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的早晨，校園裏靜悄悄的。寒風吹過常青的松柏葉, 揮舞著枝頭發出沙沙響聲, 更顯凜冽與蕭瑟。

顧雅臻在程舟寢室樓下等她, 兩人放好行李後, 牽著手漫步在無人的校園小路上。

“去辦公室嗎？”程舟問。

“不去, 我們逛一逛吧。”顧雅臻臉上有些疲憊，眼角微微垂下, 程舟看著覺得可憐兮兮的。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你臉色不太好。”程舟擔心地問。

顧雅臻低頭笑了笑，眼角更彎了：“沒事, 前幾天學習學太狠了, 有點累。你陪我逛逛就好了。”

程舟將信將疑，但也不好多問。“你要是真的有哪裏不舒服, 一定要跟我說噢。我們現在去哪兒逛？”

“我答應過你的，冬天要帶你去看小松鼠。”她淡淡地回答。

程舟很久以前說過的話，她居然還記得。

兩人走到幽深靜謐的小徑, 顧雅臻蹲下身子，略顯僵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暖暖的笑：“我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 你抓了我的袖子。”

這麽久遠的事情, 具體的細節程舟早就沒印象了。她彎腰蹲在顧雅臻身邊，親了親她的臉頰：“你那個時候就暗戀我啦？”

顧雅臻眼裏斂著笑, 低頭不語。

程舟看在眼裏，心裏劃過無可言說的不安與沈重。顧雅臻眼裏的欣喜不假，程舟感受得到。她盼著自己回來，高興地與自己分享過去的回憶, 這明麗的笑依舊熟悉又可愛。

只是，她心裏藏著事，疲憊不堪，卻又倔強地不肯說。她的臉上籠罩著烏雲密布下的深深幽潭，平靜到絕望。就連程舟的到來，也只能勉強在這潭死水中喚起幾絲微不足道的漣漪。

“我們不看小松鼠了好不好？你看著很累，需要休息。”程舟不知道如何勸她。顧雅臻不想說的事，她如何也不願勉強她回答。

顧雅臻摸了摸程舟的腦袋：“你把藏寶圖忘啦？我們還沒找呢。”

程舟只好由著她，兩人在樹林裏根據指示找了一大圈，最後在背對著小徑的一個樹洞裏翻出了一個包裝好的紙盒。

“看看是什麽？”顧雅臻臉上掛著笑，滿是期待，眨眼示意程舟打開瞧。

程舟拆開外面的包裝紙，打開盒子，從裏面拿出了一個毛絨絨的松鼠布偶。小松鼠做工很精致，圓滾滾的身子十分可愛，手裏還緊緊抱著一枚橡樹果子。

“跟你好像，一看就是個小吃貨。”顧雅臻笑著伸手捏了捏小松鼠胖嘟嘟的肚子，臉上的陰霾散去大半。

程舟撇了撇嘴，委屈地看了她一眼：“我哪有這麽胖。”她將小松鼠摟在懷裏，像是抱著自己的寶寶一樣蹭了蹭它的臉。

顧雅臻仔細觀察著程舟愛不釋手的神情，臉上笑意更甚。“藏寶的人真幸運，居然猜對了你喜歡什麽。”

“是呀……”程舟低頭看了看拆開的盒子，發現裏面又有一張發黃的信紙。“你看，又有新的藏寶圖了。”

顧雅臻好奇地拿起信紙，正著倒著看了好幾個角度：“這是哪裏？”

程舟拿過藏寶圖疊好放進口袋裏：“沒事啦，這個可以慢慢研究。我先陪你回寢室休息，好不好？”

顧雅臻臉上恢覆了平靜，沈默又壓抑。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才慢慢回過神來。

“好吧。”她喃喃地說，隨後罕見地撒了個嬌，看向程舟的眼神期待又呆萌，“不過，我要你陪我睡。”

“好啦，我陪你睡。”程舟松了口氣，擡手捏了捏顧雅臻的下巴。

回到寢室，兩人擠在小床上，程舟握著顧雅臻的手，柔聲哄她：“你快睡，睡醒後再陪你玩，玩什麽都可以哦。”

“沒想好要玩什麽。”顧雅臻乖乖閉上眼睛，往程舟胸口蹭了蹭。

“邊睡邊想。”大不了玩黃金礦工。

顧雅臻點點頭，乖巧得像只小綿羊。她一動不動地窩在程舟懷裏，均勻的呼吸吞吐在程舟的手臂上。程舟低頭看著她漸漸柔和下來的容顏，在心裏細數她長睫毛的數量。她的眼皮時不時地微微顫動，程舟數了好幾次都數亂了。

十幾分鐘後，顧雅臻身子動了動，睜開的眼睛裏清澈有神。“我睡醒了，現在玩什麽？”

程舟瞬間哭笑不得：“你睡著過嗎？”這麽精神，一看就知道剛才在裝睡啊。

顧雅臻將腦袋埋進程舟的臂彎裏，耳朵紅紅的：“我睡不著。”

“為什麽呀？”她明明看上去很疲憊。

顧雅臻的聲音悶悶的，好像有些哽咽：“心口堵。”

感覺到自己的音調古怪，她又連忙補充道：“沒事……我經常失眠的，吃點褪黑素就好。”

程舟裝作沒察覺出異常，輕撫她的背：“藥在哪兒？我給你拿。”

“吃完了。”

“那我去給你買。”

“不用了，辦公室抽屜裏還有半瓶，我晚上自己去拿就行。”

唉，都這樣了還逞強。

“我現在就去給你拿，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顧雅臻一聲不吭，握著程舟胳膊的手緊了緊，顯然是在拒絕，但又很沒底氣。

“我很快就回來，可以嗎？”程舟又摸上了她的棕色長發。顧雅臻的發色偏棕黃，漂亮到令人羨慕，但程舟總擔心她是不是營養不良，以至於生不出黑發。

“好吧。”顧雅臻翻身將腦袋蒙在被子裏，程舟頓時感受到手臂上的一陣冰涼潮濕。

程舟想要離開一段時間的想法更濃烈了，顧雅臻顯然想要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她自尊心很強，不習慣在別人面前暴露柔弱的情感。

“等我，我馬上回來。”程舟拿了鑰匙，裹上大衣匆忙出了門。

屋外的寒風更冷了，吹到臉上很疼很疼。卷攜著一身涼涼的冬意走向辦公室，遠遠便瞧見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面還傳來清晰的談話聲。

“姐！你什麽時候忙完啊，我想出去轉轉。”一個不耐煩的陌生聲音率先響起，音色帶著剛剛褪去的青澀稚嫩。

“我把表填完就帶你出去，乖，你先玩會兒手機。”程舟聽出來，這個聲音是周宇寧的。

“那我玩會兒電腦……這臺電腦看上去挺新的。”

“你別動，那是雅臻的電腦，我把我的這臺給你玩。”

“什麽嘛，我又不翻那個家夥的文件夾，你緊張什麽。”陌生的聲音裏透出一絲委屈，但更多的則是不滿。

周宇寧的音調突然提高，溫和的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責備：“她是你二姐，你不能這麽稱呼她。”

“她才不是我姐姐，你又不是沒看見她剛才看我的時候有多兇狠，要不是你攔著她，她都要動手了！我要回去告訴爸爸！”

“顧叔叔才不會管你。你那麽說她，換我我都能打死你了。”

“你到底幫誰說話呢！我才是你親妹妹！”

門被毫無預兆地撞開，打在墻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程舟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周宇寧一楞，臉色頓時有些尷尬。沈默數秒後，她堆起笑臉，放下手上的表格站起來說道：“小舟，這麽早就來學校了？”

程舟沒有作聲，目光從周宇寧身上別開，上下打量著此時坐在顧雅臻座位上的女孩。女孩是剛成年的模樣，與顧雅臻長得有三分相似。她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一臉好奇地擡頭盯著程舟看。

除了與顧雅臻長得像的那部分，這張臉真是怎麽看怎麽討厭。

“噢，介紹一下，這是我妹妹，過年在家裏無聊，就跟我到學校來玩了。”周宇寧見程舟看著女孩，連忙解釋。

程舟冷漠地點點頭，走到女孩身邊示意她起身。女孩被程舟的沖天怨氣震懾到了，一時間沒來得及反抗，乖乖地站起身讓了座。

“這是雅臻師姐的電腦，你不可以碰。”程舟從抽屜裏找到藥，放進背包裏收好，還不忘白了女孩一眼。

“那你幹嘛翻她的抽屜？”女孩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服氣地頂嘴。雖然與顧雅臻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她卻明顯比顧雅臻要矮了一大截，程舟稍稍低下頭看她，絲毫不費勁。

程舟晃了晃手裏的鑰匙：“我有抽屜的鑰匙，當然可以。”

周宇寧在一旁看得心急，忙不疊地上前拉住了女孩：“小舟，不好意思，我妹妹不知道你是來幫雅臻拿東西的。敏臻，你給我過來……”

“宇寧師姐，辦公室是大家公用學習的地方，你妹來了，別人怎麽工作？”程舟越想越氣，顧雅臻早上一定是先來辦公室了，看到不該看的人，回去就被氣到心口堵。

“你怎麽說話的？”女孩有些生氣了，什麽你妹你妹的。

程舟把她當空氣，懶得回答她。周宇寧盯著程舟的眼睛，滿臉的愧疚和失落：“小舟，對不起。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不談。”她還要趕緊回去照顧顧雅臻呢，有什麽好談的。周宇寧還能說出什麽好話，無非就是勸顧雅臻原諒她們全家。

背上書包揚長而去，身後氣急敗壞地聲音遠遠傳來：“餵，你怎麽跟我姐姐說話的！你給我站住！……姐，你幹嘛攔我……”

“顧敏臻，你給我閉嘴，不然我回去告訴媽，你又跟別人吵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