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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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的前一天晚上,程舟在辦公室裏焦頭爛額地翻著課堂筆記本。一想到明天的考試,她的心就砰砰直跳,緊張得手心出汗,仿佛明天考的不是專業課期中考,而是傳說中一考定終生的高考。

接近八點的時候,旁邊的周宇寧伸了一個懶腰,打著哈欠說道:“不行了,看了一天文獻,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我要回去休養生息了。”

“周師姐一起呀,吃涼皮嗎?小面館的涼皮很不錯的,它家的豆腐和燒烤也夠辣,就在校門外的小吃街。”王曉楠突然積極了起來。

“你還讓不讓人減肥了!王曉楠我跟你說,我今天還真的不減了。”

“來呀來呀。小師妹要不要一起去?”

“師姐,我就不去了。”程舟可憐巴巴地擡起頭,“明天要期中考,還沒覆習完呢。”

“誒?”周宇寧一邊將大衣往身上套著,一邊湊到程舟跟前看,“二元物系的相圖……這不是物化嗎?我跟你說,顧雅臻當年物化期中期末都是滿分,還做對了所有的附加題。這麽好的資源學妹你可要好好利用啊。”

周宇寧和顧雅臻雖然一個是碩士生,一個是博士生,卻也是同級生。兩人本科都在本校讀的,所以周宇寧對顧雅臻當年的光輝事跡了如指掌。

她轉過頭去,朝著角落裏喊道,“雅臻,趕緊拿出大師姐的風度,你快來幫幫師妹啊。”

程舟順勢也回頭望去,發現顧雅臻並沒有回應。此刻她垂著眼,嘴角還不自然地抽了抽。

周宇寧和王曉楠早已見怪不怪。她們兩人嬉笑著,勾肩搭背地離開了辦公室,屋子裏瞬時再次恢覆了安靜。與顧雅臻單獨坐在空蕩寂靜的辦公室裏,程舟心裏不由地有些忐忑。

幾分鐘後,身後轉椅腳上滾輪在地上摩擦的哢哢聲打破了快要凝固的壓抑空氣,緊隨其後的是運動鞋踏在地上輕響。

顧雅臻走路步伐輕盈,行動永遠是優雅安靜的,她走到程舟桌前坐下,白皙細長的手垂在桌沿,輕聲問道:“我能看看嗎?”

“……可以可以,這些都可以看。”從胡思亂想中猝然抽離的程舟一時間亂了陣腳,被師姐的關心嚇了一大跳,匆忙將課本和覆習資料往前一推。師姐這是要做什麽?

看著程舟的窘迫,顧雅臻淡然一笑,從桌上分別幾次拿走了程舟的課本、筆記、作業和覆習題。她小心翼翼地將資料打開,快速地翻動著書頁,長長的睫毛下眼眸隨之左右轉動。

趁著顧雅臻專註地盯著資料,程舟悄悄擡眼打量著她的臉。認真於某件事時的顧雅臻,表情自然放松,少了平時明顯的緊繃冷淡,深藏的聰穎伶俐漸漸顯露出來。以往學神氣場太強烈,程舟從未仔細觀察過她,現在端詳著她精致出眾的五官,程舟內心只嘆上帝造物不公。

“這本提綱是哪裏來的?”顧雅臻擡起頭,清澈的眼神不巧與程舟審視的目光相碰。未待程舟這個偷窺者反應,顧雅臻便先行垂下眼簾,別開了眼睛。

“噢……我在校園書店買的。書店各種課的筆記和覆習資料可多了,也不貴,我這本買來也就10塊錢。師姐你買過嗎?”

“沒。”顧雅臻搖了搖頭。

程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學神怎麽會買別人的筆記和總結呢。

“這份提綱做得不好。”顧雅臻雙眉微蹙,“它只是把課本上所有的知識點按章節羅列了出來,與抄課本無異。”

“那個……師姐我想問一下,你物化的筆記和提綱還留著嗎?”程舟咽了咽唾沫,一臉期待。

“嗯。你介意我用鉛筆劃你的書嗎?”

“一點也不,盡管劃。”

二十分鐘過去後,程舟看著自己面目全非的課本,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這段是廢話,不可能考,我給你劃掉。”

“公式太長,需要代入的參數過多,實用性很低,我給你劃掉。”

“這段是用來豐富你們的知識面的,沒有考點,我給你劃掉。”

“推導中間過程公式,給你劃掉。”

“……劃掉。”

看著課本裏大大小小的銀灰色叉,程舟估摸著兩百頁書本的內容只剩下了大約五十頁。

“師姐,你怎麽看出來哪些是重點的……”程舟此時心中五味雜陳。

顧雅臻將提綱翻到反面,在空白頁上給程舟邊寫邊講解:“每一本書,不管是小說還是課本,都是在講一個故事,它有故事線,也有作者的想表達的意圖。起承轉合梳理出一條故事主線和若幹條分支,串起來就是一條完整的知識點;了解了故事後自然會了解作者的意圖,那就是考點。”

程舟聚精會神地註視著顧雅臻在紙上留下的清秀字體,在心中細細臨摹。顧雅臻從課本的目錄出發,給她搭起了一個系統的故事框架,將每章節的知識點細致地按照邏輯組合在一起。等到故事線閉合的那一刻,程舟宛如醍醐灌頂,果真在腦海中將所有的要點都聯系了起來。

“師姐,你這也太神奇了……”程舟心中雀躍,仿佛發現了新大陸,“我想再根據你的總結自己將知識點都過一遍。”

“好,”顧雅臻站起身,離開前指了指程舟桌上花花綠綠地幾大本筆記本,“以後就不要再把課本謄寫到筆記本上,再把筆記本上的內容用五顏六色的筆謄到另一個筆記本上。太浪費時間了。”

程舟不禁赧顏,局促地將筆記本塞進抽屜裏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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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物化期中考試在課堂上進行,監考員按照學號給大家排了座位,同排學生之間隔一個空座位。

陳珺涵得意洋洋地拎著文具袋和水杯坐到了水哥旁邊的座位上,還不忘側身給水哥比了個拳頭:“水哥,一會兒請多多關照,寫完了記得把卷子往我這邊挪一挪。”

水哥名字帶水但人卻一點兒也不水,兩年承包年級前三名,也不枉陳珺涵這般欣喜若狂。

鐘琪坐在陳珺涵身後,再三叮囑陳珺涵抄完後一定要垂下手靠在背椅上,方便她直起身子看前面的卷子。

程舟坐在鐘琪後面,謝菲菲前面。她捏著出汗的手心,看著面前的課本出神,做著考前最後的掙紮。她的心臟都快蹦到嗓子眼兒了,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沖天的怨氣和把她千刀萬剮的眼刀。

謝菲菲憋著滿腹的怨氣凝著程舟的背影,欲言又止。猶豫再三,她還是用筆帽戳了戳程舟的後背:“舟舟,寫完了把卷子擺在明顯的地方可以嗎?我想跟你對個答案。”

“我盡量哦。”程舟綿言細語,宛如天籟。

謝菲菲只覺得聽著刺耳。她翻了個白眼,朝程舟甩了個撒氣的手勢。

“每人一張試卷,正反兩面;三張答題紙,答題位置不夠就寫在反面;兩張草稿紙;一共十道大題,兩道附加題,都是問答題。”監考員話音剛落,教室裏不少同學倒吸一口涼氣。

沒有選擇題和是非題,考零分的機會真是唾手可得。

“現在可以開始答題了,考試時間兩節課,加上課間時間,一共100分鐘。”

程舟深吸了一口氣,粗略地掃了掃十道大題。前面幾道很簡單,與課後作業的例題類似,至於後面幾道,她現在心裏暫時還沒底。

她花了大概半小時做完了前面的七道題,要是沒有算錯,及格是沒有問題的。心情放松了些後,她開始研究起最後的三道難題。

這三道大題乍看下去沒做過,但仔細想想,竟然與昨晚學姐強調的三個隱藏的重要知識點相關。程舟握筆的手有些發抖。仿佛藏掖著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一般,她匆忙將三道題快速算完,顧不上字跡的潦草不堪。

等十道大題寫完,考試已經過去了七十分鐘。這是程舟第一次這麽早做完試卷。她擡眼望了望四周,大家都在奮筆疾書,身旁同學的水筆還停留在答題紙上的第八題。

該不會要開始做附加題吧?程舟產生了強烈自我懷疑。在她看來,附加題的存在是為了安撫學霸因為試卷太簡單而產生的不滿情緒。而她程舟,上大學後就還真沒做出來過哪道附加題。

程舟從高中就養成了考試不留空白的好習慣。高中班主任說過,萬一試卷出難了大家都答不出,寫個“解”字說不定也能拿個一分吶。秉著能寫一句是一句的原則,程舟平覆了一下寫完卷子的激動心情,開始研究第一道附加題。

果然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呢,她想。即便如此,她仍然按照慣例將所有已知的參數抄寫在了答題紙上。

這樣抄寫著,程舟不知為何想起了昨晚顧雅臻在提綱背面寫的娟秀字體。顧師姐長得好看,怎麽連寫出的字都這麽漂亮呢。

程舟大腦放空,從顧雅臻的字想到顧雅臻的臉,再回憶起顧雅臻的聲音與說過的話。

對了,故事線。程舟閉上眼睛,將顧師姐昨晚講的物化“故事”在腦海中回顧了一遍。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頓時恍然大悟。她發覺與眼前試卷上寫著的已知量最相近的公式,故事裏只有兩條。這兩條公式隔了整整兩個章節,能把它們一起想起來,程舟覺得自己著實不容易。

將背好的兩條公式謄寫在卷子上後,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精神,她將其中的一條代入了另一條,去掉了未知量,然後隨手試了另一個相似的小公式,沒想到最後竟然算出了答案。

程舟震驚了,生平頭一次被自己的智慧感動。她還沒來得及回味,考試結束鈴就在耳邊滋滋亂響起來。

呃……還有一題沒做呢。

每一場考試,考場上總是以學霸為中心劃出一個學渣圈,由中心向外圈輻射知識射線。由於此過程涉及了各種匪夷所思的非法操作,這股湧動的暗潮可謂驚心動魄。而當考試結束鈴響起,交易進度條迅速加快,此時遲緩但穩定的知識輸出與學渣們大片空白的試卷的矛盾無法調和,考場內霎時刮起腥風血雨。

程舟早已放下筆,將兩手垂下。她瞥見陳珺涵趁著監考員背對著自己收試卷的功夫,將水哥的卷子直接抽到自己面前,瘋狂地抄了起來;而鐘琪也站起身來,忐忑不安地對照著修改答案。

“大家註意考場紀律!”監考員大聲呵斥,卻也無可奈何。考場裏亂成了一團,法不責眾,他根本顧及不來。

與兩位難友相比,程舟的臉上則寫滿了乖巧。全程認真寫題的她,殊不知自己早已被包括在知識輻射圈內。在別的圈內人看來,她如同空氣般毫無存在感,但對於身後的謝菲菲而言,她就是一塊屏蔽知識射線的厚重鉛板。

等到監考員一臉嚴肅地從程舟身邊走過,將他們這一列同學的卷子收好後,只聽見身後“哐”地一聲,謝菲菲狠狠地砸了椅板,一臉陰沈地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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