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沿著窄窄的窗簾縫照射進來，落在舒服柔軟的一團被子上, 不偏不倚正中程舟的朦朧睡眼。夏季的超強光波輻射著無窮無盡的巨大能量, 昏沈如程舟也無法忽視它的存在。於是, 博士畢業答辯的後一天早晨八點, 她不情不願地自然醒了。

醒了不代表不能繼續睡, 胡言亂語中她翻了個身，將被子罩在腦袋上。

床頭不遠處, 腳步聲踏著實木地板緩緩靠近，發出擠壓碰撞的輕微響聲。程舟皺了皺眉, 猛然將被子扯下, 翻身攤成一個“大”字平鋪在床中央，依舊是閉著雙眼。

“程博士醒啦。”顧雅臻輕柔地笑, 俯身送上一個早安吻。

“沒醒。”程舟含混說道，好似夢囈。

“那你接著睡會兒。”

“不要，我要……起來做早飯。”程舟努力睜開眼, 沈重的眼皮不到兩秒又再次合上。“我要起……還要準備明天的面試呢……”

程舟垂死掙紮，卻抵不住從頭到腳的綿軟疲憊, 以及隱隱約約的腰疼。昨天下午答辯結束後, 她還未來及得脫下西裝襯衫，就被組裏的一群人抓去餐館慶祝畢業。鬧騰了半天回到家, 本打算早些休息的，結果顧雅臻盯著她西裝革履的模樣，眼神灼熱似火燒，然後兩人情不自禁……哎, 說多了都是淚。

程舟只想回到昨晚暴打那個放縱的自己。

迷糊之中，嘴唇觸碰上一抹帶著果香的清涼，稍冷卻又不至於太冰，她瞬間清醒了三分。“張嘴。”顧雅臻輕聲說，將剝好的一瓣橘子送到程舟嘴邊。

程舟乖巧地張開嘴，半睡半醒之中下意識咀嚼了幾下，感受酸甜果汁在味蕾迸濺開來，意識逐漸清醒。

吃了四瓣橘子後，她擡起手臂懸在半空，小聲嘟囔：“拉我。”

顧雅臻心領神會，拽住程舟的手順勢往上擡。在外力的牽引幫助下，程舟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總算徹底活過來了。

套上家居服後，程舟迅速下床做早飯。顧雅臻每天很早起床，現在估計早餓了。

“你快去上班吧，我來洗碗就好。”吃完飯後，程舟忍不住催促道。

“嗯。”顧雅臻看了看墻上的鬧鐘，時間確實不早了。“我中午就不回來吃飯了。”

“誒？那你去哪裏吃？”程舟疑惑地問。

顧雅臻的眼神有些躲閃，抿唇笑了笑：“中午有一個會議，開完估計就兩三點了。你中午自己吃吧，我早上吃得很飽，不會餓的。”

“我可以等你一起晚點吃啊。”

“不用了……把你餓著多不好。”顧雅臻搖頭。

程舟妥協地點點頭，給顧雅臻在包裏放好飲料和餅幹後，目送她去上班。

門關上的那一刻，程舟忍不住扶額。好不容易博士畢業了，怎麽突然有種當上家庭主婦的錯覺。忙前忙後就算了，“老公”還神神秘秘的，要不是她知道顧雅臻老實，肯定會以為顧雅臻在搞外遇。

話說回來，某人說謊的技術真拙劣。

她知道顧雅臻最近在搞什麽古怪，有一次她在學校角落裏碰巧撞見顧雅臻在和鄒文聊天，兩人對著手機琢磨了半天，嚴肅得不得了。

今天這家夥估計又是去找鄒文了。鄒文兩年前畢業工作了，如今在市裏一家銀行上班，顧雅臻中午去找她，來回需要至少一個小時，正好趕不回來吃飯，時間與假設吻合。只是她想不明白，什麽事情需要躲著她跟別人商量啊。

她不想當面戳穿顧雅臻，默默等著看一出好戲。

收拾好碗碟後，她回到房間，在書架上抽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從裏面翻出一張最新的藏寶圖。

璀璨明亮的星空與舞動的五彩極光。

盯著細致精妙的畫作發楞，她恍若置身於浩瀚蒼茫的墨色穹頂之下，久久不能回過神來。這樣的星空圖，畫出來得費多少功夫啊，她忍不住感嘆。將近六年以來，藏寶圖多得都能訂成一本畫冊了，唯獨最近這張最為漂亮細致，畫功之妙令人咋舌。

找到這張藏寶圖的時候，顧雅臻一臉興奮地說聖誕節要去加拿大西北看極光，整個計劃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程舟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配合上她的表演，裝出一副“天哪，究竟是誰在北極藏的寶啊”的驚詫模樣。

兩個幼稚的人玩了長達多年的耐力游戲，誰都不肯先認輸，指出對方早已了然於心的事實。好辛苦哦，看樣子註定是要演一輩子的戲了，程舟默默地想。

----------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家做了兩個月焦慮鹹魚後，程舟終於在鄰市一家科技公司找到了一份大數據的工作，薪酬豐厚，是顧雅臻工資的將近兩倍，堪稱今年的一大驚喜。當晚，顧雅臻在家裏點了一桌子外賣，慶祝程舟脫離找工作的苦海，投奔另一個大坑。

“程科學家，幹杯噢。”顧雅臻拿起橙汁，打趣說道。

程舟被吹捧得有點飄，又有些不好意思：“什麽嘛，是data scientist！”科學家這個稱謂在英文裏用得很普遍，但一回到中文，仿佛散發著智慧的萬丈光芒。

“管它是什麽，舟舟最厲害了。我們以後要過上好日子啦。”顧雅臻笑得一臉滿足。

程舟點點頭，有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與高興。一路走來，雖說不上一帆風順，但一切都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未來，一定會更好的。

“我最近一直在想。”程舟眨了眨眼，羞澀地停頓一下。

“嗯？”

“這麽多年，我可以走到今天，真的很感謝你。”程舟的臉上宛如綻放出粉紅的花，暈出讓人心醉的色彩，“謝謝你一直鼓勵我，陪伴我。如果沒有你，我估計會在國內結婚生子，找份穩定的工作，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哪還會有現在的程舟博士。安穩的生活其實沒什麽不好，但現在的踏實強大更為安心幸福。這樣的生活，六年前的她連想都不敢想。

“還要感謝父母，感謝祖國，感謝CCTV。”顧雅臻幽幽地補充道。

“……嘿！我認真的！”程舟頓時尷尬萬分。這就是她不常給顧雅臻表白的原因，這個家夥總是把她的心意嘻嘻哈哈地一筆帶過。都三十歲的人了，還活得跟個小孩似的。

本科的時候她跟顧雅臻認真討論過這個問題，顧雅臻說她不習慣別人對她太好。程舟表示可以理解，顧雅臻從小缺愛，對別人的示好誠惶誠恐，甚至還會抵觸。

兩人剛在一起時，顧雅臻喜歡掏心掏肺地對程舟好，卻又常常因程舟的主動親密與照顧而感到局促不安。久而久之，插科打諢的習慣就培養出來了，等到兩人親密無間，相處模式形成，想改就難了。

“我也是認真的啊。”顧雅臻眼底劃過一絲笑意，“如果沒有舟舟，我現在估計還是那個意志消沈、冷漠固執的我啊。”程舟這個小可愛，給她帶來了多少歡樂與心動，她早已習慣了對方的懷抱。

“那你還感謝CCTV！”程舟伸手掐顧雅臻的臉蛋，感覺手感比一年前好了不少，“對哦，你這個高冷的壞人。明明就很可愛，裝什麽霸道總裁，就不怕我退貨嗎？”

“不怕，退貨後我自己再送貨上門。”

“我拒收，然後買別的寶貝。”

“你還有別的寶貝？”顧雅臻不滿中帶著濃濃醋意。

“有啊，”程舟拿出手機打開淘寶，“你看我的購物車，十幾個寶貝呢。”

購物車裏全是各式各樣的零食與小玩意兒，都是打算給國內的爸媽買的。

“趕緊刪掉。”顧雅臻迅速清空購物車，選擇了自己的支付寶代付，“在哪兒都不許有別的寶貝。”

“好好好，只有你一個寶貝。”

“這還差不多。”顧雅臻輕笑出聲。

晚飯後，顧雅臻收拾著外賣餐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舟舟，你給爸媽寫的那封信，他們回你了嗎？”

“還沒呢……”程舟無奈回答。被顧雅臻這麽一提醒，程舟胃中痙攣，握緊拳頭的手心上頓時沁出一層汗珠。

她前兩天終於下定決心跟父母出櫃，在視頻的時候正欲慷慨激昂地發言，程媽見打岔不成，火速掛掉視頻，假裝沒事發生。預想著的狂風暴雨還沒來得及掀起浪花，就被扼殺在程媽的百般抗拒中，程舟無語凝噎，只好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普及了同性戀的知識並表達了自己對顧雅臻與父母深深的愛。

昨晚忐忑地在微信上給爸媽發過去後，那頭宛如死一般的寂靜。程舟幻想了無數種場景，憤怒、失望、哭泣，唯獨沒想到這持續已久的沈默。

“你說，他們在想什麽呢？”程舟無神地望著窗外的樹木屋檐。冬天又來了，枯黃的楓葉落了一地，再過幾天，一場大雪就會將它們埋葬在蕭瑟沈寂的夜裏。

“在想你這個小白眼狼。”顧雅臻低聲說，“養了這麽多年，剛經濟獨立，就跟別的女人跑了。”

程舟低下頭，心中苦澀不已。不是每個父母都能理解孩子離家萬裏打拼的心情，而對同性戀的包容更是難上加難。“我覺得自己欺騙了他們，吵著讓他們支持自己出國，利用他們的感情，只是為了讓自己有實力遠走高飛，能夠和你在一起……你說得對，我就是個白眼狼。”

“舟舟，不要想得這麽消極啊。”顧雅臻摸摸她的腦袋，“萬一他們可以慢慢接納我們呢？我們可以偶爾把他們接過來住，或者以後回國工作，不都很好嗎？”

“你不了解他們，尤其是我媽，特別傳統，不打死我就不錯了。”程舟搖搖頭。

顧雅臻眨眨眼：“我看不見得，你媽早就打不動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