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章

3.

「因為我不是真正的優吉歐嗎？」

（不，無論如何，你就是你。）

「對你而言，拯救優吉歐的心願並未達成，所以你不願意回到這裏嗎？」

（怎麽會？我想再見到你，我想再次與你交談，我渴望著能一直與你在一起……只是，現在還不行。）

……

「嗚……」

當我的意識再次連接上這個世界的時候，頭腦昏昏沈沈，仿佛再次回到了被人註射了琥珀膽堿的那個瞬間，就像即將要被無垠的寒冷與孤獨吞噬。雖然由我這個還沒有死掉的人來說有些不恰當，但是這恐怕一定就是瀕死的恐怖吧。

電子幽靈原本是不需要進食也不需要睡眠的，而我的意識卻中斷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這種虛無縹緲的狀態下我還能夠醒來，看來我還算是很幸運的。

隨著意識蘇醒，我的記憶也漸漸覆蘇了，我終於回憶起了變成這副慘狀的原因。

不知是幾天之前，在終結山脈與優吉歐他們相遇後，我便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緊接著，也和他們一樣看到了那個令人震撼的畫面。

即使是一直被稱為攻略了那個浮游城「艾因葛朗特」的英雄的我，也絕對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這也是理所當然的，SAO縱然是令人談之色變的死亡游戲，但終究也只是一個網絡游戲，它無法支持如此龐大的演算量，游戲中的怪物數量在幾百幾千就已經到達了系統負荷的極限。

而眼前的「暗之軍團」，他們不僅數量龐大，同時……他們也並不是覆制粘貼出來的怪物，他們是和Under world的居民一樣，搭載著fluctlight的人類。

也就是說……Cardinal所說的「最終壓力實驗」已經開始了嗎？

「後悔了嗎？」

身後忽然傳來的聲音，即使不去辨別也知道它的主人，畢竟現在這個世界也只有她一人能向我搭話了。

「暗之領域的居民即將穿過「東之大門」，在和平的Under world的土地上點燃戰火，而小家夥你卻連拿起劍戰鬥也做不到呢。」Administrator懸浮在我身邊，她那優美到不似人界所能存在的聲音，此刻正如毒刺一般狠狠地戳刺著我的靈魂：「小愛麗絲也好，你費盡心機救下的，那個孩子的軀殼也好，都即將被碾成碎片了，這一次，你還是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哦。」

但即使是我，也不會總是如她所願，我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註視著已經投身戰場的二人。

「還是說……你覺得那孩子的代替品無論多少個都可以做出來，所以即使在這裏死去也無所謂呢？」

我側頭凝視她半晌，終於還是嘆了口氣：「隱瞞是沒什麽必要的……你能看穿他的正體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剛剛見到優吉歐的時候我還不明白，但是過了這麽久，我也終於想到了整合騎士優吉歐能出現在此處的理由。

在當時的情況下，優吉歐原本是絕對不可能生還的，當然，眼下他也並沒有「生還」。心意之力在這個Underworld可以做到幾乎一切的事，但卻唯獨不能令死者覆生。

當時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優吉歐的天命歸零的我，心中充斥著無與倫比的悔意。

我為什麽不能代替他迎戰呢？

我為什麽不能好好地謀劃過後再與Administrator對敵呢？

我為什麽要把他帶到央都，讓他置身於這樣的危險中呢？

為什麽……一切不能重新開始呢？

不能拯救優吉歐的懊悔與想和他再次相見的願望雖然不能扭曲時空，讓我回到與優吉歐在「基加西斯達」下相遇的那一刻，但卻在時間的縫隙中最低限度地偷回了他的一縷數據。

現在的他，便是與Administrator決戰前的幾十分鐘的整合騎士優吉歐的覆制品，與其說是一個軀殼，不如說是一種狀態。現在的他甚至沒有被儲存在Light cube中，我的心意之力，才是維持他存在的載體。

如果用通俗易懂一些的方式來舉例的話，優吉歐現在就像是一個U盤中的拷貝文件，系統可以讀取他，卻無法把他寫入硬盤中，一旦U盤彈出，他會立刻從這個世界消失。那個U盤便是我的心意之力，也就是——想象力，如果我對優吉歐的執念消失，或是減弱分毫，恐怕眼前的優吉歐便會不覆存在。

換言之，只要我的想像還在，無論這個身體死亡多少次，那個瞬間的整合騎士優吉歐，都會再次現身。

但是毫無疑問，我是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的。

Administrator飛到我的面前，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我的神情：「你真的一點也不擔心嗎？這可著實令我意外。」

「擔心？」我擡起頭來直視著她的眼睛：「愛麗絲是實力僅次於貝爾庫利的整合騎士，優吉歐是我親手教導出來，比我更加強大的「劍士」，他們是……絕對不會輸的。」

擔心是無濟於事的，現在的我幾乎什麽也做不到，擔心只會妨礙冷靜的思考，使本來能救下來的人也無法挽救了……這樣的事我經歷了太多次，如果我還能把「力所不及」當做借口，那我這個人未免也太無可救藥了。

手持著「夜空之劍」在戰場穿梭的優吉歐，還有手持「金木樨之劍」守護著他的愛麗絲，那樣的姿態真的是非常的高潔而耀眼，他們是人工fluctLight也好，是「偽物」也好，只有這點是無可質疑的。

他們是只有在Under world中才能夠誕生的，從未被現實所汙染的，僅有的奇跡。

兩人對上萬，即使他們兩個都是持有著神器的整合騎士，也終究是太勉強了。如果我能和他們並肩作戰的話……如果我能用我的力量使他們免於傷害的話，無論多少次，我都願意持劍擋在他們身前，那於我而言就是如同夢幻般的幸福。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來到戰場的中心，優吉歐與愛麗絲都已經支撐到了極限，暗之軍團的獵網也在逐漸收緊。然而優吉歐卻執著地再次舉起了劍，舉起了那把與我血脈相連，曾數度為我帶來勝利的劍。

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我立刻沖過去握住了他持劍的雙手。就由我來成為「橋梁」，即使沒有實體，即使他們聽不見我的聲音，但是這份「心意」依舊存在，如果我能把優吉歐與「夜空之劍」聯系在一起的話，那這次，它也一定會為了優吉歐而戰鬥！

……

之後發生了什麽，我已經不清楚了。不過既然我失去了意識，那麽我的力量，我的意念一定已經傳達到了。

「你終於醒了呢。」

Administrator的聲音適時響起，我悠閑的回憶時間也就此結束了。

「那個……愛麗絲和優吉歐他們怎麽樣了？」我知道我搞錯了詢問對象，但是眼下我迫切地想了解狀況，也只能求助於她了。

「還活著，暗之軍團也退兵了。」她回答：「不過你……可是相當危險哦。」

聽他說完，我立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身上的光芒變暗了，透明的部分比之前更多了一些，不過現在的我沒有痛覺，所以即使變成這樣，也沒什麽特別的感受。

「你差一點，就成為了劍的「記憶」。」

「劍的「記憶」？」我覆述著她的話語。

「一件神器原本只會擁有一段「記憶」，但是如果它吸收了人類的搖光，就有可能獲得第二段記憶。由人的靈魂所制造的武器要遠遠強過天然誕生的武器，這點相信你也能充分理解了吧？」

「……」

我怎麽可能會忘記……正是為了對抗Administrator所制作的「劍之巨人」，優吉歐才會化身成劍，最終被她所斬斷。

她一臉微笑地看著我，仿佛在期待著我的憤怒與仇恨，但是這次她恐怕依然要失望了，我凝視著她，回以微笑：「謝謝你了，奎涅拉小姐。」

「哦？」

「多謝你的提醒，我已經知道優吉歐的靈魂所在了。」

「……」

說完這句話，我立刻轉身向露莉德村飛去。我現在的狀態幾乎什麽都做不到，所以找到了能做的事自然要立刻行動。

此時的我還不知道我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麽，但毫無疑問的是，此時的我抓住了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機會。

4.

我用我最快的速度穿過洞窟趕到了露莉德村。

也許是因為我再次用「夜空之劍」發動了武裝完全支配術，也許是因為它想把我變成它的「記憶」，總而言之，我和它之間建立起了一絲微妙的聯系。

追尋著氣息，我很快便在露莉德村的小屋內找到了它，而我此行真正的目的——折斷的「青薔薇之劍」也自然在它的旁邊，由我的身體保管著。

和一旁的優吉歐還有賽爾卡打了個招呼後，我毫不猶豫地觸碰了「青薔薇之劍」，和我猜測的一樣，劍不會排斥靈魂的進入，或許從中離開很難，但想要進去並沒有太大的阻礙。

我竭盡全力地壓抑住了內心中的期待。

我知道，我在畏懼著。

我不敢想如果我沒能見到優吉歐的話，那究竟會是怎樣的絕望。

如果我過於期待的話，那種絕望恐怕會直接擊潰我的搖光。

不，我不可以崩潰，我也沒有時間絕望。如果優吉歐不在此處，我就去其他的地方尋找，即使幾百年，幾千年，哪怕是無數個文明更疊後，我也一定要找到他。

雖然人類的搖光壽命很短暫，但是如果我不去思考其他的事，只把找到優吉歐作為我的唯一目的，那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支撐更長，更長的光陰。

「青薔薇之劍」的內部是一個相當龐大的，完全由冰構成的平原。地面遍布著晶瑩剔透的冰薔薇，以及水晶狀的冰柱。這足以稱得上是一片令人醉心的絕景，然而卻過於孤寂與冷清了。

我左，右，後方的冰原都一眼望不到邊際，而唯獨前方是一個猙獰的斷崖，斷崖外是一片仿佛要擇人而噬的黑暗。會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不言而喻，我壓下心痛向著斷崖的邊緣走去。

也許因為這裏本身就是虛幻的空間，我在這裏並不是幽靈的狀態，所以我只能用腳一步一步向前行走。雖然很不便利，但是至少也避免了讓優吉歐見到我搖光的那副慘狀，我對此還是心懷感激的。

不知是在冰原上行走了多久，我終於見到了「那個」——一個被密集的冰薔薇包裹的巨大圓臺。我無法控制自己，立刻竭盡全力向前跑去。雖然我能夠看見，但是距離圓臺卻有著相當一段距離，體力在奔跑中飛速耗盡，可是我已經無暇停下休息了。

我想見他，哪怕是一刻也不想等待，只要這個身體還能動，只要這個靈魂還沒有枯竭，哪怕只是早一秒也好，我也想到他的身邊去！

我無數次地跌倒，又再度爬起來，仿佛這種自虐式的行為能作為代價，增加我見到他的概率一般，可悲而又愚蠢，但是我只能這樣去做。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優吉歐在我心中的位置遠比我所知道的更加重要。

從失去他的那一刻起，我的時間便已經停滯了，沒有他的人生根本毫無意義，我永遠也無法習慣再也見不到他的，未來的每一個晝夜。

我心中反覆默念著他的名字，即使已經並不會比走路更快了，我也依然沒有停止奔跑，不知道了又過了多久，我終於來到了那座圓臺前，我壓榨出了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最後的力氣沖上了臺階，終於在圓臺的中心，一個水晶般晶瑩的冰床上見到了靜靜地躺在其上的——我一生唯一的摯友。

「優吉歐——！」

5.

我顫抖著走到他身旁，久久地凝視著他的睡顏，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這個世界對我一直都過於殘酷，我一瞬間竟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現實。我真的見到他了嗎？我真的能被允許再一次與他相遇嗎？

久違的遍布全身的疼痛感讓我清晰地意識到這並不是夢境，可是我卻不敢再上前一步，只怕我一旦觸碰到他，這一切就會瞬間破碎。

「優吉歐……」我試探著輕喚出聲。

下一刻，淚水便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溢出，我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出來。

我沖上前去抱住了他，卻不敢過於用力，在這個冰寒的世界，優吉歐的身體卻無比溫暖，這份溫暖正是我哪怕是死也要去尋求的。

「優吉歐……優吉歐！」我把頭埋在他的頸間，淚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衣服：「優吉歐……醒醒！醒過來，好嗎？」

我感受到懷中纖細卻並不單薄的身體輕輕顫動了一下，我放開他，雙手扶住他的肩膀註視著他的臉。

終於，他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翡翠般碧綠的瞳孔漸漸聚焦，綻放出了讓我無比懷念的光彩。

「桐人……？」

「……優吉歐。」我用已經有些沙啞的聲音念著他的名字。

「桐人，你……你為什麽會在這？」

我再次抱住了他：「優吉歐，太好了……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桐人……」他輕輕地回抱住我，我感受到他無聲的淚水也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沒想到……原來我還能見到你。」

其實我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事想要抱怨，但是這一刻，我卻什麽也不想說，只想靜靜地擁抱他。

我徹底明白了為何Cardinal付出了如此之多，只希望得到來自人類的一個擁抱，這份溫暖實在是過於美好，過於奢侈，這就是只屬於人類的特權，這份溫暖仿佛能將空虛的內心用一切美好的事物填滿一般。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去交換。

我們無言地擁抱了很久，優吉歐才終於出聲將我喚醒了。

「桐人，你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的望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憂慮。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裏是只有靈魂才能到達的地方，如果我們交換身份，是優吉歐來這裏找到了我，我恐怕已經忍不住要大聲罵他笨蛋了。

「我是來找你的，優吉歐。」我回答：「我要帶你出去，回到我和愛麗絲那裏去。」

優吉歐的目光忽然有著黯淡：「可是我已經死去了，桐人，我的靈魂已經沒有歸所了。這就是我為了獲得戰鬥的力量而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桐人……我不可以離開這裏。」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優吉歐，沒有這樣的規定，如果是某位神明規定了這種事，那我就去打敗他。我們不是早就約定了好了嗎？要三個人一起出生，一同死去。」

「可是愛麗絲已經不在了。」優吉歐的瞳孔中透露著深沈的悲傷。

「她還在那裏！」我大聲說道：「即使沒有記憶，她也還在那裏，她依然堅強而美麗地活著。優吉歐，我也曾忘記過你們，可是我依舊是我，無論過了多少次，我也依然會來救你，我永遠也不會放棄的。」

「桐人……」優吉歐垂下頭：「你總是能一往無前地邁出腳步，一直以來，我都只是躲在你的身後。」

我剛想反駁，他便擡手阻止了我。

「對戰劍之巨人時，我以為我已經成長了，可是我終究還是在逃避著，輕而易舉地就被自責擊潰了。」說完，優吉歐擡起頭直視著我：「如果你認為我繼續活下來是被允許的事的話，我願意相信你，無論將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我都會和你一同承擔。」

優吉歐的固執我是早就領教過的，我本以為他會拒絕我，我甚至想好了以自己為人質來逼迫他和我一起離開，沒想到他卻答應了。

然而緊接著我就明白了他這樣回答的理由，他終究還是在為我著想，他不想讓我承擔失去摯友的絕望，所以即使打破自己的安寧，改寫自己期望的結局，他也還是遷就了我的任性。

是我一直在被他，還有從「艾因葛朗特」以來所遇到的每一名同伴支持著才對。

優吉歐看了看四周，眉頭微皺：「不過……想從這裏出去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桐人，你總是這樣，該說你莽撞呢……還是太過自信。」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是無所不能的。」我認真地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呢。」優吉歐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微笑著向我伸出了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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