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貓從車簍裏拿出被小被子包住的牛皮袋遞給她, “今早新做的紅豆燒，這包是你的，這兩包是周叔和周姨的。”

周阿暖接過牛皮紙袋, 深嗅了一口, 艷麗的五官綻放出笑容，急不可待的伸出手拿起一個紅豆燒舉到眼前。

五瓣花的形狀, 巴掌大一指厚, 兩面表皮金黃, 邊緣處呈橘紅色, 從餅中間部位掰成兩半, 薄脆的面皮下是暗紅色晶瑩透亮的紅豆餡兒，多重香氣隨著騰騰霧氣飄出, 在低溫的早晨格外明顯濃郁。

光聞著這股香, 就讓她口水分泌, 塞入口中，幸福的瞇起雙眼。

焦香的表皮嚼起來又脆又酥, 又不會讓人口幹，有著濃郁奶香的紅豆餡沙滑綿軟, 帶著細微的顆粒在舌尖上跳躍, 口味雖只微甜，卻更突出牛奶、紅豆的本質香氣，細膩的豆泥不用怎麽咀嚼，就滑入腹中，讓人不自覺的以舌觸顎回味著。

被冷冽的秋風吹的冰涼的身子, 也因這熱乎香甜的紅豆燒變得暖洋洋。

斂去笑容按住秦貓的肩，一本正經的道：“秦貓我發誓！就沖你這手藝，以後你就是我最好的酒肉朋友！”

拿起第二塊，滿足的聲音都變了調，“嗚嗚嗚…太好吃了！你是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啊？不然你怎麽知道我天天吃國營飯店供應的早餐都快吃吐了！”

秦貓：……

幸虧她如今已經能適應周阿暖獨特的誇人方式，否則光吐槽她都得頭禿。

不過看著吃的兩頰鼓鼓的像只小倉鼠一樣的她，秦貓眼睛彎成月牙，“不知你是否喜歡吃甜食，我就沒加那麽多糖，要是不夠甜，下次我再多加點。”

“夠了夠了！這樣剛剛好！”周阿暖牢牢摟著懷中的三袋紙包猛點頭。

這也太好吃了吧！好吃到都有點不想分給爸媽了，嗚嗚…她就是小人書上說的那種不孝之女，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對了，你家離這這麽遠，怎麽這紅豆燒還這麽熱乎？”

秦貓拿出車簍裏的棉布小棉被給她看，“用這個包著不透風就不會冷掉，夏天商店賣的冰棍也是用這個包著的，這樣就不會化。”

周阿暖一臉崇拜，感嘆，“秦貓，我發現你真的很聰明，不僅能悶不吭聲的張嘴就咬人，還能煮這麽好吃的東西，懂得也多。”

“我爸總說讓我跟你學著點，可他就沒給我個靈活的腦瓜子。”

“我媽也是，燒的飯比豬食好吃不到哪兒去…”

待秦貓聽到周姨煮米飯，鍋底黑糊掉米飯還是夾生的，肚子都笑痛了。

周阿暖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出來。

路過的行人被笑聲吸引，下意識的望過來，隨後就是滿目的驚艷，兩個美得各有千秋的姑娘笑靨如花，在一片灰藍黑的沈悶中是那麽的出眾耀眼，令人移不開眼。

秦貓和周阿暖踩著時間點到達商店的時候，就見張紅軍領著個女生站在她們工作臺前。

聽到腳步聲，張紅軍回頭，向雙方介紹，“這位是新來的李曉敏同志。”

“這裏目前就職的有三位同志，張梅同志還沒到，這是另外兩位，左邊這位是秦貓，右邊這位是周阿暖。”

等張紅軍交代完註意事項離去後，李曉敏臉上掛著笑先打招呼。

“秦同志、周同志好，我叫李曉敏，今年17歲，很榮幸能和兩位同志共事，如果我有哪裏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兩位嚴厲指出，我一定改。”

李曉敏不止言談不像17歲，長相身材也不像，頭發上塗抹了桂花頭油，中分編成兩條油光水滑齊肩的麻花辮，五官小巧，因眉眼間距不大顯得很有熟女氣質，穿著收腰列寧裝的身材前凸後翹。

和秦貓熱誠的態度不一樣，周阿暖不溫不火的頷首過就回了座位。

李曉敏毫不在意周阿暖的不熱情，她要的只是能端好這個鐵飯碗不用下鄉，如果不是張紅軍向她保證一定能把她安排進商店當售貨員，她才不會和張梁訂婚呢。

張紅軍事前叮囑過她，要聽張梅的安排，李曉敏邊等著她邊在腦內開著小劇場，可等的腿都酸了還不見張梅人影，忍不住出聲詢問秦貓。

“秦同志，請問我坐哪兒？”

秦貓望著凹字形的工作區犯了難，先前她們只有三人，剛好一人一邊，如今多了個人，且牽扯到說不清的利益糾纏，自然不能隨便發話。

收拾好東西搬到周阿暖桌子上，讓出位置，“你先坐我這裏，等會看另外一位同事怎麽安排。”

“謝謝秦同志，那我就厚著臉皮坐下了。”李曉敏坐下後還在不停道謝。

秦貓被她這幅感恩戴德的模樣驚的，連忙擺手示意這沒什麽。

張梅此時才拎著暖水瓶姍姍來遲，聞到空氣中的甜香味先是瞪了周阿暖一眼，隨即喜笑顏開的握住李曉敏的手，“這就是曉敏吧？張梁真是好福氣，嘖嘖嘖，瞅瞅這俊的！”

秦貓握鋼筆的手停頓了下，她怎麽覺得這話這麽熟悉？

“張姐這是打趣我呢！我再俊還能俊過張姐？”

“哎呦！張梁這小子走的什麽運啊！找的媳婦不僅小模樣好看，這話說的也好聽！”

“張姐…”

聽著背後的聊天內容，秦貓終於知道為什麽她覺得熟悉了，這不就是幾個月前她和張梅的對話？見桌子都在震動，瞥向周阿暖，果然見她憋笑憋的臉通紅，秦貓舉起小拳頭，鼓著臉威脅。

過了好一會兒，周阿暖湊過來低語，“是不是聽著耳熟？等你一年聽過五、六次後你都能猜出她下一句臺詞。”

秦貓：……

怪不得當初她真心回讚張梅，周阿暖說她拍馬屁。

周阿暖回頭見那兩個聊的火熱，低聲吐槽，“別看她倆現在好的和能穿一條褲子似的，我敢打賭，不到一個月準得崩。”

“張梅那個人剛和你認識時，表現的要多熱情就有多熱情，為人要有多好就有多好，等時間長了，發現你不能給她帶來好處，你就得被踹的八丈遠，且還會到處說你的壞話。”

秦貓深以為然，早先她不也以為張梅是個熱心腸的大姐？

不懷好意的斜睨著她，“所以你是因為吃過她的虧，如今跟她之間才這麽水火不容？”

周阿暖立馬坐直身子，目不斜視。

這次換成秦貓憋笑，為了報被取笑之仇，笑的時候還故意瞄著周阿暖。

午休時間一到，秦貓抱起飯盒就往國營飯店的方向跑去，生怕被落後一步快氣炸了的周阿暖抓住報覆。

張梅抓起飯盒朝外走，撣著衣袖催李曉敏，“我們也得趕緊去食堂，去晚了就沒好菜了，你帶飯盒沒？沒帶就先用我的。”

李曉敏拿出自己的鋁飯盒揚了揚，“帶了。”

看著她的飯盒，張梅笑的暧昧，“還是新的，張梁給你買的吧？”

李曉敏煩死她三句話不離張梁，面上卻不顯，裝作羞澀的樣子垂頭不語。

打飯時，張梅不停催眠自己，李曉敏是張紅軍的未來兒媳婦，一定得和她打好關系，咬著牙打了一份白菜肉片，遞出兩毛錢和二兩菜票時，心都在滴著血。

“曉敏，這份菜給你吃。”張梅把飯盒中的白菜肉片撥給李曉敏。

“張姐，這…這讓我怎麽好意思？”

“咱倆誰跟誰！”張梅嘴上說的不在意，可盯著肉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你看你瘦的，得多吃點，要不張梁不得心疼死？”

李曉敏嚼著嘴裏噴香的肥肉片只笑不答話，她一個月工資21塊，還得上交爸媽15，別說肉了，不省吃儉用，連飯都吃不飽。

現在有肉不吃是傻子，看在肉的份上，隨張梅說什麽，她權當耳邊風。

“也是張姐瞎關心，以張梁的性子怎麽可能讓你瘦著，他可是最疼女人的男人了。”張梅邊吃飯邊隨口說道：“他之前追求秦貓的時候呀…”

隨即像是剛反應過來，拍了下嘴巴，“哎呦！你看我這張嘴瞎咧咧什麽呢，吃都堵不住！”

“你吃你吃，就當張姐什麽都沒說過。”

李曉敏眼睛閃了閃，她一直以為張梅是想巴結她才對她這麽熱情，原來是在這等著她呢。

掐了一把大腿，疼痛讓眼圈泛了紅，搖著張梅的手臂：“好張姐，你就和我說完吧，我保證就算知道了我回家也不會找張梁鬧。”

張梅十分滿意她的反應，裝作為難的樣子，嘆了一口氣，“罷了，誰讓我跟你投緣呢，姐也不忍心你被蒙在鼓裏，不過你可得答應我，這話從我口出入你耳，你絕對不能去找秦貓的麻煩。”

“恩恩，我保證我就當不知道這回事。”

張梅端著飯盒坐到李曉敏身邊，壓低聲音，“這小夥子都喜歡長得好的小姑娘，張梁也是，先前來咱商店看到秦貓就走不動道了，當然姐這話不是說你不好看哈！”

“倆人要真是成一對那也是好姻緣，畢竟秦貓她爸有錢，誰娶了她都等於娶了個聚寶盆，可這事壞就壞在秦貓沒看上張梁。”

“沒看上你就拒絕唄，這秦貓也不拒絕，就吊著張梁，張梁這孩子也單純，以為秦貓跟他能成，那是熱天送水，雨天送傘，哪怕秦貓嫌棄他送的傘顏色不好看罵他，張梁也只是撓著頭傻笑，全不當一回事。”

“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當時姐看著都羨慕死了，我年輕那會咋沒那個命碰到這麽好的小夥子。”

“那時候我們雖覺得秦貓有點過分，可想著女孩子都愛拿嬌，也沒放在心上。”

“都等著喝這倆孩子的喜酒呢，誰知道秦貓根本就沒看上張梁，她吊著張梁是因為啊…”

張梅說到這，拉長了尾音故意停頓了下，李曉敏很配合的著急追問：“為啥？”

“因為她想要‘業務標兵’的名額，你來的晚不懂，這個名額可是能在檔案上留下一筆的。”

“這不，前腳獎狀拿到手，後腳就把張梁踹了，她還對外說張梁的行為給她工作上帶來了困擾。”

“到如今，還好多人真相信她的話，以為她倆之間是張梁單方面的騷擾呢。”

“你不知道姐每次聽到別人罵張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有多氣，多好的一孩子就這樣被人冤枉還沒法說，可惜姐沒本事，不敢和秦貓嗆聲。”

“還好老天有眼，不忍看張梁這麽憋屈，賜給他這麽好的一媳婦，姐現在在想，你倆呀就是天註姻緣！遲早要在一起的。”

李曉敏氣的騰的站起身子，哆嗦著唇道：“她、她怎麽能這麽過分！”

“哎！你別急啊！你忘了剛咋答應姐的了？再說你也鬥不過她！”張梅連忙拉下她，朝周圍的人微笑至歉。

“你放心姐！我既然答應你了就一定會做到，明面上我拿她沒辦法，暗地裏還不成？”李曉敏合上飯盒，氣呼呼的離座，“姐你吃吧，我出去緩緩氣。”

張梅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嘴裏的白水煮蘿蔔都吃出了肉味，美得心裏哼著小調，總算沒白瞎她的白菜炒肉片。

秦貓手裏握著她的把柄又如何？她是拿她沒辦法，可不代表她拿別人沒辦法，暗戳戳的期待著李曉敏接下來的動作。

她哪知道剛還一副恨不得掐死秦貓的李曉敏，這會正躲在樹下美滋滋的吃著肉呢，邊吃邊在心裏嗤笑，她都懷疑張梅是個傻子，才覺得能拿她當槍使。

她是因為躲避下鄉才和張梁定親的，可那不代表她定親前沒調查過男方的家庭包括男方的為人。

在她看來，張梁那人全是缺點，一事無成、沒上進心、沒主見，靠著個好爹才能順風順水的長這麽大。

她是一萬個看不上張梁，可張梁有一點是讓她滿意的，這也是她最終同意的原因。

那就是沒主見，沒主見代表好拿捏，以後她們家當家做主的就是她，她有一百種方法讓張梁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至於秦貓的事，不用打聽她也猜的出，無非是張家人貪圖秦貓家的財勢。

真是‘牛不知道角彎，馬不知道臉長’，一家人打這種齷齪主意前也不知道要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有多蠢想的就有越美，張家人是這樣，張梅亦如此。

呵，要不是想知道張梅到底打著什麽鬼主意，她才不會聽她瞎扯淡這麽久。

至於她想看自己和秦貓鬥，那她就等著吧，只要她這輩子都能等得起。

李曉敏吃完最後一塊肉，瞇著眼望著被風吹的東倒西歪的小樹苗，臉上掛著溫暖如春風的笑容。

曾經也是在這樣秋風蕭瑟的季節，有個女生因為在學校裏初次身上來紅，而捂著臀部躲在廁所哭。

過往的人那麽多，只有一個笑起來臉頰露出深酒窩的女孩子停下了腳步，伸出白嫩嫩帶著肉窩窩的手遞過來一卷衛生紙，糯糯道：“學姐別哭，這個給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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