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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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清笳過去做律師,並不是沒經歷過失敗,尤其是剛剛踏入這一行的時候。

她對於失敗,一向都是坦然而無畏的。

但這一次,她卻無法接受。

沒有證據,甚至來不及去看一下現場,草草結案之下,付出的是人命的代價。

這也再一次讓她意識到,這裏不是現代的法治社會,即使是透明公正的法律體系下,也會有陰影的存在,何況是在這個秩序儼然卻順循一套封建人治的矛盾時代。

正在她犯愁如何取證時,一陣及時雨到來了。

段惟上門,帶了一套錦衣衛的飛魚服。

而且這件衣服尺碼明顯比普通的尺寸要小上許多。

“你……這是要讓我扮成錦衣衛跟你一起去案發現場?”楊清笳本就聰明,一看之下就明白了。

段惟點點頭。

“你知道我要翻案?”楊清笳心裏禁不住有些埋怨趙誠的言而無信:“是趙誠告訴你的?”

她顯然低估了錦衣衛的刺探能力,連順天府府尹昨天晚上睡在哪個妾室屋中這種犄角旮旯的密辛都猶如探囊取物,又遑論街頭巷尾已經傳遍的會元被殺一案。

但段惟並沒有吱聲,理所當然地讓趙誠背了次黑鍋。

楊清笳本意並不想讓段惟牽扯進這次的案子中,各為其主,這總歸是她自己的事情。錦衣衛雖可以獨立於地方乃至中央各級司法機關的約束,但並不代表可以為所欲為。

何況段惟只不過是一個六品的百戶,他自己任何行動都需要顧忌上面。

她將那件飛魚服放下,道:“克允,我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幫我,但很遺憾,我不能接受你的幫助。”

“怕牽連我?”段惟像是早就知道對方會如此回應,他用了一個語氣非常肯定的‘問句’。

楊清笳被他過於直白的說法弄得有些尷尬:“克允,我有我自己的辦法。”

這話說得十分沒有底氣,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服,又怎麽能讓對方相信。

“你我都知道情況如何,這種謊話沒有必要說。”段惟毫不留情地揭穿對方。

楊清笳無奈道:“既然你全都明白就更不應該趟這攤渾水。”

“如果我現在不幫你,你決計無法拿到翻案的證據。”

楊清笳知道他說得對,自己一介白衣,沒有一個正當的身份,根本無法與官府相抗。

“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她垂眼道。

段惟深深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的事,只能我自己去面對,如果能解決固然好,如果解決不了……”她頓了頓,竟說不出下面的話。

如果解決不了,除了名聲臭了,招牌砸了之外,還要搭上一條無辜的性命。

“我並不只是為了幫你,”段惟擡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最終卻只攥緊了拳頭將手垂在身側:“身為錦衣衛,查明真相,這也是職責所在。”

話雖這麽說,但段惟心知肚明,如果換一個人,他未必會願意冒如此大的風險。

“我以為經過這許多事,我們至少算得上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

“既然你拿我當做朋友,又為何如此謹小慎微,生怕欠我一點情誼!”他問道。

楊清笳聞言擡頭苦笑:“克允,你真是……”

絲毫不留餘地。

自打豐城初識已過了許久,他們並不常見面,數次同行皆因公務,但楊清笳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這個人,恐怕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了。

說她自私也好,封閉也罷,她終歸不想虧欠任何人。

“如果你非要算得那麽清楚,那你就記住,無論如何,這次你勢必要再欠我一次了。”段惟斬釘截鐵道:“穿上衣服,跟我走。”

楊清笳面色掙紮,對方八風不動。

她最後還是認了輸,轉身回屋換上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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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雖已宣判,但得一閣的門口依舊被順天府衙役緊緊把守著。

他們倒是謹慎,恐怕非得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才會鳴金收兵。

段惟走在前面,楊清笳緊隨其後。

把守的衙役接到上令,不允許任何人進出得一閣。

但錦衣衛終歸是錦衣衛,段惟亮出來腰牌,便順利地帶人進了去。

楊清笳到了二樓便拿出隨身背著的工具箱,套上事先準備好的硬底鞋套,進了案發現場。

二樓的走廊內滿是層層交錯幹涸的血腳印,出事的屋子房門大開,一切還保留著案發時的模樣。

對於保護犯罪現場這一點,楊清笳還是要謝謝順天府尹崔力孚的。

雖然他動機不純,但這裏的確是楊清笳到了明朝以後,遇到的保存最完好的犯罪現場了。

段惟站在一旁,看著楊清笳穿著與自己相似的飛魚服,較一般女子高挑的身材束著寬邊腰帶更顯得英氣挺拔。她拿著工具仔仔細細地在血汙之地一點點勘察,細膩美好的側顏滿是肅穆謹慎,一眼瞧上去雌雄莫辯。

足足兩個時辰,楊清笳才收集了所有需要的證據,疲勞地拄著雙腿想要站起。

這幅身體有低血糖的老毛病,即使楊清笳過來後盡力調整體質,但起身的瞬間還是不由得眩暈了一下。

“小心!”段惟一個箭步過去見她扶住。

楊清笳等發黑的視覺漸漸恢覆,才發現自己正被人抱在懷裏。

沈香的清苦味幽幽傳來,連同著對方溫熱的手掌,讓她感覺到了並不張揚的脈脈關切。

“你不舒服?”他問。

楊清笳直起身,揉了揉太陽穴,不著痕跡地向後站了一步:“沒事兒,小毛病而已。”

段惟皺了皺眉,倒沒說什麽。

二人從得一閣出來,已近傍晚。

段惟不顧楊清笳的推卻,執意將她送回了家。

臨近分別,楊清笳不知道該說什麽感謝的話才不會顯得虛偽蒼白。不過在這之前,她發現對方回來的這一路上就有些欲言又止。

楊清笳見狀,不由道:“克允,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問?”

段惟難得有些猶疑:“你冒這麽大的風險想要翻案……”

“什麽?”

“我的意思是……僅僅是為了找出真兇麽?”

楊清笳聽到他如此問,倒沒有生氣,因為她敏銳地感到了對方話中的未盡之意,於是心平氣和地道:“當然是為了找出真兇,為自己正名,不然你以為呢?”

他薄唇微啟,猶豫再三才道:“……鄭闋畢竟跟你有過婚約。”

楊清笳楞了楞,再看那一張冰塊臉上難得的窘迫,和雖極力掩蓋卻還是露出了渴望答案的急切,覺得十分有意思,她輕輕笑了幾聲:“怎麽?你難不成以為我與鄭家公子有過婚約,餘情未了,不顧他毀過婚,以德報怨,情深一片,冒險救人?”她哭笑不得:“得了吧,克允,這麽狗血的話本劇情不太適合我啊。”

“……抱歉,”段惟聞言展開了眉頭,嘴上卻道:“我不該問這個的……”

“沒什麽,朋友之間貴在坦誠嘛,”楊清笳渾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倒覺得微微有些八卦的段大人……”她看了看對方略微泛紅的頰側,故意逗他似的,意味深長地緩緩道:“……有些可愛呢。”

段惟咳了一聲,嚴肅道:“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有什麽事記得來找我,我這就走了。”

他轉身要走,楊清笳叫住他。

段惟回頭。

楊清笳收起嬉笑的神色,朝他鄭重且真誠地道:“人道‘大恩不言謝’,但克允,這次我真的非常感謝你,真的。”

“待緝拿住真兇,你我方可快慰。”他說完便轉身離去。

黯淡的天色裏,背影挺直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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