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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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正南從正門進去,走到江蔓身旁,拉開椅子坐下。他坐在她外面,她可以出去的路全被他堵住。他側身坐著,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瓷杯沿上輕輕敲著。他看著江蔓,江蔓亦看著他。

這時間,正是朝八晚六抑或朝九晚五的那些人下班時間。知味軒依稀有人進來,點餐打包帶走或留下。

他們的位置靠窗,很偏。窗戶外靠後院,後院氛圍偏安靜,可再安靜也抵不住這來來去去的客人。

江蔓看著路正南。他的身後是那些來來去去的客人。

“幹嘛這樣看著我?”江蔓捏著小茶杯,嘴唇才稍稍碰到杯口就被他奪走杯子。他盯著她,特意對著她觸碰過的位置,口幹舌燥地喝完小小瓷杯裏的茶水。青澀泛苦,茶再清香也彌補不了。他將杯子輕輕放回桌上,目光至始至終都沒從江蔓臉色挪開一寸。

在室內,江蔓的瞳色和白天不一樣。許是室內光線低調,她瞳色沒那麽淡了,顏色深深的,深得專註,深得靈動,閃過的光彩就像是在看他出醜一樣……他怔了片刻,垂眸,唇角微彎。

男人笑得含蓄,反而惹人遐想。

“路正南,你有話就說,看我能看出什麽名堂來?”

路正南笑看著江蔓,她生起小氣來,那雙眼睛嗔怒間帶著淺淺笑意,生氣倒也算不上生氣了。路正南捉住她的手,輕輕啄了一口。江蔓惱羞成怒,用力抽開手,“路正南,你能不能註意點場合。”

剛剛他就在窗外,她和阿文之間的對話,他應該是聽到了。她說她留不下那話,他一定也聽到了,所以才這麽折騰人。

路正南沈默著,漂亮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客人越來越多了,聲音也越來越嘈雜。江友文從廚房出來,跟服務生說了幾句話,過來的路上順便招待了幾個常客,談笑間也洩露了他已經成熟的證據。江蔓的視線越過路正南,看著江友文走過來。

江友文剛從廚房過來,身上還帶著一點油煙味。他就沒坐下,跟路正南打招呼。路正南倒了杯茶水遞給江友文,江友文眨了眨眼,還沒高興一會,就聽到他說:“茶不夠好。”

江蔓側過臉,無聲笑笑。

“南哥……這都是林慎幫忙進的貨……”

路正南往椅背一靠,擡眸盯著江友文,“你自己都不品品這茶就擺桌上?”

江友文喝了口,似乎是真沒港生先前送過來的碧螺春好喝。他幹笑:“我又不會喝茶,哪裏會買。”

江蔓戳了下路正南的胳膊,“也就你喜歡喝茶,現在年輕人哪會喜歡喝茶。”

路正南側目,定定地看著她。

江蔓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話聽起來似乎是嫌棄他老了……

江友文不知道路正南是怎麽找到江蔓的,但總覺得是自己無意間出賣了親姐,以前時不時的炫耀時不時就讓路正南知道了他的親姐……想想總覺得有問題,不過,現在說這些似乎沒意義。對他來說,如果非要選擇,他寧可選擇路正南做姐夫,至少比姓梁的順眼。

“姐,上去吃飯吧,我打電話給江苓了,她待會也過來,哦,對了,爸那邊我還沒通知……”

“不用了,我待會回家一趟,看看爸。”

江友文見她沒提陸小珺,便也沒多說。這個家中,親媽的所作所為,誰都清楚,怪到也怪不上。陸小珺重男輕女,對他好是好,可是太好了,好到認為他這個兒子是她的所有物,凡事都應該聽從她,無論是出去租房子住還是找女朋友都要經她過目同意才行。在家裏,他同江蔓最親,自然而然也是多護著她了。

二樓包間。

臨城地區口味大部分都偏重偏辣,江蔓身為臨城人,口味自然也偏重偏辣了。江友文知道江蔓喜歡吃辣,所以新菜幾乎都是偏辣口味。

江蔓坐在餐桌前,捏著筷子,瞅著路正南:“你能吃嗎?”

路正南淡淡地“嗯”了一聲。

不可否認,戀愛是會讓人改變的。在江蔓不在的兩年裏,他嘗試過吃自己吃不了的辣味……

江蔓看著他多吃了幾口麻辣肉,眨了眨眼,一直盯著他的臉。記憶中,他沒這麽能吃辣的,吃了一口辣就受不了了,這一次他居然連續吃了好幾口。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泛紅的眼睛,她笑起來,笑聲都愉悅至極。

路正南看著她笑,用力咳了一聲,“水。”

江蔓一邊給他倒水一邊笑,倒了水又覺得不行,起身出去拿了一瓶牛奶進來。“喝牛奶好一點。”

路正南擰開瓶蓋,喝了兩口,甜甜的味道在火辣辣的舌尖上蔓延,慢慢驅散辣感。

“路正南,我喜歡吃辣,但不代表你一定要跟著我喜歡吃辣呀。”江蔓拿著筷子,吃了口麻辣肉幹,“路正南,我先說好,我才不會因為你去吃那什麽清淡的冬瓜湯,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也不許再逼我吃了。”

路正南抽了張紙巾輕輕按了按嘴唇,聞言擡眸看她。她吃得很開心。

“好。以後你喜歡吃什麽就吃什麽,我不說,但是——”他板起臉,“不健康的東西還是少吃。”

江蔓不情不願道:“好。”

她突然正眼看過來,夾了塊稍微不算辣的茄子肉餵他。他毫不猶豫張嘴就吃了。他漂亮的眼睛裏溢滿笑意。

吃過午飯的時候,江苓和林慎一起過來了。都已經結婚好些日了,兩人還是如熱戀般難舍難分。江苓一見到江蔓,就激動地撲到她身上抱住,嘴上是不肯饒人,直說江蔓狠心。顧及旁人在場,江苓沒好意思繼續說,只拉著江蔓說悄悄話。

江蔓問她現在婚姻生活怎麽樣,江苓瞇起眼睛笑:“好啊,我可是家裏的金庫,林慎的小腰包都跟我敞著呢,他要敢使壞,我掄他。”說完了又不好意思地補充:“林慎對我挺好的,事事讓著我,他脾氣比我好,算是跟我互補。”

見江苓過得好,江蔓也開心。兩人一起回家。

家裏一切幾乎都沒什麽變化,要說變化的話,就是家裏的前院兩邊的綠植變多了。

這時候,陸小珺在客廳看電視,沒看見江文禮。江蔓和江苓一同進屋,陸小珺擡頭掃了眼,目光頓了頓,坐直了身子,多看了幾眼,確定是江蔓後,站起身,張口就罵江蔓,罵她不孝順,罵她無緣無故消失兩年,罵她不知好歹跟梁仲傑離婚都不跟父母打招呼……話要多難聽就多難聽。

江苓拿了買來的禮物哄哄陸小珺,好分開她的註意力。哪知陸小珺指著江蔓,一副恨不得要吃人的模樣,聲音尖銳嚇人。江苓覺得自己耳朵都要壞。

江蔓冷冷地看著陸小珺,目光淡漠至極,好似眼前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她的母親。她由著陸小珺罵,她不搭不理。直到江文禮從後院過來,看到江蔓,二話不講,怒目瞪了眼陸小珺,拉著江蔓去後院,回頭又指著陸小珺說:“別跟著過來!江苓,跟你媽在這兒待著!”

家裏三個孩子都跟著她作對,都對著江文禮好。年齡越大,她也就指望著江文禮了,以前發火還是有一些底氣,江蔓和梁仲傑一離婚,她哪還要得到女婿的錢?沒有錢,哪還有底氣跟江文禮發火?

兩年多不見,父親似乎老了,頭發花白的地方比以前多。他閑來無事就在這後面的小院子裏捯飭花花草草,頭發雖然花白了,可精神氣兒卻是極好。江蔓離開,他是知道的,沒多問,只是心疼女兒,責怪自己,怪自己沒能力,一直被妻子壓著,想為女兒爭取點什麽都沒什麽能力,這父親當得是真窩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江文禮聲音哽咽。江蔓一時心酸,陪著父親在外面逛了一圈才回去。江蔓消失兩年多,陸小珺便是更不待見江蔓,嘴巴毒得江文禮舍不得讓江蔓回去受委屈。江蔓拉著父親的手,安撫他:“我訂酒店了,你別擔心我,爸,我很好,沒事。”

江蔓一直都不能理解,為什麽陸小珺會這麽討厭她呢,現在她認為沒必要去理解了,理解一個人討厭自己的人需要心力的,是很累的一件事情。

江苓和江蔓一起離開。回知味軒的時候,路正南還在等著江蔓。

夜很深了,等知味軒最後一個客人離開後,江友文就拉上了卷閘門,只留了個玻璃側門。江蔓從側門進來,便是對著樓梯口。

路正南站在二樓的走道窗前打電話,即便再克制,聲音還是有些大。江蔓站在樓下,聽見了梁仲傑的名字,怔了片刻。

她聽到了破產、崩盤幾個字眼,便明白了,直至現在,路正南仍沒放過梁家。路正南從一開始針對的是梁家,她只不過是恰巧被牽連其中,無辜至極。江蔓至始至終都不能打開這個心結——路正南永遠是有目的性地接近她的,無論現在是不是真的,但那個結就是在她心裏,解不開。

她轉身要走。

“姐,你不等南哥了?”

江蔓看了他一眼,說:“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以後有空我再回來看你。”

江友文不放心,送她到酒店才肯離開。

路正南那一天沒等到江蔓,因為公司的事情,他回了公司一趟,第二天再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啟程離開臨城回青島了。

她都沒通知他一聲就走了。路正南想著是否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想到這裏時,他極其煩躁,因為不安,因為患得患失這種感覺還沒從自己身上離開。

辦公室外面走廊鬧哄哄的。

路正南站在辦公桌前,一手捏著金屬簽字筆,擡眸看向辦公室門。

“梁先生!梁先生——保安!保安呢?!”楊詠希一個女人根本拉不住怒氣騰騰的梁仲傑。梁仲傑用力揮開楊詠希的手,用力踹開路正南辦公室大門。

楊詠希呼吸一滯,站在門口看著辦公室內的人。她身後的幾個小助理一聲不吭。

梁仲傑直沖到路正南面前——

路正南捏緊了手裏的金屬簽字筆,用力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辦公室安靜異常。他看著沖過來的梁仲傑——狼狽至極。沒有梁太太,梁仲傑就什麽都不是。他可以胡子拉碴,因為沒有梁太太笑著再給他刮胡子了。

梁仲傑步伐生怒,無法克制住自己怒火,要多失態就多失態。路正南擡手,示意楊詠希讓安保出去。楊詠希擔憂地看了眼路正南,確定他沒關系之後才帶上門離開。而實際上,她則是立馬趕去監控室。

梁仲傑抓住他衣襟,繃緊了臉,咬肌突兀顫抖,掄起拳頭卻遲遲沒落下去。

路正南神情自若,淡淡看著他。他微微垂眸,冷冷地看著衣襟前的那只手。

“路正南!創工跟中梁沒任何關系!你為什麽一定要趕盡殺絕?!”

即便如此,梁仲傑也不肯下跪求饒,不光是梁仲傑,連梁學群都沒有。當初路書承可是為了家人,求過,跪過,最後也是為了不牽連家人,選擇離婚,選擇以死亡作為結束。

哪有這麽容易結束呢?尤其是梁仲傑,以那麽齷蹉的方式背叛江蔓,他不齒之外更多是淬了毒汁的怒恨,找不到地兒發洩,一口氣發洩又無法令自己舒服,他當然要以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慢慢折磨梁仲傑那些人。

路正南擡手,用力掰開梁仲傑硬僵的雙手,氣定神閑地拍著自己的衣襟、整理衣領。

他目光清冷:“為什麽?你沒資格問。”

語畢,他倏地擡腳朝梁仲傑的膝蓋方向踹了上去。梁仲傑毫無防備,單腿一軟,直接跪地,劇烈的疼意讓他再一次想起當初那一球桿……

梁仲傑緊緊閉上眼睛。

中梁被搞垮,是他心甘情願與路正南合作,但沒想到這背後的代價是要他父親身敗名裂,遭人唾棄。商場上不說這個,但股市上呢?那些股民呢?梁仲傑無路可走。父親早就說路正南不是好對付的,是他一直情敵,沒查清楚路正南,他扮豬吃虎的技術練得爐火純青,誰能查得出來?中梁內部早就被他控制了,還說什麽合作?

梁仲傑敗得徹徹底底,敗得狼狽至極,更敗得可笑。

“梁仲傑,三天後,創工崩盤,你沒路可走,我給你指一條路——”他蹲下,惡劣地勾起唇角,輕笑:“我父親的路,你覺得是個笑話,不如你試一試這一條路?”話音未落,梁仲傑一拳直沖路正南臉部。路正南側臉,一拳沖在他顴骨上,慣性使然,他往後一跌。梁仲傑慢慢站起來,還想動手時,路正南搖頭輕笑,笑他不知死活。

“梁仲傑,垂死掙紮的感受好不好啊?”他笑著揉著泛疼的顴骨。

梁仲傑眼神陰鷲,忽然間想到了什麽,笑問:“蔓蔓知道你背後是這樣的人嗎?卑鄙、不擇手段……”

路正南放下手,舔著口腔內壁,擡頭,目光陰沈。他勾了勾唇角,毫無笑意。

“我說過了,我跟你的區別是,我再如何卑鄙如何不擇手段,都只對外人,而你……”他不屑一笑,笑滿到眼角。

後面的話沒必要再說了,因為楊詠希已經警察進來了,緣由是梁仲傑動手行兇。警察將梁仲傑帶走。路正南站起身,面無表情,用力揉弄著顴骨,疼意越來越重。楊詠希在一旁說:“創工崩盤之前,梁仲傑要承擔一定的經濟罪責,工程院那邊已經知道了,梁仲傑要承擔的責任恐怕不是一點。”

“技術專利是我們高達的,告訴律師,責任要好好追究。”

路正南對付外人,該絕的時候是不會心慈手軟的。勸阻的話她只說一次,如果一次他都沒收手的話,那他一定是鐵了心的要做絕了,並且是權衡所有利弊之後才下的決定。路正南不會吃虧,梁仲傑身上的腥他潑上去的,可絕對不會沾到他自己。楊詠希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放心。

“這事後續別問我了,找谷希成。”他突然說。

楊詠希十分詫異。這事情如果交給谷希成,那腥水恐怕就沒那麽重了,谷希成不像路正南,他做事都會留情面。路正南不會不知道這一點的。

“我要離開一個月,公司的大小事情找谷希成。”

谷希成和冬冬離開香港的時候,谷希成嘴巴就沒停過,一直罵路正南。冬冬看著他說話,隱隱約約能通過唇語知道他在罵路正南,她輕輕笑起來,用手語告訴谷希成:“我也想回去看看,我們在那裏待一陣子吧,哥哥不是說要準備結婚嗎?我想看哥哥結婚的。”

老婆開心最重要,老婆開心最重要……谷希成這樣告訴自己,勉為其難去燕市暫代路正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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