凡煙小說

第58章 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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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廣船緩緩從青島村港口駛出。

今日有風,升起的帆霎時鼓滿,倒省去了搖櫓的麻煩。

船頭甲板上立著一人,正靜靜遠眺。

段惟一出船艙便看見楊清笳的背影,他回去取了一件赭色薄披風走過去,披在她身上:“海上風大,別著涼。”

楊清笳回過身。

段惟看著她,微怔。

此番出海東渡,同行之人均化成商賈,她也配合做一身富家小姐的打扮。

平日裏素面朝天的女子,今日一身紺藍窄袖褙子,同色金繡長裙,梳著高椎髻,臉上畫著時下流行的桃花妝,卻不似一般女子的那種柳葉細眉,花鈿點綴在額頭,更顯得她眉如遠山,眼波深翦。

“你……”段惟下意識地開口。

“什麽?”楊清笳問。

“……沒什麽。”

氣氛一時間有些奇怪,她用手攏了攏披風。

段惟與她並肩站在一處,兩個人都默默地看著遠方。

海面一碧萬頃,波瀾不驚,上下天光,浩浩湯湯。1

“抱歉,”楊清笳突然開口:“未與你事先商量,便向皇上請旨讓你參與了這次行動。”

對於楊清笳執著於對自己一板一眼,動不動就道歉這一點,段惟開始是有些生氣。

可對方似乎很習慣於道謝和道歉,時間長了,他只能無奈:“我說過,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願意幫忙。”

楊清笳鬢角的碎發隨風拂過頰側,她垂眼看著船頭破水而行,“此次東渡緝兇十分危險,並非平時那些普通的案件。”

段惟側過頭看著她:“這次任務是替枉死的大明百姓討回公道,無論如何,能盡一份力與有榮焉。”

楊清笳笑了笑,她發現段惟不知從何時開始,對自己話多了起來,一點也不像剛開始那個少言寡語的冰塊模樣了。

“我聽趙誠說,你來過日本?”

“一次,也是因為任務。”

“很累吧?做錦衣衛。”楊清笳問他。

段惟眉目深邃,眼尾很長,每當唇角微微翹起時,便有一股冷淡又繾綣的意味,“為什麽這麽問?”

楊清笳沒有明說,但誰都明白,錦衣衛三個字代表著什麽。

“我們——不是你帶的那把永樂寶劍,而是藏在身上的銹鐵匕首。”段惟半晌才道。

楊清笳偏頭看著他。

“同樣是手染鮮血,大好男兒總歸盼著疆場殺敵,縱使馬革裹屍,埋骨他鄉……但這個世道始終需要有人伏於暗處,去做那些見不得光卻必須要做的——勾當,萬人畏懼亦萬人唾棄。”他雙手拄著欄桿,淺灰色的瞳仁映著朝陽,鍍上了一層熾熱顏色:“那些看不見的藏汙納垢之地就隱在這秀麗山河的背後……”

他神色淡淡,語氣也是平平常常,卻讓楊清笳心中一陣五味雜陳。

“一件事,無論對錯,做的時間長了,便不能再回頭了。你問我累不累,老實說,”段惟有些茫然:“我並不知道。”

“很多時候,正確的是結果,卻不是過程。”她道。

段惟輕輕笑道:“這話不像是你說出口的。”

“我應該怎麽說?”楊青家反問:“非黑即白,玉碎瓦全嗎?”她微不可查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淺淡的類似笑意的聲響:“規則從不會如此簡單,想要一個只講對錯的世界,是不可能的。”

晨光漸盛,遠處的幽涼的海水被鋪了一層火焰一般的顏色,一小群海鳥呼呼啦啦地從他們頭上飛過,瞬間又不見了蹤跡。

段惟從她話中覺出了絲絲悵惘,又夾雜著不合年紀的豁達,“我以為狀師最講對錯。”

楊清笳聞言笑了笑:“不,狀師最講的是‘法’。”

“看來你心裏有一把尺子。”

“每個人心裏都有。”楊清笳側過身看著他:“這個帝國需要光寒十九洲的明劍,也需要千裏不留行的暗刃,你所做的,無論對錯,都不應只由你自己來背負,人生在世,總有還不清的債,所有人都在負重前行。”

他從來沒多說什麽,但對方似乎什麽都知道,那般理所當然,他忍不住問:“你也是嗎?”

楊清笳一怔,須臾後,挑了挑嘴角,依稀是個笑意:“當然。”

“克允,”她說:“用刀殺人,和用筆殺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那些人觸犯了律法,不一樣的,”段惟否定道:“他們大多罪有應得,你手上沒有沾過無辜之人的鮮血。”

“這世界就是一個圈,因果往往糾纏不清,如何定義無辜呢?”楊清笳似乎在問對方,又好像在問自己。

段惟想了半晌,卻根本說不出答案。

他想,連楊清笳這樣玲瓏心思的聰慧之人都無法參透,自己又怎麽會知道呢?

趙誠和一個帶著單片橢圓眼鏡的男子剛從船艙裏出來,便看見了站在船頭的段惟和楊清笳,趙誠懟了懟身邊人,小聲道:“你看看這倆人的眼神兒,好像有戲。”

“有什麽戲?”眼鏡男不明所以。

“我說‘大嬸兒’,”趙誠叫著對方的外號,恨鐵不成鋼地道:“你要不把另外那只眼睛也安上鏡子吧,這麽明顯都看不出來,離瞎沒多遠了吧。”

“大嬸兒”被他一頓搶白,一點兒也不見生氣,慢條斯理地道:“這位楊大人就是你之前說的那位狀師?”

“可不是麽,”趙誠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揉了揉脖子,一副想不通的表情:“你是不知道這姑娘多邪門兒,膽子大不說,還是個能‘未蔔先知’的主兒,破案比吃飯還容易。”

“這麽神?”

“廢話!你見過女的當狀師的?你見過女的一下就當上正四品官的?”趙誠撇了撇嘴,一張娃娃臉上滿是感慨:“她要是哪天突然說自己是男的,不,她要是哪天突然升天成仙,我都信。”

“大嬸兒”越聽越玄,到最後一句就剩下哭笑不得了:“楊姑娘是這次的欽差,咱們所有人都得聽她的,你別瞎說!”

“我哪敢啊,我要是開罪她啊,頭兒第一個收拾我!”趙誠想起段惟冷著臉,派他去朝廷幾個道貌岸然的老臣家裏聽墻角兒的經歷,簡直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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