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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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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她一時有些風聲鶴唳的緊張感,擔心他言出必行真跟著她走,頓時又僵坐在原位上不敢動。

這時已經有人拿著麥在唱歌了,大概是為了熱場,他們點的第一首歌節奏歡快,前奏剛出來,一群男生就跟著手舞足蹈,逗樂了在場的女生。

“你不唱歌?”李辛霏往林穆陽那靠近問道。

林穆陽又避嫌地往曾希那傾斜,不鹹不淡地說:“不會唱。”

曾希離得近也聽到了他的話,偷偷地覷了他一眼,心想他說不會唱歌就和她說不會喝酒一樣,是為了避免某事的外交辭令。

李辛霏顯然不信:“你不會唱還玩樂隊?你以前還唱過搖滾呢。”

林穆陽甩她一眼,李辛霏心顫了下,頓時有些後悔在他面前提了不該提的,立即掩飾性地笑笑:“不唱就不唱。”

她倒了杯水遞到他面前:“喝嗎?”

林穆陽避開她的手,又往曾希那邊靠,皺眉道:“你別離我太近,我怕有人會誤會。”

李辛霏聽了立刻變了臉色,女生對於某些關鍵詞會特別敏感,比如說他話裏的“有人”而不是“別人”“其他人”就說明這是個特指而不是泛指,而範圍顯然就是這個包廂裏的人。

聽了他的話變了臉色的不僅是李辛霏,還有曾希。李辛霏還只是猜測,而她卻篤定他話裏的“有人”指的就是她。

曾希沒料到林穆陽竟然當著她們倆的面說這樣的話,也不知是為了明確地和李辛霏劃清界限還是為了再次在她面前陳跡,或者兩者兼有之。

“你什麽意思,你怕誰誤會?”李辛霏追問,她的眼神已經轉為犀利了。

林穆陽眼角看到曾希放在膝上的兩只手已經緊緊握成拳,隱隱地顫抖洩露了她的不安,他心一顫,那股破口而出的沖動就被他生生忍住了。

“小陽,唱歌嗎?”

吳鋒唱完一首歌後拿著話筒問了句,一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林穆陽這,所有人都沒察覺到他們仨之間的暗潮洶湧。

“不唱。”林穆陽臉上像是覆著一片烏雲,表情灰沈沈的不見亮色。

“我、我唱吧。”曾希毫無預兆地說了聲。

所有人都大為驚訝,瞠然地看著她。

林穆陽看著她緩緩起身,眼底情緒覆雜。

吳鋒楞怔過後就笑了:“好啊,學姐你上來點歌。”

曾希在眾人的目光中咬唇走向點歌臺,思索片刻後點了首歌,前奏一出來,底下就有人低聲議論。

吳鋒把話筒遞給她,曾希接過後就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仿佛像是要從它身上汲取一絲一毫的勇氣般。

悠緩的前奏過後,曾希把話筒舉至唇邊,輕輕啟唇:

“風停了雲知道

愛走了心自然明了

他來時躲不掉

他走得靜悄悄。”

曾希低聲吟唱,她的聲音輕微地顫抖卻格外地契合這首歌。

“你不在我預料

擾亂我平靜的步調

怕愛了找苦惱

怕不愛睡不著。”

曾希唱歌一點技巧都沒有,純粹依靠本能,可就是這樣才真摯深切,能扣動人心底的那根弦。

“我飄啊飄,你搖啊搖

無根的野草

當夢醒了,天晴了

如何再飄搖

……”

曾希唱這段時往林穆陽這看了眼,他能聽出她喉間克制著的哽咽,她動了真情實感,這首歌就是她自己真實的寫照。

她是借著這首歌在向他剖白自己,同時也是拒絕。

☆、三十九

三十九

曾希一曲唱罷,包廂裏靜了一瞬,隨即吳鋒捧場地鼓掌:“好聽好聽。”

曾希勉強應付地笑笑,她知道她的這首歌顯然不應時,把剛才他們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氣氛唱冷了。

“下一首誰來啊,辛霏學姐你來一首?”吳鋒詢問道。

曾希眼眶有些發熱,她怕在人前失態,尋了個由頭出了包廂去了趟洗手間。站在洗手間的盥洗臺前,她看見自己眼眶發紅,喪著一張臉很是狼狽。

曾希掬了捧水洗了洗臉,把自己紛繁蕪雜的思緒強壓下去,不讓自己陷入迷茫的境地,無論如何她都要保持冷靜。

她在洗手間裏調整好情緒後又刻意磨蹭了會兒才出去,不料才走沒多久就在一個岔口被人拉了進去。

她一驚下意識要喊,拉她的人迅速回頭制止她:“是我。”

林穆陽將她拉到了安全出口那才堪堪停下。

曾希驚魂甫定,本能地想掙開他的手,她手腕一扭,林穆陽就順勢松開了她的手。

曾希杏眼圓瞪,對於他半道上突然“劫”走她感到意外又心驚。

“你……還在因為那晚的事生氣?”林穆陽咳一聲,難得地有些沒底氣。

他不提還好,一提曾希就不知所措,她既做不到憤然指責他,也做不到一笑而過。

她別開眼,囁嚅道:“那天……你喝多了。”

林穆陽往她面前走近一步:“我那天的確是喝了很多酒,但是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曾希,我是真的喜歡你。”

他一走近曾希就慌得後退,她看著他哀求地搖頭:“你別這樣,我們、我們不合適的。”

“不合適?”林穆陽篤定地說,“曾希,你也喜歡我。”

“剛才那首歌是唱給我聽的是嗎?”

曾希咬唇,不否認也不肯定。

林穆陽不甘心地追問:“既然你對我也有好感,為什麽不和我試一試?”

他稍微往前邁了一步:“如果是因為李辛霏,那我來解決你的顧慮,我等下就開誠布公地告訴她我喜歡的人是你,我就是怕你誤會,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說的話鏗鏘有力,聽聞者都不會懷疑他的真心,可曾希仍是搖頭,看著他的雙目泫然欲泣。

“你不能那麽做……”曾希無力地阻止道,她咬了咬唇下定決心般決然道,“我不會和你在一起的。”

“為什麽?”林穆陽並不死心。

曾希攥著拳仰頭看他,眼眶再次紅了:“你並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甚至我們才認識沒多久……”

她哽了下:“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或許你只是覺得我挺順眼的,但是……我並沒有那麽好,我有很多很多缺點,我、我無趣呆板、什麽也不會,你值得更好的,辛霏就很好……”

曾希說到這看到林穆陽眼睛一瞇,她頓挫了下才接著說:“就算不是她也會有其他人比我更適合你。”

她幾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的,但意思很明顯,就是讓他去找別人別再纏著她了。

林穆陽苦笑:“沒想到你還挺難追。”

曾希抿緊唇,心口處卻像是裂了個口子,呼呼地直往裏面灌風。

“你以為你說的這幾句心口不一的話就能嚇到我?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林穆陽盯著曾希,眼神像是猛獸盯緊了他的獵物般讓人心顫。

曾希膽怯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珠子左右轉著就是不敢看他:“我要走了。”

她不敢和他再獨處,她對自己沒有信心,她怕再呆下去她苦苦建立起來的防線會在他一個眼神中潰堤,之前信誓旦旦說的話就會付諸東流。

“曾希,我既然知道你動了心就不會輕易放手的,你最好一點機會都不要給我,否則我一定把你追到手。”

曾希轉身時林穆陽在她身後賭咒似的說道,她聽得心肝兒一顫一顫的不敢回頭,只能輕一步重一步地落荒而逃。

……

一夥人在KTV裏約莫唱了兩個小時的歌才離開,徒步回校的路上又是一陣唧唧喳喳的熱聊,經此一晚,彼此好像都熟稔了許多。

回到學校,因為各自的宿舍不在一個方向,到了岔口時大家道了別就要分道揚鑣,李辛霏讓她們先走,她獨自一人喊住了林穆陽。

“誒,你們說那個叫林穆陽的學弟是不是辛霏的男朋友?”回宿舍的路上同班一個女生問道。

“應該是吧,我看辛霏今晚總是看著他。”

“她不是說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嘛,感情應該挺好的。”

“可是……那個學弟今晚對她的態度好像不冷不熱的啊。”

“可能是鬧別扭了,情侶間吵架很正常的,你看辛霏現在不就找他去了。”

……

幾個女生的碎言碎語隨風飄進曾希的耳朵裏,她不言不語地沈默著,突然有個女生將八卦的箭頭指向她:“曾希,你和辛霏這麽好,你說那個學弟到底是不是她男朋友?”

曾希沒提防被這麽一問楞住了,旋即咬了下唇支吾道:“我、我也不清楚。”

陳雅琦挽著她,見她垂下眼瞼有些失神,立即為她圓場:“我突然想起來我要去買點東西,你們先回宿舍吧,我讓曾希陪我去趟超市。”

“哦,好。”

陳雅琦拉著曾希走了另一條小道,走到半路上時她卻拉著她坐到了路邊的長椅上。

“你不是要買東西?”曾希一臉莫名。

“我騙她們的。”陳雅琦說,“唧唧歪歪的吵死了,我們坐著聊會兒天再回去。”

曾希笑了,老實地陪她坐著。

她們坐的位置正好在操場邊上,隔著道欄桿往下看就是跑道,入夜後那裏仍是十分熱鬧,許多學生都在這個點夜跑,還有人坐在場中的足球場上暢聊。

“小希。”

“嗯?”

“那個林穆陽你之前認識?”

陳雅琦的話似一個棒槌直接敲在曾希的頭頂上,她腦袋嗡地一聲,頓時有些木然。

“剛才你去洗手間,我看你一直沒回來就去找你了。”陳雅琦停頓了下,“我看到他拉著你的手,你們兩個……在交往?”

曾希立刻否認:“沒、沒有。”

“那他……”陳雅琦思索片刻後推理出一個結論,“他在追你?”

曾希咬著唇算是默認。

陳雅琦聯系今晚的前前後後仔細想了下,問了個關鍵問題:“李辛霏和他是一對兒嗎?”

曾希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就把之前的一些事和她籠統地講了一遍,她還刻意隱瞞了林穆陽玩樂隊的事。

陳雅琪聽完了然地點頭:“看樣子他們的關系也不咋滴啊,既然他並不是李辛霏的男朋友,那他追你很正常嘛,你這麽好換我我也追呀。”

陳雅琦打趣地說了句,曾希苦笑。

“你沒打算接受他?不喜歡他?”

陳雅琦問得直白,一針見血,曾希本可以撒謊,可她把陳雅琦當做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而林穆陽的事又時刻侵擾著她,讓她心神不寧,茫然無措,她失了方向又在感情裏毫無經驗,就像是在海上失了航向的船此時正是需要人指點開解的時候,因此她在緘默半晌後緩緩地搖了下腦袋。

陳雅琦瞪眼:“既然你們彼此都有好感,就該有情人終成眷屬啊。”

“你不答應他是因為李辛霏?她喜歡他,所以你覺得自己不能奪人所愛?”

曾希神情恍惚,點了下頭後又搖頭,表情郁澀。

陳雅琦朝天翻了個白眼,拿手點點曾希的腦袋:“傻姑娘,你又沒做錯什麽,為什麽要這麽為難自己。”

“他既然還單身,你就有爭取的權利,就算李辛霏喜歡他,你們兩個是平等的,憑什麽你就要讓著她?”

“而且,林穆陽是個人不是物品,他有自己的思想,他喜歡的人是你,你為了李辛霏把他推開難道他就能喜歡上她?”

“小希,幸福是自己把握的。”

陳雅琦頭頭是道地勸解她,曾希始終都抿著唇不語。

這些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可懂得和實踐是兩碼事,陳雅琦以為她是因為李辛霏才拒絕林穆陽的,可除去喜歡上好友喜歡上的人這一層背德感,更多的是她過不去自己心裏的那道坎。

從小到大,因為家庭的緣故,她從來不敢去奢望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小時候媽媽偶爾帶她逛商場,她看著壁櫥裏擺放著的精致的洋娃娃挪不動腳,媽媽見她實在喜歡就狠了心想把它買下,可她卻看著洋娃娃搖頭說不要。

那個時候她就隱約懂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最好不要去擁有,長大之後她也一直把這一想法奉為圭臬,她知道人一旦擁有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後,日子就會變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她懼怕失去,更沒信心守住,因此就選擇不擁有,她用驚人的自控力把自己的欲念降到最低,用短暫的痛苦來換長久的安穩。

可這次面對林穆陽她有些失控了,他不像她此前遇見的任何具有誘惑力的東西,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他擁有讓她卸下心防的能力,他能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打動她的心讓她甘之如飴,他美好、優秀,於她而言本是遙不可及的,因緣巧合她在一次次靠近中被他吸引,然後不斷壓抑,可對他的貪念卻抑不住地瘋長。

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地心慌,她想在泥足深陷前抽身離開,可他並不是兒時的那個洋娃娃,他有思想有人格,他不為她的拒絕所動,這是她最驚懼的,她怕自己長期以來封鎖的內心抵不住他的入侵。

那是她最後一塊安心棲息之所了。

曾望一度說她像個無欲無求的出家人,曾希卻認為自己不是,如果非要給自己下個定義,她覺得自己是個內內外外徹徹底底的膽小鬼,害怕幸福甚至被幸福所傷的膽小鬼。(太宰治《人間失格》)

——

李辛霏喊住了林穆陽,其餘的男生暧昧地起哄後就自覺地離開了。

林穆陽不耐地看著擋在他面前的人,語氣不善:“又有什麽事?”

“你在KTV裏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你怕誰誤會?”李辛霏質問,“你是不是喜歡上別的女生了?”

林穆陽眼尾往上一挑:“我怕所有人誤會,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和你有一絲的瓜葛。”

他嗤笑:“再說我喜歡上誰需要和你報備,經你允許?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的語氣恢覆了以往的不屑,言語裏摻著一簇簇冰冷的箭,毫不留情地紮進她的體膚,看她越痛苦他就越痛快。

李辛霏深吸一口氣,仰著頭:“你上次在酒吧說的話還算數嗎?”

“什麽話?”

“你說你不會再用之前那樣冷冰冰的態度對我。”

林穆陽恍然地點頭:“我的確說過。”

他眼神一秒變陰狠:“我不會用之前的態度對你,我只會更惡劣、更反感,以後你最好裝作不認識我,別跟我套近乎,否則所有的難堪都是你自找的。”

李辛霏握拳氣得發抖,她不顧形象地嘶吼道:“林穆陽你不能這樣對我!你哥的死不是我造成的!”

“李辛霏!”林穆陽臉色陰沈,目欲眥裂,以比她高一度的聲音逼問她,“你敢說和你沒有一點關系?如果不是你……他就能參加那次的音樂節,或許他就不會——”

林穆陽生生斷停,“自殺”兩個字他說不出口。

李辛霏臉色慘白,一臉頹敗。

“你要是有點羞愧心就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林穆陽咬牙切齒。

林穆陽越過她離開,李辛霏不死心地回身沖他喊:“你這樣對我就不怕我告訴阿姨你還在玩樂隊?”

林穆陽站定,微微側頭勾唇冷笑:“你都知道的事你以為她會不知道?”

他背著路燈的樣子就像是從地獄而來的撒旦,李辛霏不由畏懼地縮了下身子,她突然驚覺曾經那個陽光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蛻了模樣。

☆、四十章

四十章

下午體育課老師教排球,他說了基本技巧後就讓全班同學兩兩分組練習墊球,這學期排球是期末必考的項目,因此所有人都不敢馬虎敷衍,體育委員剛從器械室裏把排球拎出來,一群人就一哄而上,鼓囊囊的一吊排球瞬間就只剩下零散的被挑剩下的三兩個。

等所有人拿完球了,曾望才姍姍地從樹蔭下走出來,剩下的排球都是氣不足的癟樣,她蹲在地上用手戳了戳那幾個球,嫌棄地皺了下眉。

周祺隨之蹲下,拿起其中一個說:“去器械室打個氣就行。”

他拿著一顆球走了兩步回頭見曾望還蹲在原地,緩聲問了句:“不走嗎?”

他的聲音還帶著厚重的鼻音,卻仍是一派和煦,曾望盯著他看了片刻,對他這種自動把他們劃為一組的行為默然,隨後起身跟上他。

到了器械室,周祺找到了手動的打氣筒,剛把氣針固定好,曾望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我來。”

周祺掃了眼她的掌心,自覺地把打氣筒遞過去。

曾望拿著氣筒牟足了勁兒打,方才還癟下去的球很快就鼓了起來,她看著很有成就感,於是更加賣力地抽拉著打氣筒。

周祺按了按那顆球:“氣飽了,夠了。”

“還沒滿呢。”

“……氣太飽不好打。”

曾望置若罔聞,接著又往排球裏註了點氣,等最後實在打不進氣時她才心滿意足地收手,拔了氣針拿起硬鼓鼓的排球在手上顛了顛。

“我覺得挺好打的。”

周祺無奈地嘆口氣:“你覺得行就行。”

他把打氣筒放回原處:“走吧。”

他們從器械室出去,操場上很多人已經雙雙結對在對打了。

曾望抱著球回頭問他:“你會打排球嗎?”

周祺點頭:“高一學過一點。”

曾望“哦”了聲,很淡定地說了句:“我不會。”

“……”

周祺楞了下,剛才看她給排球打氣時的氣勢,他還以為她以前玩過呢。

“沒關系,很簡單的,我可以教你,你的運動系統好,肯定一學就會。”

曾望對他的誇讚很受用,不過後又仔細一想,他說她運動系統好反過來的意思不就是說她“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嗎?

她嘴一撇,雙手持球扔給他:“你先墊幾個球我看看。”

周祺接過球,排球氣太足了以至於他手指按都按不動,他看向曾希,她正抱胸站在臺階上垂著眼看他,臉上明顯是氣不過的表情。

他摸摸鼻子,沒明白她怎麽突然就來氣了。

周祺轉了轉球找手感,然後把排球往上輕輕一拋,仰起腦袋迅速做出手勢去接球,那顆排球仿佛像是聽他指揮一樣,路線不偏不倚總是能精準地落到他站著的地方,曾望從側面去看,排球被墊起的高度幾乎都沒變過。

這對力度的控制可以說是拿捏得十分有分寸了。

曾望本以為他說的會一點是真的只會一點,她為剛才他說的那句話賭氣,本想借此奚落下他的,現在看來,平時四體不勤的他對排球倒是有一手。

周祺墊了半分鐘,排球也沒有落地的跡象,他直接收了手接過球,回頭看向曾望。

曾望幹咳一聲,不服輸地說:“沒什麽難的,我試試。”

她走下臺階,周祺把球遞給她。

曾望接球後拿在手上旋轉,眼珠子也跟著轉了圈,她分出餘光去看周祺,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表情似乎很期待。

曾望確實是不會打排球,但她不可能在這時候認慫,於是牙一咬硬著頭皮上了。

她依葫蘆畫瓢,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把球往上一拋,隨即並攏雙手,眼睛盯住那顆球,待它呈落勢時瞄準它探身伸手去接。

曾望一連接住了幾個球,她還不熟悉怎麽控制手勁,那顆排球被她接住後就漫天地飛,每次下落的地點也不盡相同,她就時刻盯住它以移動著自己的身體去救球。她墊球完全沒有任何技巧,全憑自己的靈活勁兒才沒讓球落地。

最後一次那顆球實在是偏離太遠了,曾望來不及去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觸地蹦跶了兩下。

周祺走過去把球撿起,回身看她盯著那顆排球皺著眉頭一連郁悶,笑了笑對她說:“比我第一次打的時候好多了。”

曾望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拍了拍手不置一詞。

周祺走近:“你的身體很靈活,就是手勢不太對。”

他用胳膊夾著球,空出雙手來給她做示範:“兩只手疊在一起,拇指平行,接球的時候手臂盡量伸直,用手腕內側去接球……”

曾望低頭看著他的手,纖長的手指搭在一起,骨節圓潤又節節分明,看著像是造物主費心雕刻出來的藝術品。

“曾望?”

曾望回神,擡手勾了下自己耳鬢的短發,不自在地說:“我懂了。”

她學著他疊起雙手,伸直手臂:“這樣。”

周祺把手搭上她的腕間,輕輕往下一按:“手腕下壓。”

上次她試圖去拉他的手,他反應劇烈,這次他主動搭她的手倒是很自然。

曾望垂瞼看著他的手指,她手臂內側的皮膚已經算白的了,可是和他的手指一比就暗了一個色度。她以前一直覺得曾希是世界上最白的人,可現在這個念頭有些動搖了,周祺的膚色根本不亞於她。

“你一個男生為什麽比我還白?”曾望掀眼看他。

周祺一怔,低頭去看他們兩人放在一起的手,突然耳根一熱,“嗖”地縮回手,搓搓指尖不自然地說:“從小就這樣。”

他鼻音還很重,心虛時說話聲就有些嗡然地聽不真切。

曾望再次掃了眼他的手:“球給我。”

“哦。”

曾望用剛才周祺給她糾正過的動作再次墊球,她剛學還不是很熟練,動作顯得有些生硬,排球的落點也還是不能隨心所欲地掌控,但比起初次的毫無章法,這次的動作顯然利落多了。她又反覆練了幾次,漸漸有了手感後就不再被球牽著跑。

周祺在一旁站著看她墊球,不得不承認她在運動方面的確很有天賦,短短這麽一段時間裏她已經大致掌握了墊球的訣竅。

“餵,來對墊。”

曾望剛說完就把球墊過來,周祺慌忙伸手雙手去接,極險地把即將落地的球給救了起來,眼看著那球又被墊了回來,曾望立刻調整步子去接。

一開始對墊時他們始終堅持不了幾個來回,後來一來二去,兩人漸漸有了點默契,一個回合的時長就不知不覺變長了。

曾望把球墊過去,看向他時突然起了壞心眼,等球再過來時她故意把球往別的方向打,周祺一開始只覺得她剛學發揮還不穩定,等他左右開弓,前前後後跑了幾趟後,他才有點回過味來。

最後一個球曾望用力很大的勁,排球在空中劃了一條長長的曲線,周祺追不上,最後只能無奈地走過去撿球。

彎腰撿球時他嘆口氣,回身時卻看到曾望雙眼明亮,沖著他毫不掩飾燦爛地笑著,顯然心情大好。

他心旌驀地一動,對她故意逗弄他的惡作劇完全來不了氣,反而隨著她的笑靨也極淺淡地付與一笑,並不打算去叱責她。

他們打了大半節課的球,因為曾望的惡作劇,周祺耗費了很多體力,到後來都有些膂力不足,滿頭淌著汗,氣喘籲籲。

最後還是曾望喊了停,周祺見她一直盯著自己的兩只小臂看,忙抱著球小跑過去問:“怎麽了?”

他低頭去看她的手臂,原本白皙的皮膚上此時有著沙粒一般大小的青紫小點散布在上面。

周祺眉頭一擰,擡眼看她:“痛嗎?”

曾望搖頭,擡頭看著他眨了下眼,他擔憂的神情落進她的眼中讓她沒由來一呆。

最近他常對她露出這種神情,她原以為世界上只有媽媽,奶奶和姐姐會無條件地對她報以關切,現在好像又多了一個傻子。

“你太用力了。”

曾望拿手去揉了揉那些小點,周祺安慰她:“沒事的,身體排毒,跟刮痧一個原理,過兩天就好了。”

“哦。”曾望甩了甩手,“不打了。”

“好,我去把球還了。”

周祺把球送回器械室,出來洗個手的功夫回頭就沒見著曾望的身影。

他四下巡顧一番,才在跑道旁的臺階上看見她盤腿坐著,手上還拿著一支雪糕。

周祺往她那走,到臺階底下時,曾望低頭看他,咬了口雪糕伸手拍拍邊上:“上來啊。”

周祺邁步上了臺階,和她隔了個人的距離坐下,扭頭看著她欲言又止。

曾望一偏頭:“看我幹嘛?想吃啊。”她把咬過的雪糕往他那一遞,調戲似的一笑,“喏。”

周祺臉一紅:“不是……天氣涼了,雪糕吃多了不好。”

他說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道:“沾到了。”

曾望探出舌頭舔了舔:“沒了?”

周祺看著她殷紅的舌尖,臉上莫名一陣哄熱,他的眼神飄了下,極輕地應了聲:“嗯。”

恰時一陣風過,狹著初秋的料峭,卷起地面上的幾片落葉。

周祺偏過頭咳嗽了幾聲。

曾望咬著雪糕看他,上周他們在大禮堂睡了一晚,隔日他就感冒了。

“你體質也太差了。”

周祺苦笑。

“臉怎麽樣了?”

他們在大禮堂睡了一覺後,次日她就帶著他去了學校的醫務室,醫務老師給他開了點止咳糖漿後順道給他檢查了下臉上的傷口,消了毒後就用膠帶貼了一小塊白紗布上去。

那塊紗布擋著他的傷口,和他乖乖生的氣質十分不符,任何人都不會把他往打架這方面去想,只會覺得他這個書呆子怕不是讀書讀傻了絆了一跤摔出來的。

周祺用手摸了摸臉上的紗布,笑了下說:“昨天去醫務室,老師看了說好得差不多了,已經結痂了。”

“哦。”曾望吃完雪糕咬著小木棒,“會留疤嗎?”

“嗯?”周祺沒想過這回事,頓了下才答道,“不知道,沒問。”

曾望看著他的臉側:“你不擔心會留疤?”

周祺不在意地搖頭:“我是男生,不擔心這個。”

曾望詫異地挑眉,沒想到他還會說這種話。

“晚上去醫務室問問吧,拿點藥膏抹抹,要是真留疤了你爸媽會不會到學校來追責?”

她玩笑性的一句話卻讓周祺黯了神色,他垂下頭帶著鼻音極低地說了句:“不會的,他們……不會來的。”

曾望察覺到他突然情緒低落,拿手杵了他一下:“你住校不會是和家裏鬧掰了離家出走的吧?”

她這無厘頭的一問讓周祺原本失落的心情消散了許多,他搖頭:“當然不是。”

“那你幹嘛要住校?自討苦吃。”

周祺猶豫了下,吐出實情:“你不是說我是個‘貴公子’嗎?”

曾望瞠目:“啊?”

“我也是吃得了苦的。”周祺說得異常堅定。

曾望忍不住笑了起來,雙肩微微顫動著:“你、你就因為我的話?”

周祺被她笑得不好意思,其實開學時他就有住校的想法,但那時候小姨反對,他也沒堅持,說起來也是因為她的話刺激到了他,他才下定決心住到學校裏來的。

曾望坐著,上半身往他那一探:“我的話對你有這麽大的影響力?”

周祺氣息瞬間紊亂,眼神閃爍不知該如何作答。

“沒想到你還挺爭強好勝的。”曾望擺正身體,眼睛卻直視著他,難得正色道,“周祺,說不定,你以後真能成為一個好警察。”

周祺楞住,他能聽出這句話不是戲謔也不是家裏人那樣的應和。

這是第一次,有人肯定了他的理想。

☆、四十一

四十一

晚自習上,各科半期考的卷子陸陸續續發放下來,班級裏響徹著翻閱試卷的唰唰聲間夾雜著交談聲,幾乎全班的同學都在討論著這次考試,內容大抵離不開分數,排名。

曾望壓根不在意這些,卷子一分發到她手上,她象征性地翻一翻後就塞進了抽屜裏,既不訂正也不反思,反倒是周祺,他的每張卷子都只錯了那麽一兩題,可他就盯著自己的錯題凝眉思索,拿著紅筆認真地修正。

曾望湊過去瞄了兩眼,比起她的“大紅燈籠高高掛”,他卷子上整版的大勾顯示了老師對他的喜愛。

周祺正把物理卷上最後錯的一小題重新演算,他垂著眼瞼抿著嘴看得很是仔細,頭頂的白熾燈讓他的睫毛投下了淺淺的暗影。

曾望盯著他的筆挺的鼻翼側影看了會兒,突然開口:“誒。”

“嗯?”

“你視力怎麽樣?”

她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周祺楞了下,他扭頭對著她眨了眨眼:“挺好的。”

“沒近視?”

周祺搖頭。

曾望挑眉,盯著他清澈明朗的雙眼看,突然用手指著窗外:“看得清楚那上面寫著什麽嗎?”

高二教學樓的窗戶正對著高三教學樓,兩棟樓離得也有近兩百米,此時外面天色已然全黑,卻襯得高三樓前的LED屏更加亮了,曾望問的就是燈上的字。

周祺順著她的手往外看去,LED屏上一直滾動著消息,他定睛去看,一個字一個字地逐一念給她聽:“高三五班郭鑫獲得全國奧賽一等獎,高三七班劉夢潔獲得全國奧賽二等獎……”

曾望微瞇著眼也看著LED屏,她自認自己的視力還算不錯的,高二高三樓隔了這麽段距離,屏上的字又很小,她看著都有些不真切,可他似乎很輕易就辨認出了上面的內容。

周祺讀完回頭看曾望,面上也沒什麽得意的表情,像是並不覺得這是件難事。

“終於有一個符合當警察的標準了。”說完曾望才意識到他的身高也是達標的。

“……”周祺沒法反駁。

“年級前十裏就你沒戴眼鏡了吧,平時沒見你少看書啊,經常吃魚眼睛?”

“什麽?”周祺懵然。

曾望解釋:“奶奶跟我說經常吃魚眼睛視力就會特別好。”

周祺沒聽過這種說法,搖頭笑了笑:“沒有,就是天生的。”

又是天生的,天生皮膚白,天生視力好,還有天生的一副好皮囊,曾望覺得上天未免對他太過偏心。

曾望撇了下嘴,突然壞心眼地說:“還有一年多呢,你別到時候近視了過不了體檢。”

周祺顯然沒想過這茬,怔了下後擡手揉了下眼睛,面露擔憂。

曾望心裏暗笑,還假模假樣地安慰他:“別擔心,等你什麽時候跌出年級前十,就能遠離近視了。”

周祺這才反應過來她又在拿他打趣,大禮堂那晚之後,他們之間的相處似乎更加自如了,而她對他也不覆以往的無常,但仍是喜歡拿他逗悶兒。

這時候語文老師抱著一沓卷子來到了班級裏,喊了課代表上來分發試卷,周祺率先拿到了答題卷,曾望探頭瞅了眼,看到分數欄上總分一格上用紅筆寫著“73+52”。

“你作文分怎麽這麽低。”

曾望剛說完,課代表就把她的卷子放到了她的桌面上,大概是因為順手的緣故,她放下時卷子是作文那面朝上的。

周祺無意間看了眼,一片空白,卷上碩大的一個“0”十分醒目。

一時靜默。

曾望把卷子翻個面,瞪他:“看什麽看!”

周祺輕皺眉頭:“你怎麽不寫作文?”

“不會。”

周祺不信,以往每周老師布置的周記她都是自己寫的,就算是不擅於此,她總不至於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吧。

曾望沒打算多說,扯開話題:“你語文成績不怎麽樣啊。”

其實周祺的語文成績在班上也排得上前茅了,可比起他其它科目的成績的確是差了點。

曾望抽過他桌上的卷子:“我看看你的作文。”

他的字和他給人的印象不盡相同,他看著一副弱質書生的模樣,筆下的字卻有棱有角,說是遒勁也不為過,一看就知是打小實打實練出來的。

“你練過毛筆?”

周祺詫異:“你怎麽知道。”

“猜的。”

“……”

曾望瞟他一眼,打小就練毛筆,他父母本來應該是打算把他往知識型人才培養的,只是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麽差錯,他怎麽突然叛逆想去當警察了。

周祺的作文就是很標準的議論文,開頭點題拋論點、中間用各種論據來論證觀點,最後又再次點明論點,曾望粗粗地瀏覽了一遍,看到最後一段時輕讀出其中的一句話:“王爾德說過‘我們都在陰溝裏,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她讀完冷笑:“這句話真惡毒。”

周祺不解:“怎麽會?”

曾望扭頭看他:“在陰溝裏仰望星空並不會改變活在陰溝裏的事實,所以仰望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行為,看到的星空也只是用來自我麻痹的幻想。”

周祺完全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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