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鬧鐘在狹窄的四人寢室一角響起時，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鋪的程舟淺淺地哼了一聲。她閉著雙眼，手卻伸到枕頭下胡亂地摸索著。枕頭下嗡嗡作響的振動聲還來不及肆虐開來，她便熟練地抓到裹在蚊帳裏差點兒摔下床的手機，不耐煩地關掉了鬧鐘。

萬籟俱寂了大約半分鐘。

“起床了！七點半了！”半分鐘後，程舟猛地坐起身來，揉著眼睛。隨後寢室裏便是此起彼伏的翻身和嘟囔聲。

“菲菲，該起來學英語啦。” 程舟從上鋪三步兩步跳下，蹬著拖鞋走到對床前，戳了戳上鋪露在床簾外的腿，“下個月就要考托福啦。”

床簾裏傳來了不滿的夢囈，隨後一個翻身，露出的腿便消失在了床簾裏。

見叫醒不成，她又輾轉到另兩個室友床前。

“琪琪，早上八點的實驗課不去了？”

“珺涵，你和男神約好的晨跑……”

程舟的呼喚宛如催眠曲，室友們依舊徜徉在甜蜜的夢鄉中。

哎，昨晚誰信誓旦旦地說要跟她一起早起，共同進步來著？還求著她一定要挨個兒地叫她們起床。程舟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被放了鴿子。

洗漱收拾、喝牛奶灌燕麥，程舟帶著耳機聽著英語聽力，爭分奪秒地珍惜著清晨難得的清醒時光。看了看時間不早了，她背上雙肩包出了門。

秋意漸濃的十月早晨，通往化工樓的小徑兩旁的法國梧桐落下一地燦爛金黃。程舟疾行在小路上，留下身後踩碎落葉的清脆腳步聲。

程舟最近過得渾渾噩噩的。九月暑假回來，學院裏的氛圍突然變得陌生起來，身邊的同學忙著考研、刷績點、考雅思托福，教學樓裏連空氣裏都緊繃繃的，壓得她有點踹不過氣。

學長學姐都說，大一迷茫，大二輕松，大三忙碌，而大三學生程舟是又忙碌又迷茫。在出國、讀研和找工作之間猶豫不決好幾周後，她決定先試著申請保送研究生。

她很慶幸自己高考發揮得還不錯，去了C大學這樣的重點大學。C大化學系每年本校保研率能夠達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說，刨去找工作和出國深造的同學，只要她前三年總成績年級排名在百分之三十以內，就有很大的概率保送研究生。

程舟成績中上，兩年績點勉強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徘徊，她覺得保研這件事有點懸。績點不夠，加分來湊，這個大學生深谙的道理程舟也懂。她不是什麽交際花，社團學生會裏玩不轉，混不來這些加分，只好從參加科研項目發文章這兒想想辦法。可巧學院裏李輝老師的課題組最近在招本科生做課題，她便火急火燎地鼓起勇氣給李老師發了郵件。沒想到的是，李老師很爽快地一口答應下來，並和她約好今天上午當面聊一聊課題的相關事宜。

停在化工樓302辦公室門前，她再次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再三確認了門牌號後，深吸一口氣，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請進。” 數秒過後，清亮卻又沈穩的女聲飄來，程舟的心不由地漏跳了半拍。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忐忑地推開了門。

大辦公室的深處角落裏有一張側對著門的獨立辦公桌，桌上的電腦顯示器亮著，桌旁坐著的人此時手還垂在鼠標上，她勉強將臉稍稍側過來，目不轉睛地望著程舟。

“學姐你好！我是化學系的本科生程舟，李老師今天和我約好了討論課題的事情，讓我先來研究生辦公室等他。”

“你好。你先坐，李老師一會兒過來。” 學姐指了指程舟面前的一個空座位，隨即又將臉偏了回去，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電腦。

程舟連忙點頭坐下，從牛仔褲兜裏掏出手機，裝模作樣地刷起了微信。每次感到尷尬的時候，她都如法炮制，以此掩飾自己不自然的表情和不知道要往哪裏放的眼睛和手臂。

將微信聊天記錄反反覆覆地回顧了無數遍後，程舟脖子都快斷了。她暗搓搓地擡起頭，發現學姐依舊是專註地盯著電腦屏幕，瘦削白皙的側臉輪廓分明，透著淡淡的疏離冷漠。

她莫名有點害怕。還沒來得及細想，身後便有人推門而進：“雅臻姐，早呀。” 空氣裏瞬間彌漫著一股包子豆漿的香氣。

“早。”角落裏的人秀眉微揚，連頭都沒擡。

“咦，這就是新來的小師妹嗎？這麽漂亮，雅臻你去哪裏找來的？”另一個賊兮兮的女聲響起。

程舟連忙站起：“兩位學姐好！我叫程舟，是化學系的本科生……”

方才說話的女生將程舟摁回座位上，笑著說：“我是周宇寧，今年剛研二，那個是你王曉楠學姐，今年研一。”

“天吶，我有直系學妹了！”王曉楠手舞足蹈地驚呼，一臉期盼地望著程舟，“李老師讓你跟著誰做課題呀？”

“李老師還沒跟我說詳細的安排……”

“別想了肯定不是你。”周宇寧一臉嫌棄地看著王曉楠，“你別把學妹教傻了。”

“閉嘴吧，上周是誰把儀器弄壞了，還讓雅臻姐修了一晚上？”

“誒誒誒，王曉楠，我是最後用過儀器的人，不代表就是我弄壞的好吧？儀器也是有使用壽命的。”

程舟笑著看著兩個打鬧的學姐，緊繃著的神經不由的松弛了下來。屋內的尷尬氣氛頓時消失無蹤。

“別鬧了，你們倆快吃早飯，別讓李老師一會兒過來看見了。” 角落裏突然飄來的一句話打斷了兩人的爭執，兩人立馬乖乖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狼吞虎咽了起來。

有機實驗室就在辦公室隔壁，裏頭堆滿了易揮發的有毒試劑。在李老師眼裏，在這裏吃東西可是大忌。

“雅臻，李老師早上來過沒？”周宇寧吃著還不忘問一句。

“八點半來過。”

空曠的辦公室裏驟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哀嚎。

“我們難得起這麽早，怎麽還是沒能趕上李老師的隨機檢查啊……”

“不過不著急，只要有王小松在，李老師就不會察覺我們倆在偷懶。”

“你這話也太刻薄了吧，瞎說什麽大實話。”

程舟聽著也樂了。學姐們未免也太可愛了。

不一會兒，李老師過來了。李輝是學院裏出了名的青年教授，年輕有為，在半導體材料與化學領域頗有建樹。他四年前從美國人才引進回國，實驗室剛剛搭建起來沒多久，就獲得了多項研究突破與成果。

“小程，讓你久等了，你現在跟我去辦公室一趟吧。”李老師走進來巡視了一圈，周宇寧和王曉楠把頭埋得低低的，此時正刻苦地看著文獻。

“對了小顧，你也一起來。”

角落裏的人應了一聲，拿起一本綠皮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步履輕盈地從程舟面前走了過去，一頭深色秀發系起的馬尾辮在身後輕快擺動。

兩人一前一後無聲地離開辦公室後，王曉楠放下手裏的文獻，嘆道：“哎，我的小苦力就這樣被雅臻姐搶走了。”

“我當年就沒覺得你這個苦力有多好用，反倒像個拖油瓶。”周宇寧嘴欠地諷刺道。

王曉楠剛進組那會兒，就被李輝分配到周宇寧手下學習。只是相互熟悉了以後，倆人不像師姐妹，倒像是不打不相識的好閨蜜。

“滾。”王曉楠表示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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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小程，你們倆隨便坐。”

靠在扶手椅上，李輝透過厚厚的鏡片，低頭研究著剛打出來的一份簡歷。程舟很少與老師交往，盡管已經上大學兩年多了，刻在骨子裏的“教師恐懼癥”依舊蠢蠢欲動。她此刻甚至不知道腳要往哪兒擱。

小顧學姐顯然是熟門熟道，她默不作聲地坐到了辦公室裏待客沙發的一邊，將筆記本擱在腿上。見程舟沒有跟上來，她用鋼筆輕點了一下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程舟過來。

程舟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匆忙上前坐下，四肢端正放好，像極了一只乖巧的小貓。

狹窄的教師辦公室裏靜悄悄的，短暫的寂靜分外壓抑。程舟大氣不敢出，直到刺耳的紙張劃動聲響起，李輝放下了手裏的資料：“小程，簡歷我看過了，你還是很不錯的。”

程舟連忙局促地回應：“謝謝老師。”

“那就歡迎你來到我們課題組。這是組裏的大師姐顧雅臻，你以後就跟著她做課題。小顧，你們相互認識一下。”

這……程舟突然有些不太情願。無論是跟著剛才見到的周宇寧或者王曉楠兩位學姐其中哪一個，她都很樂意。而至於眼前的這位嚴肅高冷的學姐……程舟承認自己有點怕她。她有種不詳的預感，擺在她的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被勞役至死，另一條則是被丟下不管不顧。

這兩種情況在大學課題組裏都十分常見。本科生對導師而言就是臨時工，很少會有導師親力親為地教導，所以師兄師姐的重要性由此就體現出來了。遇上一個負責任的師兄或者師姐，發文章的日子指日可待；若是遇到不好的，最後說不定只能白忙活一場。程舟此時有苦說不出，心中的退堂鼓打得咚咚直響。

胡思亂想之際，眼前出現了一個微信二維碼。顧雅臻把手機拿到她面前，平淡地說：“加個微信吧。”

程舟一楞，隨後連忙掏出手機掃了掃。

“小顧，一會兒我跟你講講小程的課題，以後這個課題就是你負責跟進了。”李輝接著安排道。

“好的。”顧雅臻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習以為常。隨後她迅速轉移了話題：“李老師，上次購買材料的報銷單，我已經弄好了，請您簽個字。還有明天會議的報告，我有些問題想跟您討論一下。”

“噢，好的。小程啊，要是沒什麽疑問，你先回去上課吧。”

程舟如釋重負，謝了老師和學姐後趕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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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熱力學課上課前，程舟早早地來到教室，在前排給室友們占了三個座。趕在上課鈴響前，三個室友才陸陸續續地走進教室。

“李輝讓顧雅臻帶你？”坐在程舟身邊的鐘琪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什麽顧雅臻？顧雅臻是誰？”謝菲菲好奇地問。此時她剛跨過好幾條腿，從一排有人的座位中艱難地擠了過來。

“她可是學神啊，”鐘琪有點興奮，“本科的時候在我們院四年總績點年級第一，直博第二年就已經發了四篇SCI一區文章。”

博士第二年在頂級期刊上發了四篇文章，鐘琪覺得這簡直就是她遙不可及的夢想。

“而且顧雅臻長得特別好看，男女通殺的那種。”

“這也太厲害了吧。”程舟欲哭無淚。學姐冷若冰霜的臉還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她想要退出的想法更加濃烈了。這下可好，這麽優秀的學姐，估計會嫌棄自己是個傻子吧。

“這麽好的抱大腿機會，怎麽哭喪著臉，你腦子瓦特啦？”陳珺涵補了一句，“要不是忙著和男神約會，我老早就進組做實驗去了。”

鐘琪：“就是就是。”

謝菲菲：“傻不傻。”

程舟：“……”好吧好吧，退出的事情緩一緩，她再想想。陳珺涵她們算是混跡校園多年的老江湖了，再加上程舟也沒什麽主見，她們說的話，程舟總會聽一聽。

“好了，同學們，我們現在開始上課。”教熱力學的老頭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教室裏回響，教室裏熱火朝天的交流聲漸漸冷卻下來。

程舟連忙拿出筆記本，工工整整地抄寫下投影上的幾個標題大字：化工過程熱力學分析。

鐘琪瞥了一眼程舟花花綠綠的筆記本，低下頭放心地加入了身旁陳珺涵和謝菲菲的玩手機大軍中。

下課後，程舟才得空刷起了手機。她看了看微信，顧雅臻的消息框停留在最頂端，於是忍不住點進去看了一眼。程舟的微信名叫程小舟，頭像是一只可愛的橘貓。而顧雅臻的微信名就叫顧雅臻，著實簡單粗暴。程舟點開了顧雅臻頭像大圖，發現是一把小提琴的鋼筆素描。顧雅臻的朋友圈裏沒有自拍，全是分享的古典音樂與民謠歌曲，頻率是半年一次。

讀研的生活真是太可怕了，程舟想。

程舟原本想著要不要請顧師姐吃個飯，增進一下師姐妹情誼，誰知話還沒說出口，微信裏就彈出了顧雅臻的消息。

顧雅臻：“這裏是一篇有機半導體器件的重要文獻，你這幾天可以好好研究研究。看完我們可以相互交流一下心得。”

文字下面直接附著一個英文標題的PDF文件。

程舟顫抖著點開PDF文件，將頁面迅速拖到最下邊，眼花繚亂的英文字下面赫然寫著阿拉伯數字“18”。

十八頁的專業英語詞匯啊，程舟覺得自己對師姐的恐懼更上了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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