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死亡的詠嘆與最後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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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恩奇都的吉爾伽美什變得一天比一天陰沈,似乎萬能的時間無法將他的傷痛磨平。他不覆之前的傲慢輕狂,目空一切,反而有些頹喪和沈默。每一天,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不理朝務,無心玩樂。

芙蘭並沒有去幹擾這位剛剛失去摯友半身的王的哲學世界,她和之前一樣,妥善地打理著烏魯克的政務,讓這裏的一切正常運轉下去。

終於有一天,最近總是避著芙蘭的吉爾伽美什終於找上了門。

“我要走了,我不在的日子裏,烏魯克就拜托你了。”吉爾伽美什陰沈著一張臉,一板一眼地對芙蘭說道。

芙蘭停下手中的動作,擡頭望向好像很久未見的吉爾伽美什。

“哦?你要去哪兒?去多久?”

吉爾伽美什沈默了一會兒,回答道:“去尋找生命的答案。”

芙蘭打量著這位看起來依然十分年輕的烏魯克王,一段時間沒見,他的外表變化不少,原本傲然的眉眼間染上了幾分沈郁,原本鮮艷的紅瞳變得更趨向於暗紅,他原來金色的短發長得有些長,因為沒有怎麽打理,隨意地披在肩上。

看起來,仿佛一個原本意氣風發,桀驁不馴的少年猛然過渡成了一位心思沈郁苦大仇深的青年。

芙蘭轉了轉手中的刻刀,站了起來:“我以為,以你的性格,會說出我要去殺了伊什塔爾,給恩奇都報仇這種話。沒想到。。。吉爾,看來你的確是成熟了不少。”

芙蘭直視吉爾伽美什的雙眼,接著說:“但是,去尋找生命的答案,這樣的回答。。。吉爾,你在畏懼什麽?”

吉爾伽美什閉上了眼睛,沈聲說:“我只想要一個答案,關於生命,關於死亡,關於剎那,關於永恒。”

芙蘭輕笑:“吉爾,你自負生而知之,萬事通明,難道連這個都看不穿麽?這世上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有誕生就有死亡,有黃昏就有黎明,猶如日月輪替,花開花謝,四季輪轉,生發衰退。當然了,我想這些道理你都懂,只是還不願接受現實罷了。”

芙蘭擡手將刻刀插在了泥板上,接著問:“那麽,你要去哪裏找你心目中的答案呢?”

吉爾伽美什睜開眼,看著芙蘭:“我打算去冥界。”

芙蘭的動作一頓,說道:“我從沒說過我來自冥界,你如果想去那裏找關於我不老的方法,大概是找不到的。”

吉爾伽美什搖了搖頭:“不是那個原因,冥界的那端,隱居著烏特納皮什提姆,他是人類的始祖,也是逃過了滅世洪水的唯一一個人類,根據傳說,他成為了永生者。也許他能知道永生的奧秘。”

芙蘭輕輕地敲著桌面,說道:“冥界麽。。。那你需要通過太陽之路,渡過死亡之海,那是一條不歸路,從沒有凡人能從那裏回來。”

吉爾伽美什淡淡地回答:“我不是普通的凡人。”

芙蘭嘆氣:“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那就去吧。烏魯克城我會代你打理,但是,我只等你十年。十年之後,我便會離開,哪怕洪水滔天也與我無關。”

吉爾伽美什點點頭:“謝謝你,芙蘭。”他轉過身,輕聲說:“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芙蘭看著吉爾伽美什離去的背影,心情覆雜,她從沒想過,世事的打擊竟然讓這個傲慢的君王,有向他人道歉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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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魯克,第十年。

代班打理了烏魯克十年的芙蘭迎回了烏魯克離開十年的王。

不同於芙蘭所想象的飽經風霜,頹然喪氣。吉爾伽美什看起來和十年前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他依然年輕俊美,氣質卓然,只是看起來成熟穩重了不止一星半點。

衣著樸素的吉爾伽美什輕輕地擁抱了芙蘭,低沈磁性的聲音在芙蘭耳邊響起。

“芙蘭,好久不見。”

芙蘭輕輕推開吉爾伽美什,看著眼前面上含笑,成熟睿智的英俊青年,覺得有些不適應。芙蘭想,她大概早就習慣了那個目空一切,任性傲慢的金發小子,習慣了戳他痛腳,習慣了給他收拾爛攤子,習慣了他的憤怒,輕蔑,好鬥與張狂。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仿佛這十年的歲月讓他找回了他年幼時的沈穩睿智和高尚德行。

芙蘭有些乍舌:‘這是,中二病終於痊愈了麽?’

芙蘭忍不住微微踮腳,上手捏了捏吉爾伽美什的臉:‘嗯,是真的臉,看來是本人沒錯了。’

被捏臉的吉爾伽美什仍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滿臉柔和與包容。

芙蘭:‘這真是活見鬼了!’

芙蘭忍不住後退兩步,她看著吉爾伽美什含笑的臉,問道:“看起來,你找到永生的方法了?”

吉爾伽美什輕輕搖了搖頭,語調輕緩地說道:“我渡過死亡之海,找到了烏特納皮什提姆,他告訴我了一些事,大體上是你告訴我的那些話。之後,他指點我找到了返老還童的仙草。我沒有吃掉仙草,想著把這個寶物帶回烏魯克。”

芙蘭聽著他的陳述,打量了一下吉爾伽美什,看見他兩手空空,以為他把仙草放到空間裏了。說實話,自己對這種能夠讓人返老還童的草藥還挺好奇的。

“所以呢?”

吉爾伽美什輕笑道:“但是,在回來的路上,那株仙草被一條蛇吞食了。它退下了身上一層舊皮,獲得新生的身體後溜走了。”

芙蘭目瞪口呆地聽著這情節的發展,最讓她驚訝的是,吉爾伽美什竟然還笑得出來。

“那個,你沒事吧,凡事要看開些。”芙蘭忍不住安慰這十年做了無用功,好像被刺激地有點不對了的吉爾伽美什。

吉爾伽美什搖頭,嘴角還帶著笑意:“我沒事,我只是。。。想通了。”他看著自己的掌心,接著說:“在一切終結之時,我的手中不會有任何東西殘留。【1】”

芙蘭抿了抿唇,註視著這個算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金發男人,心中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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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伽美什從追尋永生的旅途歸來後,就著手接管了烏魯克的事務,主動承擔了屬於自己的責任,成為了統率人民的賢明之王。

一天,芙蘭去找了吉爾伽美什。

“吉爾,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吉爾伽美什手中握著的刻刀喀哧一下被捏斷了,他沈默了一會兒,仰頭靠向背後的靠背,輕聲說:“是我所想的那件事麽?”

芙蘭沈默,最終還是選擇直說:“吉爾,我要離開了。”

吉爾伽美什擡起一只手,蒙在自己的臉上,問道:“又是那個理由麽?因為我成為了賢明的王,所以不需要你了?”

芙蘭輕輕搖頭:“吉爾,我不想騙你。因為恩奇都的離開,我體內的力量不足以支撐我長期以人類形態活動了。我註定要與你分別,或早或晚。”

吉爾伽美什嘆息:“這樣啊,這十年,我又和你錯過了麽。。。”

芙蘭取出一個匣子,放在了吉爾伽美什面前的案上,說道:“走之前,我想把這個留給你。”

吉爾伽美什慢慢直起了身,看向桌上的匣子:“怎麽?你也要給我留遺物麽?這是什麽?”說著就要打開匣子。

芙蘭把手按在了匣子的蓋子上,阻止了吉爾伽美什的動作。

吉爾伽美什向芙蘭看去。

芙蘭輕聲說:“吉爾,我畢竟是世外之人,不好太過幹預這個世界的進程,所以,我才把這個留給你,用與不用,全由你決定。”

吉爾伽美什神色凝重了起來,他知道芙蘭不會無的放矢,於是靜靜地等待芙蘭的解釋。

芙蘭柔聲道:“在另一個神系裏,諸神創造潘多拉魔盒,用於毀滅人類。我的這個盒子,用處相似,不過裏面裝著的不是毀滅人類的疫病,而是,帶來諸神黃昏的旗幟。”

“這個盒子裏的東西,被稱作,科技。”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吉爾伽美什的眼中光影明滅,幻象叢生,他的大腦好像被無數的信息沖刷,被擠的幾乎暴裂。他雙手捂住自己的頭,面色變得痛苦猙獰。

等吉爾伽美什平靜了下來,芙蘭才接著說:“我知道,你憎恨神。但神之血在你身體流淌,寧孫女神是你的母親。所以,我把它交給你。無論是毀滅神的信仰,還是放下過去的恩怨,一切都由你決定。”

芙蘭轉過身,輕聲說:“那麽,吉爾,再見了。”話音落下,她化作點點光影,消失在烏魯克的黃昏裏,正如三十年前,出現在夕陽下的曠野裏,對著翠色長發的青年面含笑意。

她的身後,金發的賢王,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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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後,行將就木的烏魯克王衰弱地躺在寢殿的床上,他原本俊美的面頰布滿了歲月的年輪,原本健美的身體幹枯衰老,連那雙原本明艷鮮紅的眼睛,都變得渾濁不清。

年老的王將身邊的侍從都趕了出去,一個人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也許真的是回光返照,年少時的歲月不斷在王的腦海中浮現,肆意的戰鬥,精彩的冒險,青色長發的青年,還有,金發藍眼的少女。。。恍惚間,他們仿佛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向自己伸出手,露出久別重逢的燦爛笑容。

金發的少女溫柔地看著自己,握住了自己幹枯發皺的手,這個感覺是如此的真實。

“吉爾。”少女的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年老的王一下子從想象中醒來,看著眼前泛著微光的少女,露出了一個覆雜的笑容。

“真的,是你啊。原來,不是我的想象。”

他看著坐在他床邊的少女,用嘶啞的聲音問道:“你是來。。。送我最後一程的麽?真是的,最不想的,就是讓你看見我這副樣子啊。。。”

少女擡手,捋了捋老人花白的額發,說道:“吉爾,我答應過恩奇都,會照應你。這些年,我也一直看著你,我很欣慰,你成為了一個勤政賢明的王。”

老人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肆意而悲哀,震顫的胸腔讓他的笑聲嘶啞古怪,他握緊芙蘭的手,一字一頓地說道:

“芙蘭,你知道麽?”

“我從未後悔過和恩奇都的相遇相識,哪怕是早早的失去。但是你,有時候。。。我真的希望從沒有見過你,卻又在腦海裏,像傻子一樣一遍遍地回憶著有你的過去。”

“我無妻無友,無兒無女,帶著滿身榮光地來,孑然一身地走,最古的英雄也是最失敗的凡人。在我生命最後的時刻,本以為只能帶走滿心的回憶,你。。。又出現了。”

“我有多了解你。。。就有多恨你。。。”

“我有多恨你。。。就有多愛你。。。”

芙蘭回握住吉爾伽美什的手,輕聲說:“吉爾。。。我很抱歉。”

床上的老人慢慢地合上了眼簾,握住芙蘭的手無力地垂下,神態安詳靜謐。

芙蘭幽幽嘆氣,慢慢地化作光點,消失在空氣裏。

烏魯克的上空,喪鐘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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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六百年後,冬木市。

“姐姐,我們真的要進去麽?”側紮著紅色發帶的短發小女孩拉著前面雙馬尾女孩的衣擺,有些膽怯地問道。

“櫻,你難道不好奇父親放在這裏的東西麽?他天天研究那個,都不關註我們了!”雙馬尾的小女孩氣鼓鼓地說:“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麽東西,比我們還重要!”

雙馬尾女孩拉住櫻的手,用偷拿的鑰匙打開了父親書房的門。

“我看看,好像是在這裏。櫻,你也幫忙找一下。”

“誒?就是這個!”雙馬尾女孩從櫃子最裏層拿出了一個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什麽玩意兒?‘雙馬尾小姑娘瞪著她藍色的眼睛,撅著嘴看著眼前彎彎曲曲印在石頭上的東西。

“姐姐,你看這個,好漂亮的人啊!”名叫櫻的小女孩打開了一張羊皮卷,指著上面的繪畫說。

古舊的羊皮卷上,畫著一個女人的彩色半身像,她身著一襲白袍,有著卷曲的金色長發和蔚藍色的眼睛,清麗秀美的臉微側著,正無限溫柔地註視著畫面外的人。

“哇,你在哪裏找到的?”雙馬尾小女孩問她的妹妹。

名叫櫻的女孩靦腆一笑:“就在那個盒子裏。”

雙馬尾歪著腦袋,自言自語道:“為什麽石頭要和一張古畫放在一起呢?”她突然一個激靈,說道:“父親快回來了,櫻,我們趕緊把這個放回去。”

門外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凜。。。櫻。。。奇怪,人都哪兒去了?快出來,間桐家的人來做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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