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列車靜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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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遇見過很多美麗的女孩兒,可是沒有一個讓他如此心動,一個都沒有。

她們或是爭芳鬥艷的牡丹,或是顧影自憐的水仙,她們傲慢地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中,對世界充滿了偏見。她們很美,非常非常美,但這種美,沒有絲毫溫度可言。

她不一樣,他堅信這一點。他沒想過的是,這種堅信,是不是屬於他的傲慢和偏見。

他見過她兩次,在同一趟列車。

她應該沒有註意到自己吧,我太平凡了,他想。

幾天前她買的也是下鋪的票,微笑著幫上車的老人拿行李,老人腿腳不便,她便應允,跟老人換床位。當初,他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才直接選了上鋪。不是因為不想換,而是覺得有些人理所應當的態度,不值得換。就像讓座,是一種美德,但讓不讓是看個人意願的,是我想,不是我應該,我必須。這種道德裹挾之下的東西,太醜陋了。

列車的暖氣是設在窗桌下方的,那天晚上他睡在上鋪,半夜冷醒過。回頭見她屈腿蜷、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像一顆晶瑩的繭。

但這次,她依然換了床位。

是該說她不在乎自己的感覺呢,還是該說她太在乎自己的感覺呢?

大概是這個冬天太過寒冷,才讓女孩兒的出現顯得格外暖人。

冬日午後的陽光,由於疾馳而過的山林草木的遮擋,斷斷續續地落在她的身上,時明時暗。在光影變幻中,她黛眉緊鎖,比昨更甚。

抱歉,打攪一下,你好像有心事,請問我能幫上什麽忙嗎?他在心裏反覆預演可能發生的對話,但最終沒有勇氣開口。

明天吧!明天早點起床洗漱,今晚好好準備一下該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她好像感覺到了他的註視,回頭看向他。他楞住,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連目光都來不及躲閃。

而她只是輕挽雲鬢,點頭微笑。

撲通、撲通、撲通……

事物總是處於運動、變化中的,我們看到的是過程中的一環而不是真正的結果。如果你回頭的時候那個人還在,可能性有三個,要麽他在走向你,要麽你在不知不覺地繞著他轉圈,要麽只是另一個偶然,但絕對,絕對,絕對不是因為他在原地等你。

夜深,青年終於昏昏沈沈地睡去,醒來,女孩兒卻不見了。

在我睡著的時候下車了嗎?早知道就厚著臉皮要個聯系方式了啊,哪怕是一個名字都好。

真正讓人遺憾的,往往不是我不能,而是我本可以。

但要想知道究竟是不能還是本可以,除了堅持去做,別無他法。

你的臆測所能幫你的,實在有限。

如果青年去查看這趟列車的時刻表,他會發現根本沒有淩晨停靠的站點。他的心動,是止於行動的喜歡。他迷戀的,或許也只是自己心動的感覺。

她不是必然。

那伊芙此時身處何地?

她只是醒在了另一個地方。

“確認!”

“確認。”

伊芙悠悠轉醒,從床鋪撐起半個身子。陽光有些刺眼,約莫是中午時分了。列車飛馳,窗外的景物匆匆掠過,小小的車廂裏明暗交錯。對面的青年似乎還在熟睡,中鋪的床位已空,被褥方方整整地疊放著,和剛上車時一樣。下鋪的兩個老人在聊著家常小事,嗑瓜子的聲音清脆而……悠遠,像一首飄渺的歌。伊芙頭暈暈的,想上廁所又不想下床。再睡會兒吧,晚上到站,還有點時間。她重新蓋上了被子。

“能維持多久?”

“不好說。”

“能維持多久?”

“……”深棕色的鏡片裏倒映出屏幕的影像,依稀是一個側身而睡的女孩兒,“不出意外的話,永遠。”

伊芙悠悠轉醒,從床鋪撐起半個身子。陽光有些刺眼,約莫是中午時分了。列車飛馳,窗外的景物匆匆掠過,小小的車廂裏明暗交錯。對面的青年似乎還在熟睡,中鋪的床位已空,被褥方方整整地疊放著,和剛上車時一樣。下鋪的兩個老人在聊著家常小事,嗑瓜子的聲音清脆而悠遠,像一首飄渺的歌。伊芙頭暈暈的,想上廁所又不想下床。再睡會兒吧,晚上到站,還有點時間。她重新蓋上了被子……

如果陷入了日覆一日的單調循環之中,我們自己能夠醒覺嗎?以為走出循環的我們,是否又在步入另一個圈呢?

伊芙不斷重覆著列車上的日常,在昏睡和寥寥無幾的細節裏度過一年又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在枕邊看見了自己銀白的落發,想伸手捏起,映入眼前的卻是一只青筋突顯、微微震顫的手,幹癟無力。

伊芙掙紮著下床,青年和老人的身影逐漸淡去。隨著伊芙蹣跚著走出車廂,嗑瓜子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尖銳刺耳。

我……老了?

這就是,自己老去的模樣嗎?蓬亂幹燥的白發,深深的額紋,光彩了無的眼睛,褶子滿臉,殘存的生機像一粒在風中搖曳的燭火……

列車靜馳,駛入一條悠長的隧道。一顆照明燈亮起,細節收束,伊芙周身一米之外,一片漆黑。她雙手撐著洗手臺,和鏡中的老人對峙,手邊一把不知何時出現的剪刀,閃著奇異的寒光。

良久。

伊芙拿起了剪刀……

在沈睡中死去或許會更好吧,清晰地感受著生命的流逝和死亡的臨近,是要痛苦一些的。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無能為力。

伊芙所感受的痛苦本應是非常多的,只是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經跟這個世界和解,跟自己和解。經歷絕望之後,她依然溫熱,依然相信著這個世界的善意,並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成為了它們的一部分。

鏡子龜裂,破碎的鏡片零星地散落在洗手臺,邊沿的一塊扇形碎片終於遭受不住列車的顛簸,在空中匆匆一閃,墜落在地。前方,是一把閉攏的剪刀,刀尖處還沾著些許玻璃碎屑。後方,是奄奄一息的伊芙。

當地板上的冰冷侵蝕進微微跳動的心臟時,伊芙腦海中浮現的是小艾灰白的眼眸和所剩無幾的貓糧。

彌留之際,她依稀聽見身下這具鋼鐵軀體的悲鳴。

呲……列車停靠,青年拎起行李,融入擁擠的人流,湧進莫城的夜色中,沒有回頭。列車上那頷首微笑的驚鴻一瞥終將在他的餘生裏淡去,他會有他自己的故事。

在莫城的某處賓館裏,一只黑貓搖著尾巴蹲在門前等待主人的歸來。

“滴滴!”

感應門推開,一名男子在門外脫帽鞠禮,做了個紳士邀請跳舞的手勢。黑貓盈盈一躍,點過臂彎,落在肩頭,隨他離去。

“喵”……

九兒放下手中的筆,微微仰頭,輕靠在背對背看書的步飛頭上。她貪婪地深吸一口氣,將步飛的氣味填滿心肺,再閉上眼睛,微笑著慢慢回味。

此時的步飛,在想些什麽呢?

如果是宿命,請讓我在這片虛無中長眠。九兒執筆,以伊芙的口吻寫道。

睜眼,九兒已經趴在了列車上,地板冰冷刺骨。她艱難地翻身仰臥,蒼老的臉上無悲無喜。

這是你想要的嗎?她想。

步飛將暈倒在房間的“九兒”攔腰橫抱,破窗而出。寒風呼嘯,從窗口灌入,揚起窗簾,翻動地上的書。一把利刃,在嘩嘩作響的書頁中時隱時現。

如果你能看見,如果你有心比較,會發現九兒至始至終都跟年幼時的伊芙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九兒對這一切早就有所察覺。

她的記憶,也開始於一輛列車。

趴在地板上的九兒第一次睜開眼睛時,步飛正席地而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九兒你終於醒啦!”他撐起身,向自己伸出手,“走,下車。”

於是她知道了自己叫九兒,步飛是自己的哥哥,他的手很溫暖。

她知道,或許這都不是真的。

之後的九兒一直在做夢,連續的夢。她夢見一個女孩兒的出生,夢見她長大,夢見她的快樂和憂傷。夢醒時分,常淚流滿面。

步飛提議把夢寫下來。

他找來紙筆,她便開始記敘。

夢裏的細節越來越清晰,但她始終看不清女孩兒的臉。

然後有一天,步飛告訴九兒,她的夢可能是真的,那個女孩兒也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還跟我有莫大的關聯,九兒在心裏補充道。

那自己夢見的,是過去還是未來?自己是在記述還是在創造?

她知道答案。

如果生活是一場騙局,她不想戳穿,那只會把自己變得更狼狽。

倘若一切都是假的,那她的思想是假的嗎?她的喜歡是假的嗎?

她不想知道答案。

那他呢?自己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她沒有問,因為不敢賭。輸了的話,連這不知真假的日常都會失去。她沒有這個勇氣,也不需要這個勇氣。

列車靜馳,帶走溫暖的記憶,九兒閉上了眼睛。

“怎樣?”

“好像失敗了。”這聲音不覆當初的雄渾。

“怎樣?”

“失敗了。”因為他已是一位花甲老人……

“B組解散!”

“同志,醒醒!醒醒,列車到站了同志!”

伊芙瞇眼起身,天色已暗,車廂的乘客只剩她一人。

“不著急不著急,東西別落下了。”

保潔阿姨看著伊芙匆匆離去的身影,想起了自家的孩子,搖頭而笑,露出茶黃色的牙。

忽然,前面紅色的身影停住了。女孩兒回過身,朝自己鞠了個躬,這才轉身離開,消失在出口。

她似乎並不記得發生了什麽……

列車制動,準備前去迎接新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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