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璐的嗓音裏帶著幾分試探與期待，程舟不由地楞了幾秒。

“璐璐, 有什麽事嗎？”她三步兩步走到門邊, 打開門探出腦袋, “我是不是說話聲音太大吵到你啦？”

加拿大這邊的獨立屋基本上都是木制的, 隔音效果特別差, 半夜下個樓梯整個屋子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王新璐手裏拿著一盆聖誕紅，朝程舟挑眉說道：“沒事, 我剛在下面客廳看電視呢。你看我在剛在家門口找到了什麽？”

不明所以地接過那盆植物，程舟解下葉子上系著的小卡片, 打開瞧了一眼。

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字映入眼簾：程舟, 我喜歡你很久了。

沒有落款姓名。

“是哪個追求者給你送的啊？”王新璐忍不住問，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說到追求者, 程舟本能地想起顧雅臻。但這個念頭剛湧出來，就被她立馬否決了。首先，顧雅臻不會對她說這麽奇怪的話；其次, 與送花相比，顧雅臻更願意給她送零食；以及, 顧雅臻哪怕再不解風情, 送花也不至於送這種在附近超市裏隨便就能買到的植物。

程舟有些頭暈，細想事情可能的來龍去脈。學院碩博生裏中國女生少, 大家又到了理論上談婚論嫁的年齡，她剛過來的時候，一群學長爭相約她出去吃飯，或是主動要帶她熟悉校園環境。

為了拒絕他們, 她只好廣而告之，自己在國內有對象，兩人感情好的不得了。此番做法效果顯著，男生們迅速退散，別說請吃飯了，買個家具都沒人來幫她扛。

只是，即便如此，有些人還是糾纏不休。

低頭琢磨著來者何人，程舟腦內閃過一絲不妙的念頭，頓時脊背一涼。

她隨手放下花盆，趕緊問王新璐：“下面的門鎖好了嗎？”

王新璐撓了撓腦袋：“鎖好了呀……怎麽了？”

“我覺得我這幾天可能被人跟蹤到家門口了。”程舟疲憊地揉了揉臉，輕輕嘆了一口氣。

“啊，啊？”王新璐嚇得一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褲兜裏的手機，“這怎麽辦？要不要報警？”

王新璐還在身邊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程舟看在眼裏，心思竟然逐漸冷靜了下來。沈思片刻，她鎮定地說道：“現在報警也不一定找得到那個人，而且說不定是我多想了。要不這樣，我們去超市買個門擋以及窗戶的防盜鎖？”

“好，我們現在就去！趁現在還不晚，路上還有人。”王新璐跑回房間拿鑰匙錢包，還不忘帶上防狼噴霧。

兩人拖著買菜小車去超市逛了一圈，挑選好所需工具後，又買了幾盒打折披薩和水果。

走在回家的路上，估計是買了吃食心情愉悅，王新璐沒了之前的緊張害怕，抱起披薩做了好幾個舉重的姿勢，一邊做一邊得意洋洋地說道：“大哥我肌肉還是有不少的，姐姐誰要是敢欺負你，我直接上去打他。”

程舟笑著瞥了眼王新璐帥氣的短發，回想自己印象中她手臂上的結實肌肉，不禁發自內心地點頭讚同。小孩子力氣很大，就是有點天真和慫，這性格和她本科的時候還有點像。

回到家組裝好防禦工具，王新璐回屋打游戲，程舟則對著電腦學了好幾個小時的編程。盡管心裏有些不安穩，夜晚卻也沒真的發生什麽，忐忑的幾天過去後，日子再次恢覆了平靜。

----------

小村的生活平淡得像一壺白開水，幾個月以來，程舟對時間流逝的體會全靠微乎其微的科研進展與覆雜惡劣的天氣。

剛加入課題組並通過實驗室安全考試，在路上差點被好鬥的加拿大鵝襲擊，那是九月；與導師討論好實驗計劃並完成，看見滿山的火紅楓葉，那是十月；初步實驗失敗了三次，大雪紛飛，氣溫直逼零下，那是十一月；實驗停滯不前並需要調整方向，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暴雪襲來，那是十二月。

沒錯，現在就是十二月。程舟僵硬地挪進學院樓，渾身上下包括睫毛覆蓋上了厚厚的一層雪花，像極了一個面無表情的小雪人。

蹦蹦跳跳、左右拍打，程舟抖掉身上的雪，走進辦公室的一剎那，簡直欲哭無淚。

暴風雪算什麽，實驗做不出來才是真的絕望。

程舟這段時間異常焦慮，甚至都快失眠了。臨近聖誕節，學期快結束之際，她不僅沒有實驗進展，還絕望地發現，自己之前的實驗方向有嚴重的問題。

哎，說不定還得重新開始做。

垂頭喪氣地放下書包剛坐下，鄒文披著一身雪花走了進來。看見程舟，她停下手中撣衣服的動作，笑著說：“舟舟，都快放假了還來這麽早，Susan都去坎昆度假了。”

Susan是程舟的導師，本專業方向世界公認的大牛，程舟的另一個偶像。

“最近打算多做幾組實驗，就來早啦。”程舟不好意思地笑笑，“師姐，你聖誕節去哪裏玩呀？”

“不去哪兒，在家帶孩子玩。你不出去旅旅游？趁著還能買青年票，多去走走啊。”

程舟搖搖頭：“我不去啦，早點做完實驗早點畢業。”還有一點她沒有和鄒文說，那就是窮。她現在已經不花家裏的錢了，靠博士生工資過著緊巴巴的日子，去超市買菜都是啥便宜買啥，哪敢考慮旅游。

幸好自己不挑食，程舟慶幸地想。

“哎，你才二十二歲，怎麽就天天想著畢業？”鄒文有些驚奇，程舟是組裏唯一的直博生，比別人進組時起碼要小上個兩三歲，談起畢業卻最心急。

程舟靦腆地笑笑，不知道要怎麽說。

出於禮貌，鄒文沒有再追問，很快轉移了話題。不過在心裏，她隱約猜測出了問題的答案。

早點畢業，才能早點跟心上人團聚。年輕人的感情啊，真是讓人羨慕。

聊完天，程舟穿好實驗服去實驗室，樓道裏靜悄悄的，好不容易遇到幾個人迎面走來，都是亞洲面孔，而且還都是中國人。

沒有對比沒有差距，中國學生可以說是最勤奮的博士生群體了。

“舟舟，聖誕節要不要去滑雪？”章凱從實驗室裏出來，盛情邀請道。

“不啦師兄，我還得做實驗，你們玩得開心。”

“那晚上的聚餐你去嗎？”章凱問。

“嗯，我和鄒師姐都去。”程舟回答。

章凱這才笑著離開了。

晚上，程舟參加了院裏中國學生的聚餐。一行人開車去隔壁市的唐人街吃小肥羊自助火鍋，聊得熱火朝天，可程舟根本插不上嘴。

“我女兒才一歲，特別皮。我和老公兩個人管都管不住！軍哥，你還沒打算要小孩嗎？”

“哎，我現在工資這麽點兒，哪裏養得了孩子啊。”

“只能盼著找點畢業啰。老胡，文章發得這麽樣啦，個人影響因子多少了？”

“別問，一問就來氣。我前幾天看了國內Z大學的教職要求，影響因子要十五以上才能申請講師，副高職稱需要二十。我就差那麽零點幾，短時間去哪裏補。”

“就是。剛來的時候還打算申請青千再回國，現在啊，能找到個副高就不錯啦。”

“我覺得啊，國內的科研環境真的不好，教師工資低，申請基金填寫表格，各種瑣碎事，哪還有心情做科研啊。”

無心參與討論的程舟默默地從鍋裏撈出羊肉、肥牛、魚丸、午餐肉、金針菇、大白菜、蝦滑、魚豆腐、蘿蔔和土豆，有種吃獨食的錯覺。她突然有點懷念本科時課題組聚餐的那些日子，一群人盡情喝酒玩桌游，顧雅臻還會在身邊偷偷摸摸地逗她玩。

吃得七七八八後，她終於鼓起勇氣，擡起手難得說了一句話：“服務員，這桌加菜。”

“大家有什麽需要加的嗎？”程舟說出第二句。

程舟身邊的兩個人停下討論，幫忙又點了一桌子菜。回到聊天現場，大家這才後知後覺桌上還有一個近乎透明的小師妹。

“師妹啊，剛來加拿大還習慣嗎？”章凱笑瞇瞇地問。

“挺好的，來了也快四個月了，適應得差不多了。”程舟禮貌回答。

“有男朋友嗎？”另一個不太熟悉的學長問。

“有，”程舟毫不猶豫地說，“有一個對象在國內。”

“哇，我就說，這麽漂亮的學妹怎麽可能沒有男朋友。我說劉哥啊，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你在Susan組裏讀博，你男朋友壓力會不會特別大？”

“學妹怎麽不結婚再出來，學學你軍哥，先跟嫂子結婚再出國，雙方都放心啊。”

對於這樣的揶揄調侃，程舟尷尬到嘴角抽搐。“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不勞大家費心。”她的臉色有點難看，語氣也生硬了起來。

憑什麽一見到女生就要關心她的感情生活。

鄒文看在眼裏，不耐煩地打斷一群男生的對話：“你們這一群男的怎麽跟師妹說話的？人家比你們小七八歲，你們不好好護著，起什麽哄。”

一桌子人這才收斂了下來，幾個人依舊是嬉皮笑臉：“文姐你別這麽大火氣，我們關心一下師妹的感情狀況而已啊。要是沒男朋友，根據我們互幫互助的傳統，肯定要給師妹介紹一個老實靠譜的嘛。”

“紮心了，師妹年紀好小啊。”另一個人捂著胸口說道。

鄒文皺了皺眉，嚴肅的目光掃過去，靠氣場讓幾個插科打諢的人掃興地閉上嘴。

程舟感激地看了鄒文一眼，心中默默發誓，以後再也不參加這種形式的聚餐和活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