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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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姨都不喜歡聽到你評價別人的長相,理由已經告訴了你……人這一生,都是在和自己欲望裏的貪婪和惡意作鬥爭。釋放自己的欲望和惡意會過得很隨意,但是,有時候自己看著自己都會惡心,會越來越消極、看不起自己卻又非常自負……我知道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麽,但是你記住,不要說,不許說,不能說,明白了嗎?”

厚樸眨巴眨巴眼,沒說話。

說完,陳月洲拉著朱媛離開了房間。

望著這樣強硬的陳月洲,朱媛剛想開口說話,陳月洲先一步道:“她這個年齡段,能隱隱意識到自己的不對,所以道理講給她就夠了,沒必要非要逼著她給你一個答案……”

說著,陳月洲回頭看向朱媛:“教育孩子其實沒必要那麽小心翼翼,世界上有很多人格健全的孩子也不是父母謹慎小心養大的……孩子不服管教很多時候是因為覺得父母不愛自己,只是一味地命令自己,覺得父母不配做父母罷了。”

陳月洲道:“獨生子女不牽扯需要平衡孩子心理這種覆雜的操作,所以,對待厚樸,只需要讓她明白你愛著她,讓她明白你是真的簡單地愛著她,就夠了。”

那天之後,厚樸雖然沒有為自己評價別人長相的事情道過歉,但也沒有再當著二人的面評價過同學的長相。

等之後的某天清晨,陳月洲被朱媛逼迫帶著厚樸去學校參加運動會時,看著那個奔跑在操場上歡快的小女孩的背影時,才忽然恍惚發現——

等等,這小鬼什麽時候會跑了?不是昨天還是個小嬰兒不會說話嗎?

等等,自己怎麽都當上大學老師了?不是說好的走上人生巔峰搞科研嗎?

等等,時間怎麽說沒就沒了?他好像昨天還在為做任務焦頭爛額吧?

……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生活的內容變得過分飽和了起來,每天的時間日覆一日地被做教案、備課、上課、維持辦公室人際關系和陪孩子、教孩子所填滿。

別說什麽籠絡大量人際關系、什麽努力向上攀爬、什麽走上科研巔峰……從正式成為老師後,每天光是活著、完成當天的任務,維持簡單的辦公室人際關系,就已經讓人疲憊不堪。

原本昨天好像還在悲觀地思考著自己這樣的人為什麽茍活於世,今天就這麽按部就班地送著孩子上學仿佛變得理所應當。

時間沒有告訴自己答案,卻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運動會結束,朱媛也趕了過來參加運動會閉幕式,就在這時,一個小男孩走過來忽然對厚樸說:“你是不是沒爸爸?你是個孤兒!”

說完,厚樸眼圈就紅了,男孩嘻嘻哈哈笑了起來,陪在男孩身邊的父母一聽,笑嘻嘻地拍著男孩肩膀:“不可以這麽隨便說別人啦……”

陳月洲見狀,上前一步想去找對方家長理論,朱媛卻及時攔住了他:“你脾氣大,我去,我就和他理論理論。”

陳月洲:“你確定咱倆之間是我脾氣大?”

說話間,朱媛已經上前攔住了對方的父母,雙方說話間就爭執了起來,對方父母破口大罵:“小孩子隨便說兩句不行了?小孩子的話還那麽斤斤計較?再說了我兒子有說錯嗎?你什麽家長什麽玩意!”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只見朱媛一記左勾拳,將對方的父親拍倒在地,對方母親一見,上來阻攔朱媛,可朱媛就像磕了藥似的,轉身一拳將對方母親也拍在地上。

陳月洲:“……”

大姐,說好的理論理論呢?

拿拳頭理論啊?

你好歹是個碩導啊,咱們以德服人行不行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拳擊手呢……

於是,陳月洲立刻掏出電話報警,警察趕到現場後將雙方家長控制住。

事後,兩家都不願意把事情鬧大,朱媛賠了對方5000塊錢,並且要求對方的兒子當面對厚樸道歉。

小男孩向來是驕縱慣了的,頭一次見父母因為自己嘴賤挨了揍,嚇得全程淚眼婆娑,道歉的時候一把鼻涕一把淚。

不過,事情結束後,厚樸並沒有很開心,相反,心情差極了。

因為,班上的同學都知道她媽媽打架的事情了,也知道厚樸沒有爸爸的事,大家對她議論紛紛,小男孩回到學校後更是煽風點火地說著厚樸的壞話,一時之間,厚樸像是被班級孤立了一般。

無奈之下,陳月洲只能帶著厚樸轉學。

厚樸也是第一次開口詢問:“我爸爸是誰?為什麽媽媽總和小姨在一起?為什麽我們家沒有一個男人?”

陳月洲想了想,只能道:“你爸爸……在邊疆。”

其實陳月洲想過說實話,但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怎麽可能接受得了實話,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只能走一步騙一步,以後瞞不下去了再說瞞不下去的話。

“邊疆……什麽邊疆?”

“就是……”陳月洲指著電視,“就是電視上你看總有解放軍叔叔在滿都是沙子的地方守著,保衛國家,保護我們,他們是回不來的,而且你爸爸身上還守護著國家機密,所以……”

陳月洲望著厚樸認真道:“厚樸,我們要為你爸爸驕傲對不對?”

其實強迫孩子認同“家國大義”大於“家庭歡愛”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因為對於孩子而言,什麽國家榮譽、什麽民族榮耀和什麽高大上的內容這些都不重要,他們就是坐在井底的青蛙,眼裏只有自己的家。

可是,眼下除了這麽對孩子說來堵住她的嘴,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至少讓這個孩子覺得難過的時候,可以忍住眼淚插著腰對同學說:“我爸爸不在家是為了國家!”

但是,孩子成長的速度是很快的。

不知不覺中,厚樸就已經到了能分辨大人謊言的年紀,可是大人們卻還以為她是當年那個幼小的孩子。

上了中學後,厚樸開始叛逆,還經常和朱媛發生言語沖突,有時候吵架會丟下一句:“反正我爸爸也不要我了!”

然後,厚樸會哭著跑了出去。

該做的教育從小都做了、該教的教的東西也都教了、該給的愛也都給了……朱媛也很迷茫,不知道該怎麽回覆這個孩子,又不想給孩子太多壓力,就只能坐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上,默默地等著厚樸回家。

再後來,厚樸的叛逆期到了尾聲,她上了大學,因為不想給人一種自己仗著家裏關系的感覺,選擇念了北川醫科大學。

大學畢業的那天,部分優秀畢業生申請了去非洲援助饑荒兒童,學校邀請這批優秀畢業生上臺演講,並邀請了每位優秀畢業生的家長到現場聽講,陳月洲和朱媛都去了。

厚樸上臺時,她昂頭挺胸地看著前方,端正地拿著講稿,有條不紊地開始了自己的自白。

她說:“其實,高中二年級開始,我就懷疑過我其實是沒有父親的,當時的我覺得很難過,別人都有,而我沒有。”

她說:“那時候我想過離家出走,想過去找自己真正的家人,我甚至和媽媽還有小姨鬧矛盾,我想盡了辦法去尋找自己的身世,結果,在大一那年,我意外找到了媽媽所在學校的附屬福利院,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她說:“我覺得天都要塌了,我不光沒有爸爸,我的親生媽媽也死了,而且我的親生媽媽居然是犯人……”

她說:“我想過去死,可是當我爬上天臺的時候我卻哭得停不下來……我想起了高中的時候面對哭著出去找爸爸時只能默默坐在樓下長椅等我回家的媽媽,我想起了小姨面對我詢問爸爸的話題時總是膽戰心驚害怕傷害我的模樣,我想起了身邊所有對我好的阿姨們……”

說到這裏,厚樸落淚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沒有爸爸是一件讓我很惋惜的事情,可是,惋惜就夠了,這份惋惜並不應該使我痛苦,因為我的生活……非常幸福。”

她說:“我的媽媽是大學碩士生導師,帶出來了很多優秀的學生,雖然做飯超級難吃,而且經常糖醋不分,而且總是容易脾氣上頭,而且總是很忙……有時候抽空陪我看書的時候,看著看著就開始呼呼大睡……但是,她做課題的樣子非常的認真和專註,她在輔導我功課的時候非常仔細和認真,就算再忙她也會抽出時間來陪伴我。”

她說:“我的小姨是我媽媽的學生,博士畢業後留校做了老師,做飯比媽媽做的還要難吃,說實話,如果不是小區有食堂外加我自己是個天才自己會做飯,我真怕我會被毒死或者餓死。而且,我的小姨是個寡婦,丈夫死了之後就沒有再婚,雖然說沒有再婚,但是卻總是喜歡逛夜總會,總是喜歡挑逗小男生,總是一臉猥瑣的笑容,這個女人真是一把年紀都改不了好色的習慣……”

臺下的陳月洲:“……”

媽的,臭丫頭,這可是畢業演講啊,你有毒吧你!

厚樸繼續說著:“可是,小姨學習能力真得特別強,媽媽教不會我的時候,小姨站出來立刻就教會我了,小姨教過的學生各個都很優秀,經常來我們家的幾個姐姐都是小姨的學生,大家都很優秀……小姨總是給我講一些大道理,說實話,那些大道理她自己都沒有遵守過,但是她就是喜歡講給別人聽,但是,也正是因為小姨總是絮絮叨叨廢話說不完,還有些神經質,才是我的閨中好友,才能盡情地給她分享很多心事。”

她說:“媽媽和小姨三天兩頭就會吵架,吵架的理由千奇百怪,有時候甚至冷戰很久,但是,只要我去勸他們的話,她們還是會服軟的,到最後,我們一家人總是能開心地笑出來。”

厚樸合上演講稿:“我,因為自己是一個孤兒,一直覺得是一件惋惜的事情,但是——”

她露出了篤定且自信的笑容道:“每個孩子童年最開始的英雄就是自己的父母,孩子的驕傲、孩子的榮譽、孩子的價值觀……都來自於他們的父母。

我的家人也許滿身都是缺點,也許不符合很多人心中的好人形象,但是,他們總是那麽的優秀、那麽的團結並且……守護著這個家……還有我。

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女孩子、作為厚樸,我打心底的驕傲並為此幸福著,因為我的家人足夠優秀,因為我的家人……非常愛我。

她們,就是我的英雄。”

厚樸望向觀眾席:“所以,我不再怨恨生下我的親生父母,我學會了放過自己,才能讓我遇到這麽好的家人、才能讓我珍惜眼前的家人,我——生而為人的每一天,都萬分幸福著、感恩著。

所以我想要幫助更多的人,讓他們不再悔恨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再殘酷的生活也會開出幸福的話,我希望他們和我一樣,學會幸福並且學會感恩。”

演講結束,臺下響起了慣例的掌聲。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陳月洲的淚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滾滾而落。

從端琰死後這迷茫的二十多年,生活的瑣碎填滿了他的一切,讓他無暇顧及和思考自己這麽活下來的原因。

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會趴在床上,睜大雙眼,呆滯地看著天花板,心底的空洞一天比一天放大。

可是,就在這一刻,就在這孩子說出生而為人感覺到幸福的這一刻,他忽然就感覺到了救贖,忽然就感覺到壓抑在自己身上二十多年的痛苦和無助在這一瞬間得到了救贖,連帶著自己這一生所經歷的所有苦難都仿佛得到了救贖。

……

從學校出來後,朱媛回學校處理要事,陳月洲有些困,就在路邊的咖啡廳坐了下來,要了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喝了起來。

咖啡廳的店長是個陳月洲的同齡人,店裏面放著二十多年前流行過的歌,男人的聲音輕緩而又抒情,像是在講述著一個平凡的故事。

陳月洲望向窗外,又是一年春來,萬物覆蘇,綠芽新生,又到了該去櫻花園看端琰的日子了。

想到這裏,陳月洲低下頭,從胸口掏出掛在脖子上的吊墜——那枚圓形的結婚戒指。

陳月洲將戒指來來回回在手中翻弄著,忽然就紅了眼眶。

回想起個端琰最後一次共進午餐的那一晚,回想起為了任務毒害端琰的那一晚,回想起端琰沒有求助的那一晚……那一切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端琰剛剛離開的那一年多來,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做法是一箭雙雕——一來完成了任務,二來如了端琰的心願。

可是隨著每多一天活在這個世界上,即使再怎麽痛苦、再怎麽迷茫、再怎麽辛勞……只要感覺到少許快樂微笑的那一刻,他便覺得身上的十字架重了幾分。

直到通過厚樸得到自我救贖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一個人對世界絕望求死的那一刻,其實或許在絕望的內心深處,是希望誰能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人能渡人,卻就是不能渡己。

端琰給了自己尋找被救贖的機會,而自己卻偏執地認為死亡就是對他的一種救贖。

到最後,茍命於世被救贖的,只有自己。

以為是自己救贖了端琰,後來發現,是端琰救贖了自己。

陳月洲仰頭看向天空,滾燙的眼淚簌簌直流。

……

半個月後,厚樸出發離開了中國。

再過了半年,陳月洲覺得身體不適,於是去醫院檢查,被發現了惡性腫瘤。

看到這個檢查結果,陳月洲頓時就笑了:“你說這個世界怎麽這麽巧?又要讓我死於腫瘤嗎?”

這一次,陳月洲不想和腫瘤做抗爭,於是早早寫了遺囑,把自己手上的財產多半都給了厚樸,剩下的一小部分給了朱媛,希望以後萬一其他人有什麽困難她能去幫幫忙。

之後,陳月洲便拿著手上最後的零錢,報名了雲南的旅行團,開始了人生最後一場的旅行。

朱媛想陪同,卻被婉言拒絕了。

故地重游,陳月洲對這些山山水水依舊沒什麽興趣,只是睹物思人,一路上總是淚流滿面罷了。

直到某天,他忽然暈厥了過去,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了醫院裏。

朱媛趕來,不由分說將他接回了北川。

當然,也尊重了他的意見,沒有選擇化療,而是讓他在家裏靜養,就這麽默默等著死神降臨的那一刻。

等待死神的每一天都是無比痛苦的。

腫瘤的晚期,無論多麽強效的鎮痛藥都無法緩解全身帶來的痛苦,可是國家又不允許安樂死,陳月洲便只能日覆一日地承受著這樣鉆心的痛苦,每天發狂地怒吼著、咆哮著……在陣痛過去後,絕望地趴在床上喘息著。

在此期間,已經在北綜醫當上老師的陳語軒經常帶著自己的女兒前來看他,做了幾年藝人經紀人看破紅塵的陳晴也時常來串門,至今未婚卻膝下有一對兒女的陳蕊也偶爾來看她……

明明這一世沒有任何血緣上的親人,可是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陳月洲身邊都是溫暖的。

這一刻,陳月洲忽然好想像徹底釋懷了。

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學的那首《錦瑟》中的那句:莊生曉夢迷蝴蝶。

究竟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周……這一切,在這一刻,對他好像都沒有那麽重要了。

沒過幾個月,陳月洲被宣布了死亡。

葬禮是在陰雨連綿的秋天,前來參加的多是北綜醫的學生和教師。

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校外人士。

“那個……那個難不成是九國會玖六七的女兒?玖七六?”旁人竊竊私語著。

“好像是的……”

“她媽好像已經過逝了?”

“我知道,不過聽說她和她媽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而且名字也太奇怪了,會有孩子和自己媽名字反著叫的嗎……”

“不過聽說她好像有妄想癥是嗎?經常接受治療……”

“好像是這麽回事,精神上似乎有什麽問題……”

人群還在竊竊私語著,議論的中心人物已經走到了禮堂的中央。

一個手上把玩著一只小豬佩奇模樣鬧鐘的年輕女孩歪著腦袋,看著中央的遺像道:“陳月洲,你知道嗎?種下的果子,遲早會開花。”

她笑:“無論是你有意無意種下,還是真心無心種下,看吧,花開燦爛的模樣……不過……”

女孩露出惋惜的表情:“這樣的結局,太無聊了,你應該死得更加慘烈一點,鬥爭更加激烈一點,才不枉我在這裏停留二十多年。”

與此同時,女孩手上的鬧鐘忽然響了起來,緊接著,所有的指針停止了轉動。

【叮——懲罰任務已完成——】

【玩具[陳月洲]已完成任務,是否進行時間線重置,是否達成承諾,開啟獎勵模式——】

女人聞聲露出輕蔑的笑容,將鬧鐘丟在了地上,踩了個粉碎,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

下本書暫時未定,目測應該是《末先生》或者《奶媽》。

可以關註微博:九十九六七(雖然不怎麽用,但是關鍵的內容還是會在上面通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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