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火葬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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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老隊長站的筆直, 雖懂他為何如此做,可丁酉的心裏還是泛起苦澀酸軟。

老隊長年輕時候腰扭傷過,治療不及時留下了病根, 每到陰雨天, 他的腰就疼痛難忍不說,且不能挺直腰, 因為挺直拉緊骨頭會更痛。

不能再讓老隊長這麽站下去了, 丁酉環視大廳四周, 在第三扇窗下看到了貼著墻面擺著的黃漆靠背長條椅, 現在上面坐滿了人。

和老隊長交代聲後, 走向長條椅處,觀察片刻後, 朝一個懷裏抱著小男孩的面慈婆婆走去。

丁酉從口袋裏掏出兩塊錢塞到男孩手上, “這是虎子吧?沒想到咱們在這見到了, 這麽久沒見,虎子還記不記得我?這是酉子哥給你的見面禮, 拿去買點糖吃。”

滿頭白發,身上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陳婆婆握著孫子的小手, 疑惑道:“你是?”

虎子瘦的顴骨突出的小臉上露出驚喜, “奶奶,我認識他!他就是那個在市場上總給我炒板栗吃的酉子哥!”

丁酉摸著虎子的頭,溫柔的誇著,“虎子記性真好。”

轉頭向陳婆婆介紹自己,“婆婆, 我叫丁酉,先前在集貿市場和虎子見過幾次。”

陳婆婆連忙把虎子放到地上,從小手裏抽出兩塊錢往他手裏塞,語氣急切,“原來就是你啊!先前的事還沒跟你說謝謝呢,哪還能要你的見面禮?”

虎子擡頭望著那薄薄的兩張紙票,皺巴著小臉,失望溢於言表。

丁酉把他的神色收入眼內,看陳婆婆一副他不收就不罷休之勢,抿著唇收下了錢。

見他收下了錢,陳婆婆才滿意,又從口袋裏掏出個洗褪色的手絹,層層打開後,裏面是一卷5分、2分面額的毛鈔。

陳婆婆先是數出兩毛錢,隨後咬咬牙,又數出三毛錢,枯成樹皮的手舉著五毛錢遞過來,“我家虎子吃了你不少板栗,我知道你們的板栗也是要拿來賣錢的,這點錢你收下。”

虎子看她奶奶不僅沒要反而還拿出了五毛錢,急得都快哭出來了,頭卻被奶奶按下,“還有虎子,你得對哥哥說謝謝。”

“謝謝酉子哥。”虎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

見這一幕,丁酉心裏更不是滋味,聲音放的更柔,“婆婆,先前那些板栗不是賣錢的,是我們送給眾人免費嘗味的,不只是虎子,路過的人都有份。”

“對的對的!別人也有的。”虎子望著奶奶,點頭肯定的說。

陳婆婆心下嘆氣,這傻孫子,也不想想誰請人嘗味,還讓別人背回家十斤的。

看到旁邊坐著的人聽到賣板栗,身子向她們這邊傾斜,耳朵也高高豎起。

怕給丁酉帶來麻煩,收回舉錢的手,“那我就厚著臉皮白吃了。”

丁酉笑著搖頭,“婆婆不能這麽說,虎子有幫我們吆喝,這是他靠自己勞力換來的,對了,婆婆你們怎麽在醫院?”

陳婆婆擼著挺著小胸脯驕傲模樣的孫子頭發,笑著答:“虎子前陣子身上浮腫的厲害,還總是暈過去,帶他來看醫生,醫生說他是啥營養不良,就給我們批了病號條子,我們今兒個是來領那半斤紅糖供給的。”

丁酉笑容凝聚在臉上,他早已從虎子那得知了他們家的情況,陳婆婆與老伴膝下只有一子,兒媳婦生虎子時沒挺過去,兒子兩年前也因見義勇為犧牲,留下他們老兩口與虎子相依為命。

輕聲提醒道:“婆婆,營養不良不是小問題,你們家這種情況是可以向組織上申批救濟糧的。”

陳婆婆望著孫子,目光慈愛,“我們家有我和老伴糊紙盒,日子還能過下去,救濟糧應該留給那些比我們更需要的人。”

丁酉無言,他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婆婆,我想請你們幫個忙。”

“你說,能幫得上的我們一定幫!”

丁酉攬過虎子,在他耳邊低語,虎子聽的不停地點頭,聽完後湊到奶奶面前,有樣學樣的說著悄悄話。

陳婆婆聽完後笑的臉上突出深深的八字紋,“這麽點小事,也值當你說幫,剛好也該輪到我們了,你快去喊人吧!”

丁酉道謝後去找老隊長,“隊長,秦叔估計還要好大會,那邊有個座位咱們坐那去等。”

老隊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驚喜過後湊到他面前小聲問,“椅子要不要錢?咱這身份也能坐?”

“不要錢的。”丁酉攙扶著他向前走去,“不拘是誰,都能坐。”

“嗳!那敢情好,我這老腰都要站斷了!”

“酉子,快來。”還沒走到,陳婆婆就揚手招呼著他們,等老隊長坐下後,雙方寒暄幾句,陳婆婆抱著孫子趕緊跟著催她們的護士去領紅糖。

領完紅糖牽著孫子回家的路上,陳婆婆挎著裝了半斤紅糖的籃子,臉上笑開了花,回家她就給孫子煮紅糖水喝,再加個雞蛋,以後她跟老頭子夜裏得再摸黑多糊點紙盒子,怎麽也得保證孫子隔三天吃個雞蛋。

“奶奶,這是酉子哥給我的。”到家後,虎子從口袋裏掏出一疊厚厚的錢票,怯生生的舉起。

陳婆婆接過錢票數過後,猛然抓起虎子的小手,大手拍向他掌心,呵斥道:“奶奶怎麽教你的?不能張嘴像別人哭窮!不能要別人的東西!你竟然還敢要這麽多?”

“不…不是我要的,是…是酉子哥硬塞給我的!”虎子痛的臉上眼淚唰唰的流,哭著說:“酉子哥說這是他借我的,等我長大後得還給他雙份。”

“他…嗝…他說,我得吃飽才能長大…嗝…以後才能照顧你們…”

“我答應還他雙份了…嗝…也拉過勾了…”

“奶奶,我不想讓你和爺爺再累的半天站不起來…我想吃飽快快長大,掙錢讓你們天天吃上雞蛋…嗝…”

看著哭的打嗝打個不停的孫子,陳婆婆抱著孫子淚流滿面,在心裏喊著兒子的名字,家來啊!虎子長大了啊!長得聽話懂事又孝順,你什麽時候才能入娘夢裏來看他一眼啊!

揉著孫子的小手心疼的問,“奶奶是不是打疼你了?這次怪我沒問清楚就打你,這是奶奶的錯。”

“疼,很疼很疼的。”虎子吸著鼻子,摟著她的脖子,“可我知道,奶奶打我是為我好。”

陳婆婆抹著怎麽也抹不幹的眼淚,哽咽著說:“虎子,那你得記住,長大後你得還你酉子哥四十塊錢和四十斤糧票。”

“我會記住的!”

這邊的丁酉還不知道因為他給了虎子錢票,就讓虎子挨了一頓手心,此時正蹲下身給側身坐的老隊長揉著後腰。

“酉子別揉了!我這舒服多了!”老隊長試著扭動兩下腰後,眉目舒展的起身,“你來坐下歇會。”

“隊長你繼續坐,我去掛號那地方等,免得等會秦叔出來找不到咱們人。”說完,不等老隊長回話,拖著蹲麻了的雙腿走向大廳。

等了好長時間,才等到拿著票據擠出人流的秦愛國。

秦愛國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裏的丁酉,哪怕他穿的毫不起眼,但那張臉、那氣質註定了他不能泯然大眾間。

走過來問,“怎麽就你一人,隊長叔呢?”

丁酉把軍用綠水壺遞給他,“在那邊的長椅上坐著休息。”

“號掛好了,咱們去三樓。”喝完水,秦愛國揚著手中的票號。

三人碰頭後,秦愛國領著兩人上了三樓,現在看病的多,檢查身體的人寥寥無幾,所以老隊長直接被請去了檢查室。

趁老隊長檢查身體的縫隙,秦愛國和丁酉打了聲招呼,去了四樓。

透過辦公室玻璃,見老友王風邊端著陶瓷缸子喝茶邊看病歷,擡手敲了敲門。

王風聞聲擡頭,看到抱著胳膊,對著他笑的露出一口白牙的好友,連忙起身迎接。

“你今兒個怎麽來了?”

“有點私事。”

“什麽事?”五官端正的王風不懷好意的視線,瞥向他下半身,“零件終於出問題了?”

秦愛國臉頰上的肌肉抽動,指關節摁的“哢哢”響,咬著牙威脅,“我可以先讓你的零件出問題,順便我想驗證下,醫者是否真的不自醫!”

“秦同志冷靜!開個玩笑而已。”王風後退回辦公桌後,覺得安全後,端正面容問,“有什麽事,你只管說,能辦到的我定給你辦成。”

隨後搖著頭小聲嘟囔道:“這沒處發洩邪火的人,脾氣就是暴。”

“等會我送個小夥子過來,你親自檢查下他那塊毛病大不大,不管病情如何,你都別告訴他。”懶得跟他多說的秦愛國,面無表情的一口氣說完,扭頭走人。

“嗳!你不再多坐會?”

坐你個大頭鬼!秦愛國擺了擺手,下三樓找老隊長。

這年頭只有大城市的省會醫院,才有先進的儀器能檢查身體內部,他們這個醫院只能檢查身體表面,是以這會老隊長已經檢查完畢,在走廊長椅上坐著。

秦愛國迎上去,“叔,醫生怎麽說?”

老隊長臉上笑的褶子堆起,“沒啥事,就腰和牙有點小毛病,不過不用管它,這麽多年我都好好的過來了。”

知道他心疼錢的秦愛國望向丁酉。

丁酉:“隊長他腰部先前扭傷處理不當,後續沒有做好保養,再加上日常勞累過重,造成了腰部勞損過重,需要推拿治療。”

“隊長的牙掉了三顆,還有活動的,醫生說最好是補上。”

“補啥補?浪費那錢,都掉了幾年了我還不照樣吃飯?”老隊長揚聲反駁,習慣性的想去後腰掏煙袋,想起這是醫院不能抽煙又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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