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章

4.

拉斯本部，海龜。

「呼……哈……等一下！明日奈小姐！」因為劇烈奔跑而上氣不接下氣的開發人員——比嘉健終於在千鈞一發之際，攔下了準備以創世神ID·絲提西亞登入Under World的亞絲娜。

「怎麽了？比嘉先生。」

「情況有變，總之，請先跟我來！」

猶豫片刻，亞絲娜還是暫且壓下了心頭的困惑，跟著比嘉健一起來到了Under World的中央操控室。菊岡誠二郎和神代凜子已經等在了操控室，而用來展示Under World內部狀況的大屏幕此時分出了一個小區域，正旋轉展示著一個人物模型。

「請問這是？」亞絲娜不解地問道。

菊岡誠二郎操作著將屏幕放大，把鏡頭集中在了模型的頭部：「這是和亞絲娜君即將要使用的ID絲提西亞同一等級的神級ID，暗神貝庫塔，就在不久前，被侵入者奪走並且登錄了。」

「但是在Under World內，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吧？」亞絲娜補充著問道。

菊岡點了點頭：「因為Under World與Real World的時間差，我們想要捕捉個體數據的資料十分困難。不過Under World的系統會自動追蹤能夠打破「禁忌目錄」的個體，就在剛剛，這個侵略者與一位突破限制的人工搖光接觸了，因此我們成功捕捉到了他的外貌。」

聞言，亞絲娜的目光集中到了屏幕之上，籠罩在貝庫塔的華麗裝束下的，是一個面容僵硬，看上去並無特點的歐洲人的面孔。

「加百列·米勒。」菊岡清晰地念出了這個名字：「這就是我們剛剛進行外貌篩查後獲得的，侵略者的身份。他是美國陸軍中尉，此次攻占拉斯，想必就是為了奪取真正的Bottom-Up型人工智能，「A.L.I.C.E.」吧。」

亞絲娜思索片刻，猛然意識到什麽，有些慌張地問道：「這麽說的話……他已經與愛麗絲小姐接觸了嗎？」

一旁的比嘉健搖了搖頭：「並沒有哦，他遇到的是愛麗絲小姐之外的另一人，而這，就是我阻止亞絲娜小姐登錄的原因啦。」

說完，他在貝庫塔的模型旁邊調出了另一個模型——那是一個有著一頭柔軟的亞麻色短發，身著冰白色鎧甲的清秀少年。他的樣貌與旁邊的貝庫塔模型完全處於兩個極端，他的輪廓與氣質，只一眼就能讓人心生好感，並且久久無法忘卻。

比嘉輕咳一聲，緊接著介紹道：「從我們讀取到的資料來看，這位少年的名字是「優吉歐」，他便是我們先前跟你提到的，協助桐人君打敗了最高祭司，並且在那次戰鬥中犧牲的Under World原住民，他和愛麗絲小姐一樣，是打破了「禁忌目錄」的珍貴樣本。」

接上了他的話，菊岡繼續說道：「人工Fluct-Light與人類的靈魂無異，數據量龐大到了誇張的地步，根本不可能在Light-Cube以外的地方備份，因此在Under World中天命歸零的搖光會迅速被從Light-Cube中徹底刪除。優吉歐君在那次戰鬥中陣亡後，原本不可能再次出現在這個世界，可事實上，他不僅回來了，還與我們最棘手的敵人進行了一次直接接觸。」

「所以，我們分析過後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比嘉健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目光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是桐人君用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方式，把本該被徹底刪除的優吉歐君的靈魂，儲存在了自己的搖光之中。」

他的話使亞絲娜的心中充滿了憂慮，雖然她不明白Under World中搖光運轉的原理，但是她也明白，人類的記憶容量是非常有限的，一個人連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尚且不能記憶完全，又怎麽可能把另一個人完完全全地儲存在自己的記憶之中呢？

菊岡推了一下眼鏡，繼續說道：「原本我們以為，桐人君是因為摯友的喪生而產生的「自罰情緒」才會沈睡不醒，但是現在看來，恐怕不止於此。所以即使亞絲娜君登錄進Under World，恐怕也很難喚醒桐人君的搖光，而且……我們眼下還有更迫切的任務要拜托亞絲娜君幫忙。」

亞絲娜立刻點了點頭：「請講。」

「桐人君的亂來雖然目前看來是成功了，但是這種狀態並不能穩定地持續下去。」菊岡鏡片後的雙眼透出一絲憂慮：「一開始他能成功把優吉歐君的數據植入自己的搖光，除了依靠他強大的「心意之力」以外，更重要的還是因為，剛剛「覆生」的優吉歐君沒有記憶，所占有的數據量並不高。可是隨著優吉歐君與周圍的人逐漸接觸，記憶在增加，想要找回記憶的情緒也愈發強烈，桐人君的搖光恐怕也支撐不了太久了。」

「所以，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停止「最終壓力測試」。」菊岡給出了最終結論：「否則一旦優吉歐君開始參戰，目睹過無數死亡過後，瞬間膨脹的數據量就將成為那最後一根稻草——為此，我們需要小結衣的幫助。」

5.

人界，東之大門。

「總之，不行就是不行哦。」

此時，坐在營帳內的優吉歐，正一臉茫然地望著剛剛下達了「守衛後方」命令的愛麗絲。

優吉歐雖然沒有堅持拒絕，但是他的神情已經表明了他對這個命令並不認可，愛麗絲走上前一步，用高度差壓迫著優吉歐，繼續說道：「我沒有怪罪你的不告而別，所以作為報答，你應該答應我的請求……對吧？優吉歐。」

「可是我留下了書信。」優吉歐反駁道。

「只是留下一個「我去暗之國了」的紙條根本算不上留下書信！」愛麗絲深深嘆了口氣：「優吉歐，在這個混亂的戰場上，只有你才能保證桐人的安全。」

然而優吉歐依然是搖了搖頭：「可如果桐人還清醒的話，一定也不希望因為自己而浪費能用的戰力。」

一瞬間，愛麗絲竟然不知道該為優吉歐的頑固而感到頭痛，還是該為他對桐人的理解而感到欣慰……

於是，她只能狠下心采取最終手段：「總而言之，你還不能完全操控神器，如果還像上次一樣，使用一次「武裝完全支配術」就倒下的話，還要拖累其他人去援助你。這樣的你，在戰爭中你根本派不上用場。」

我可以去好好練習……優吉歐雖然想這樣說，但是很快他就意識到，關鍵根本不在於此。愛麗絲不惜說出這種違背本性的話也要把自己留在後方，肯定還有實力以外的，更重要的因素。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

或許是出於人類的習慣，即使愛麗絲聽不到，桐人也還是等愛麗絲離開營帳後才開口說道：「奎涅拉，我覺得不太對勁。」

奎涅拉確實對Real World所知有限，但愛麗絲的心思在她面前卻無所遁形：「小愛麗絲恐怕是在隱瞞什麽吧，那孩子不會說謊，不過好在優吉歐很會上當。」

「……」桐人無言以對：「總之，我先跟過去看看，奎涅拉就就在這裏觀望優吉歐這邊的情況吧。」

「你總是喜歡把無聊的工作交給我呢。」奎涅拉有些不滿地說道。

「我可不覺得能一個人在床上躺幾百年的人會介意無聊。」桐人說完，便無情地穿過營帳緊跟上了愛麗絲。

……

桐人返回營帳時，時間已接近傍晚。

營帳內，優吉歐正在餵「桐人」吃晚餐。一開始桐人還會為這樣的情景而感到難為情，不過反覆看了一個多月後，他終於還是習以為常了。奎涅拉也是如此，一開始還會以此來取笑，現在也只是百無聊賴地在一旁誇張地打起哈欠，以此來向桐人展示她度過了一個多麽百無聊賴的下午。

桐人無視了她的抱怨，直奔正題：「所以，你這邊情況如何？」

奎涅拉坐在書桌上晃動著空懸的雙腳，一邊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有兩個女孩進來過，一個黑發一個紅發，說了一堆無聊的話之後狠狠地大哭了一場。」

毫無疑問，那應該是蒂潔與羅妮耶，桐人暗暗想到。沒想到她們也來到了邊境，不……應該說如果是她們的話，一定會來到這裏才對。在修劍學院分別後，再次見面時他們兩個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想必那兩位溫柔善良的學妹會非常難過吧。

「至於我這邊……」桐人回憶起剛剛的所見所聞，毫無掩飾的憂慮攀上了他的眉頭：「愛麗絲從這裏離開後，就直接去了貝爾庫利先生那邊，他們應該是針對優吉歐的覆活進行了一些推測，所以才會阻止優吉歐參戰。」

奎涅拉搖頭嘆息道：「這就是摘除了「敬神模塊」的後果啊，人類這種生物，如果不舍棄多餘的情感，就總會在關鍵的時刻做出錯誤的決定。」

對於奎涅拉的這種糟糕發言，桐人也已經習以為常了，他沈默片刻，看了看門外，忽然開口道：「奎涅拉，陪我出去走走，好嗎？」

奎涅拉奇怪地挑了挑眉：「沒問題嗎？不看著你可愛的優吉歐。」

桐人沒有回答，神色覆雜地凝視優吉歐片刻，便直接轉身飛出了帳篷，奎涅拉也只好跟了上去。離開帳篷後，桐人並沒有停步，一路向著「東之大門」飛去，一直飛到了「東之大門」的頂端，才停了下來。

向東望去，是列陣綿延到地平線之外的，數量驚人的「暗之軍團」；向西，則是空曠的伊斯塔瓦利耶斯平原，原本居住在這裏的人民都已經在整合騎士的指揮下撤離了，現在還在守衛著邊境的只有整合騎士團，以及少數憑借自己的意願參戰的貴族。

「奎涅拉，看到這樣的情形，你會後悔嗎？」桐人忽然開頭道。

奎涅拉輕笑了幾聲：「原來你是要對我說教嗎？我不會後悔哦，不如說你會不會後悔呢？如果你沒有殺死我，擊退「暗之軍團」對我而言是輕而易舉的事。」

桐人低頭凝視著整合騎士寥寥可數的營帳，輕聲開口道：「貝爾庫利先生認為，優吉歐是依托於我的天命與心意之力而存在的，我一旦蘇醒，優吉歐便會消失，所以在敵我差距如此懸殊的情況下，他依然決定不讓優吉歐踏入戰場。」

「這確實是小貝爾庫利的風格呢。」奎涅拉點了點頭：「敵人也好，同伴也好，他一向都會盡可能地去優先保全年輕人的生命。」

然而緊接著，奎涅拉卻在桐人臉上看到了她從未見過的……沮喪與憤怒。

即使是聽說了「If World」的真相時，桐人也遠遠比現在要平靜。他握緊了雙拳，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如果不是幽靈狀態，恐怕他的下唇會被咬破流血。

「愛麗絲，貝爾庫利先生，還有其他的所有人。」桐人壓抑著憤怒，從喉間擠出沙啞的聲音：「他們每一個人都拋棄了過去敵對的立場，忘記了曾經的嫌隙，為我和優吉歐考慮著，但是他們可能永遠也想不到，最終卻是他們的語言把我逼入了絕境。」

聞言，奎涅拉呆滯片刻，很快便理解了他話語中的含義。

「貝爾庫利先生是人類最古老的騎士，愛麗絲是和我與優吉歐最親近的人，他們一起推測出來的結論是絕對不會有錯的。」桐人的語氣逐漸激動起來：「可是我根本沒有做那種事！我根本沒有為優吉歐付出那樣的犧牲！我一直沈睡不醒是因為我的意識一直停留在影之世界，而我的身體變得那麽虛弱，是因為我在優吉歐死亡時自責到攻擊了自己的搖光！」

「可是那些「設定」被「創世神」借他們之口書寫出來之後，便成為了真的，書中的角色也好，「If World」的讀者也好，沒有人會懷疑這些「設定」的真實性！而且他們還會漸漸覺得，「果然啊，覆活已死之人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會被漸漸帶入這樣的氣氛之中；不止是Under World，也許Real World中此刻也有人在完善著這些設定，很快，優吉歐就要被「空気」殺死了！」

「在「創世神」苦心營造的氣氛中，我就是一個無法承受摯友的犧牲，而沈浸在虛幻的夢境中不願意醒來的小孩子。等到戰爭開始，優吉歐與我目睹了無數死亡之後，我將會從優吉歐那裏獲得勇氣與力量，背負起他的犧牲，拿著他的劍去拯救這個世界，成為真正的英雄……多麽美好的故事，可是在這個故事中，優吉歐究竟是為什麽而存在的？他原本就是為了我而誕生的，現在又要為了我而死去，他難道是我成長的過程中必須要經歷的「代價」嗎？！」

「我沒有責怪那位「創世神」的意思，我明白，這些都只是創作的一部分。可是我究竟該怎麽面對啊？無論是怎樣的困難，我都可以繼續堅持下去，再拼盡全力去想其他辦法。可是我唯獨無法容忍，那些關心著我們的人的心意，那些真實的心意，實際卻被充當著這樣的用途。」桐人閉緊了雙目：「奎涅拉，你知道嗎……如果這種事一直持續下去的話……」

「最後，就連優吉歐的心意……也會與我為敵的。」

「……」

在距離地面300Mel的高墻之上，兩個人沈默了許久，夜幕徹底籠罩了天空。當索爾斯再度升起時，「東之大門」便會坍塌，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奎涅拉擡頭看了看無邊無垠的夜空，忽然開口道：「今晚沒有星星呢。」

雖然心中充滿了不甘於憤怒，但是桐人並沒有喪失冷靜，畢竟如果連他也失去理智的話，那才是真正的絕望。他也跟著擡頭望了望天空，低聲說道：「今天是陰天，大戰一觸即發，這樣的氣氛也是必要的。」

「正是如此。」奎涅拉點了點頭：「這個世界的一切生物，山石，流水，甚至是空氣，都是「創世神」思維的延伸。包括你和我在內，本質上都是「創世神」的一部分，而你，才是承載了他最多思想的存在。」

「但是你和他也有著本質上的不同，那就是——非現實性。」奎涅拉直視著桐人的目光，沈聲說道：「你身上寄托著無數他在現實中無法實現的願望，無法擁有的才能，在我看來，我們這些書中之人，是比絕大多數「If World」人都要優秀的存在。雖然在光之世界他占據主場優勢，但是在影之世界的你，絕對不會輸給他哦。」

「……」

奎涅拉微微揚頭，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讓人無法逼視的威嚴，這一刻，她仿佛又變回了曾經的Administrator：「來自「Real World」的主人公先生，其實，我一直隱瞞了幫助你的真實原因。我只是在報覆罷了，我想把那位「創世神」大人費盡心血塑造的主角，親手送上與他敵對的位置，逆轉他所預想的結局，這樣才是對那位「創世神」大人最完美，最徹底的叛逆啊。」

「這種事情……即使你不說，我也明白的。」桐人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你的答案呢？」奎涅拉凝視著他的雙眼，認真地問道。

「還用問嗎？」桐人說道，他不需要再靠語言來堅定自己的意志，那是光之世界才需要的東西，而他的意志，從始至終從未改變過。

然後，他站起身，仰視著天空，仿佛透過天空看到了世界之外的世界，看到了屏幕前打字的那雙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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