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掉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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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梨不知她反應為什麽這麽大, 不解道:“叫謝孟祥,這名字有什麽問題嗎?”

秦貓沒回答她,而是緊盯著走到她們面前的老人, 花甲之年的老人, 身材頎長清臒,因年齡大了背微駝, 頭發眉毛全白, 掛著清朗笑容、五官俊郎的臉上, 並沒有多少皺紋。

身上的褂褲由各色的碎布拼接而成, 但洗的很是幹凈, 走進時能聞到清新幽遠的香氣。

視線下移,在老人的右腿停下, 那條腿的小腿彎曲內拐, 且比左邊的粗了一圈。

謝孟祥把東西遞過來, “看背影就知道是你,你們這是去老鼠街了吧?這些東西不能放明面上, 要是被別人看到你們就有大麻煩了。”

葉梨撓頭傻笑,“恩, 出門太急忘了帶袋子了, 我們等會就回招待所放起來。”

隨後望著老人的腿氣憤道:“謝爺爺,你腿怎麽又腫了?那群人是不是又欺負你了?我等會就去找他們去!”

謝孟祥連忙阻止,“不怪他們,是我自己沒掃完街,你可不能去找他們知不知道?再說, 我這腿只是看著嚇人,其實沒多大事,讓你連奶奶給我用草藥敷兩天就能好。”

秦貓聽到“連奶奶”三字,望著他的目光更灼亮,臉上的希望驚喜之意幾乎凝成實質。

謝孟祥見葉梨還沒打消主意,拍著自己的腿爽朗的笑,“他們都是些生活不如意的人,所以才把火氣發在我身上,妄圖打倒我,但我是誰?我可是內心充實、有著鋼鐵意志的謝三爺。”

“只要我心強大,沒有任何東西能摧毀我。”

等他說完,秦貓急急的問:“謝同志,請問您愛人的名字是不是連玉意?”

謝孟祥笑著點頭,“對,是梨子告訴你的吧?”

葉梨滿臉迷惑,她沒有說過啊。

秦貓眼神灼灼的盯著他,不放過他面上的任何情緒,“您老是不是有個女兒叫謝素?”

謝孟祥眼神閃了閃,笑容不改的說:“沒有,我們夫妻倆沒有任何子女。”

秦貓語氣更加急促,“謝素,S城錦園謝家的四小姐,父親是人稱“玉面三郎”的謝三爺,母親是…”

“我們夫妻真沒有女兒,我也不是什麽玉面三郎,同志你認錯人了,”謝孟祥打斷她的話,握著掃把轉身拖著瘸腿快步離去,“我得去掃大街了,否則晚了我會沒有好果子吃。”

秦貓剛想追上,就被葉梨拉住,“秦記者,你認識謝爺爺?”

就這麽一錯眼的功夫,謝孟祥的背影就已消失不見。

“他們有可能是我的外公外婆!”秦貓猛的抓住葉梨的手,語氣焦急的把自身情況簡短說了一遍。

葉梨聽完瞠目結舌,“不…不會那麽巧吧?”

秦貓紅著眼眶,“所以我要再確定下,你能不能帶我去他家?”

“走!我現在就帶你去!”葉梨拉著她小跑起來,“謝爺爺住的地方不遠,就在老鼠街後面的公廁旁。”

秦貓知道以外公原來的身份,日子肯定過得不太好,可沒想到竟然不好過到如此地步。

公廁旁10來米的荒地上,貼墻角蓋著一間石棉瓦小窩棚,窩棚沒有2米高,占地不過五平方。

窩棚前開了塊菜地,種的應該是青菜之類,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為此時的菜地滿目狼藉,布滿了腳印,腳印下是陷入泥土裏的菜葉。

昏暗的窩棚內猶如臺風入過境,桌椅床被人打砸的稀巴爛,鍋碗瓢盆早已變成碎片,靜靜的躺在地面上。

一位頭發發白,身穿十色補丁衣的阿婆,正半蹲在天窗口下,雙手小心翼翼的移動根系被壓在碎片下的白掌花。

聽到急切腳步聲的阿婆擡頭,看到她們露出慈愛的笑容,笑褶重重的臉上,五官還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影子。

“梨子今天怎麽有空來了?”

葉梨快步上前扶她起來,幾乎是咆哮出口:“這群人是不是瘋魔了?三天兩頭的就來鬧一次,擺明不給你們活路!”

“噓,”連玉意笑意不減的豎起手指噓了聲,拍著她的手安慰道:“這沒什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剛好我們老兩口看這些舊物件也看煩了,有個理由換新的也挺好。”

秦貓望著她臉頰處露出來的不明顯酒窩,顫抖著指尖撫上自己的酒窩處,先是傻笑,隨後淚如雨下。

連玉意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滿心疑惑,明明她們是第一次見,她卻覺得她們之間熟悉極了,小姑娘哭得她心口生疼,以為是心絞痛犯了,撫著心口遲疑著問葉梨,“梨子,這位是…”

秦貓搶在葉梨前回答,“我叫秦貓,我母親是S城錦園謝家的四小姐,謝素。”

“我外公是人稱“玉面三郎”的謝三爺,我外婆是“錦城十麗”之一的連玉意。”

見連玉意聽的呼吸急促,瞳孔大睜滿目震驚,上前蹲下握著她的手,孺慕的說:“外婆,我是你的外孫女,秦貓。”

連玉意極快的調整好情緒,像被燙到一樣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你認錯人了!我們夫妻倆這輩子無兒無女,哪兒來的外孫女!我是叫連玉意,可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麽十麗之一的連玉意!”

秦貓知道她為什麽不願意與自己相認,她無非是怕她們的身份,連累到自己。

重新抓住她的手放在臉上蹭著,感受著臉上粗礫的磨砂感,笑的眉眼彎彎,“外婆,你等我幾天,幾天後我來接你們回家,至於你們的身份,我會想到萬全之策的。”

放下手起身向外走去,手瞬間被人拉住。

連玉意笑的比哭還難看,“同志,你真的認錯人了,我們老兩口真不是你的外公外婆。”

秦貓指著自己的領口說:“外婆,剛剛你彎腰撿花的時候,我看到你領口垂下來的懷表了,也看到懷表上我媽的照片了。”

連玉意捂著領口,震驚的後退一步,條件反射的辯駁,“那不是素囡的照片,你看錯了!”

秦貓笑的更開心了,她是看到了小巧的懷表,但離這麽遠,她根本看不清照片,她只是詐她而已。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連玉意連忙補救,“那是懷表封面,不是電影明星蘇男的照片。”

秦貓在眼淚即將湧出前踏出門檻,“外婆,等我來接你和外公回家。”

不顧身後連玉意呼喚她不可的聲音,走到自從她開始表明身份,就主動退到門外的葉梨面前,“我們走吧。”

葉梨揮手向連玉意告別,覷著她通紅的雙眼,安慰她說:“所以說還是好人有好報,假如你沒有堅持做誘餌,也不會跟我來這裏,不來這裏也碰不到謝爺爺他們,就是他們的身份…”

秦貓笑的燦爛極了,“我有辦法,葉梨你能不能帶我去找成同志?”

葉梨詫異道:“你得意思是?”

見秦貓毫不猶豫的點頭,葉梨對她更加佩服了,不是所有人都能為了別人,而放棄自己大好的前程的,因為秦貓的檔案上有這麽個大功底,以後無論她入哪行,都是前途似錦。

不過如果換成她,她也會如此選擇,遂不再多說,領著她前去找成虎。

成虎此時比中午更憔悴,眼下凸起黑紫的大眼袋,雙眼通紅布滿血絲。

秦貓愧疚極了,可還是硬著頭皮說:“成同志,我能不能用這次的記功,來換兩個人的身份檔案?”

怕耽誤他太多時間,簡單的把自己的身世簡單講了一遍,著重講了謝孟祥兩人目前的處境。

成虎聽完,抽著煙沒有出聲,許久後撚滅煙頭,“秦記者,此事雖操作有點難,但我會盡力為你辦成,就是此事不是一時半會之間就能辦成的,畢竟要走許多程序,你需等段時日。”

秦貓見他應承,心下大定,不敢再耽擱他的工作,辭別離去。

回去的路上,秦貓給她爸發了通加急電報,告訴他,她找到了外公外婆,電報一字五分,花了她十塊錢才完全表達出自己的開心。

估摸著她爸收到信最遲不過三天就會趕來,為了不讓她爸他們等她太久,放棄次日傍晚的火車,買了下午五點到F城長途車的夜票。

又寫了封信、買了堆吃食托葉梨帶給老兩口,急急的趕向客車站。

秦貓采訪完前輩再歸來時,已是半個月後了,下車的第一站就是去找成虎。

成虎此時的狀態與前些天有著天壤之別,滿面的容光煥發、神采飛揚,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分享喜悅。

“秦記者,告訴你個好消息,這批被拐賣的人員全都身體康健,沒有因藥物而造成任何後遺癥,且根據人販子臨被斃前交代的名單,我們已解救出了所有的被拐賣婦女兒童,目前她們正在積極的接受心理治療,情況都很樂觀。”

任何人聽到這個好消息都會喜笑顏開,秦貓更是開心的無以覆加,旅途的勞累瞬間煙消雲散。

笑著笑著紅了眼眶,“願以後的她們身心都處在蜜罐裏,再無悲無苦無災。”

“肯定會的!”

成虎從抽屜裏取出牛皮檔案袋推過來,“秦記者,這是兩位老人的檔案,他們的身份已抹平,以後就是普通人了。”

秦貓喜極而涕的接過檔案袋緊緊的抱住,語無倫次的不停鞠躬道謝。

成虎躲避著她的動作,笑著道:“這是你放棄自己的前程換來的,用不著說謝,如果真要說謝,我們才應該對你道謝。”

兩人寒暄過後,秦貓如出籠的小鳥,迫不及待的飛向謝孟祥的家。

站在門口,看著大變樣的屋內,笑容綻放成一朵花。

面帶笑容的外婆,拿著把小剪刀專心致志的修理桌子上的花草。

穿戴一新的外公坐在床上,上了石膏的右腿吊起,指揮著她爸整理著東西,語氣分外嫌棄,“你手腳能不能放輕點?那個盤花白玉瓷瓶可是古董!是要留給我家貓兒的!你重手重腳的碰壞了怎麽辦?”

“那方古硯是要放在包黃銅角箱裏的!錯了錯了!是左邊的那個!又錯了!那是紅銅箱!”

“你怎麽這麽笨?紅銅黃銅都分不清?”

而她爸則是滿臉無奈,任勞任怨的繼續找著黃銅角箱。

秦貓笑的露出小酒窩,輕聲一一喚過,“外公、外婆,爸。”

眾人循聲望來,連玉意手中的剪刀掉落在桌上,謝孟祥驚的第一時間整理著自己的衣服。

連玉意快步走過來抱住外孫女,眼下的濕意泛濫成小溪,伸出指尖撫摸著她的眉眼,口中不停地呢喃,“貓兒,我是外婆,是你的外婆…”

慢她一步的謝孟祥就要翻身下床,被見到女兒還來不及高興的秦愛國連忙牢牢摁住。

謝孟祥一邊大力的拍打著秦愛國的手,一邊眼巴巴的望著秦貓,半響才憋出句幹巴巴的話,“貓兒,我是外公…”

秦貓笑靨如花,“外公,外婆,貓兒來接你們回家了。”

連玉意先前無聲的哭意,頓時變成嚎啕大哭,謝孟祥紅著眼圈,慈笑布滿全臉,“好…好…回家!我們跟貓兒回家!”

回到C城的秦貓,沒把差點被拐賣的經歷告訴任何人,對她來說,此事已經完美落幕,說出來也只是讓眾人為她擔驚後怕。

就連她爸問她用的何種方法,把外公外婆的身份抹的這麽平,都被她以事情保密不得說為由打發過去。

但沒想到,成虎他們還是給報社高層發了表揚信,主編張術把她叫到了辦公室,好生的表揚了一番。

秦貓趁機提議,“主編,我想把王綠花她們的這種誘拐手段,以小故事的形式寫出來。”

她還想把後世那些拐賣團夥,常用的拐賣手段都整理出來刊登。

比如那個最出名的“她是我XX,家務事你們別管”的誘拐手段。

張術欣然同意,“這個很有必要,就由你執筆吧!我們這邊先試水,如果反響好,我就向上面提議,咱們全國刊行。”

於是秦貓邊為朝陽村的孩子搜集書籍,邊開始連載“防拐”小故事。

小故事剛開始反映平平,很多人來信說簡直是一派胡言,更有人質問刊登這樣的內容居心何在,是不是為拐子們提供新思路?

秦貓把這些質問與罵聲拋在耳後,咬著牙堅持寫下去,

直到連載幾期後,反響才越來越好,甚至有很多曾經的受害人,寫來字字泣血的匿名信,言明如果早有這樣的方法,她們也不至於被拐了,並述說自己被拐的經歷,為小故事提供素材。

秦貓由衷的敬佩這些匿名信的主人,不是誰都能為了別人,而把已好的傷疤又揭的血淋淋的。

思慮再三後,她聯名第二版的同事,發表了一篇文章,文章的核心內容是:【美麗不是她們的錯,請你們不要做劊子手的幫兇,用言語與眼神,對這些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你們要做的應是譴責這些施暴者。】

這篇文引起了更大的喧波,報社也收到了更多指明給秦貓的實名信件。

這些信件中,有一封的主人,恰巧是上次被拐賣的一員,她在信中說,她也從不認為那是她的錯,所以她不會用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她會更積極向上的生活,她相信經歷過寒風暴雪的花,一樣能開的絢麗奪目。

秦貓看完,真情切意的回了封,肯定她觀念的信,並保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好到嘴裏時不時的哼著小曲。

下班後,為了宣洩自己的喜悅,特地繞遠路去僑匯商店,買鳳梨酥給兩位老人吃。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句話一點都沒錯,自從家裏多了兩位老人後,她們父女倆的日子過得更滋潤了。

確切的說是她過得更滋潤了,而她爸,已經淪落到家庭生物鏈的底端了。

外婆不僅根據天氣給她們煲滋補的湯水,還做的一手好茶飯,一陣子下來,秦貓本就白皙細膩的皮膚,變得更加的白裏透紅,小臉上隱隱的透著光澤感。

再穿上外婆巧手做的各式衣服,她就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崽!

外公因出身且留過洋的關系,各行各業都有所涉略,雖他總是謙虛的說只是略通一二,但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

就拿電視機來說,因技術不成熟的關系,總是會出點小毛病,比如偶爾會沒有畫面,或者是沒有聲音,每當此時,她爸就祭出他的絕招——伸出大掌拍兩下。

此招一出手,電視機立馬就恢覆正常,為此她爸很是洋洋自得,每次拍的時候,總要讓她在場看著,就為了享受她崇拜的眼光。

但外公住進來後,她爸再也沒有機會享受這種眼光了,因為外公拆開電視機後就很肯定的說,是電極管松了,換好電極管,電視再也沒出過問題。

她外公邊享受著她的崇拜目光,邊狠狠地鄙視了她爸一番。

秦貓:……

她確定了件事,果然天下大部分的父親都看女婿不順眼,比如她外公,那是一天找她爸三遍茬,她爸卻半點不爽都不能有,否則外公就去她媽的照片前告狀。

可兩人的關系又不能說不好,他們經常小酌兩杯,討論時事。

秦貓想到這,接過售貨員遞過來鳳梨酥無奈失笑,這關系如此覆雜的兩人呀~

不知外公今天又會以什麽理由找她爸的岔,哼著小調朝家走去。

天色漸黑,人行道上的路人也越來越少。

剛走到路燈照不到的死角處,後腰處被人用個尖利的物什頂著,同時惡狠狠的男聲也響了起來。

“不許叫,乖乖跟我們走,否則別怪刀子不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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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明天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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