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指揮官紅著一雙眼睛，在看到她醒來時，臉上終於綻開了笑容。“你燒得太嚴重了，四十幾度啊，我怕你燒出問題來，只能把你往這裏送。再怎麽說，這裏的醫學技術都是頂尖的。”

發燒，遠不需要送到頂級醫院來治療，但這也足以說明藍指揮官對她的在乎。蘇雨晴的心裏暖暖的，卻又有些擔憂。她怕碰到席慕風或是木成子，怕自己好不容易才鐵下來的心因為看到他們而再次疼痛難忍。她更怕自己會忍不住撲入席慕風的懷裏，不顧一切地請求他的原諒並祈求回到他的身邊。

她不能這麽自私了。席慕風留在木成子身邊可以撫慰她的心，也可以幫助他自己重新站起來，這都是好的。

只是，不想看到的，偏偏要看到。擡頭間，透過窗戶，她一眼便認出了樓下的一對身影。

穿著藍白病服的，是木成子。她的身子依然虛弱，由席慕風扶著。席慕風穿著一件簿簿的毛衣，身段有力而修長，迷人極了。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完全將木成子當成了珍寶一般。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他的眼底，也定然一片柔軟。

心口一痛，她的面色蒼白如紙，整個人都顯得精神不濟。藍指揮官心急地撲了上來，輕聲問：“怎麽了？是不是還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她努力了好久才答出來，吃力地握上了藍指揮官的臂，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求你，帶我離開這裏。”

“可你的病還很嚴重，不能出院。”藍指揮官為難極了。蘇雨晴白著唇搖頭：“求你，到別的醫院也可以，只要帶我離開這裏。”

她閉緊了眼，滾下了滴滴淚花。她無法接受心愛的人投入他人的懷抱，但對此，卻連反抗發怒都不能。只有離開，眼不見，心才不會痛。

藍指揮官沒有辦法，匆匆給她辦理了出院手續。

坐著藍指揮官派來的車出醫院，迎面撞到了急急欲要離開的席慕風。她的身子一沈，將頭壓了下去，不敢與席慕風相見。

席慕風的眸光銳利，似乎可以穿透車窗，但臉上卻一派平和。心口，再一次劇烈的疼痛，她虛弱得幾乎要隨時暈倒。

藍指揮官一直用一副擔憂的表情看著她，卻什麽也沒說，只重重地嘆息。

心病，再加上身病，蘇雨晴一連病了半個多月才緩緩恢覆。出院這天，藍指揮官親自來接她，還給她帶來了研究院的新課題。

“我知道你出院後一定會找事做，早就跟研究院的溝通好了，無論如何要他們找到最有難度的東西給你研究，這不，研究院院長把這份東西給了我，說是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人解開過，雨晴，你又有得忙了。”

蘇雨晴眼睛亮了亮，真心地道謝：“多謝您，藍叔。”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只要你能開心，我比看到什麽都開心。”藍指揮官的話永遠那麽暖洋洋的，充滿了愛意。蘇雨晴的心底再次溫暖，重重地點頭。

藍指揮官的手已經拂上了她的發：“雨晴，不管發生什麽事，不管打擊對你來說有多大都要撐下去啊。我不希望你像若言那樣，最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怎能不明白？藍指揮官對她的關懷如此深切，就算是鐵，也該捂熱了。蘇雨晴重重地點頭：“藍叔，您放心吧，我一定能撐過去的。還有藍若言……真的對不起。”

“她的事跟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怎麽要你道歉呢？”藍指揮官一如既往地大度，“在我眼裏，你和若言的分量一樣重，所以，我不希望你因為離婚的事而傷懷。我希望你能站起來，找到自己的方向，然後把一切的不快樂忘記。”

“嗯，我會的。”就算為了藍指揮官，她也要堅強下去。他已經為藍若言失望了一回，她不希望他為自己再失望。

新的課題著實覆雜，據說是某個天才級的人才留下的東西。蘇雨晴研究了整整一個星期，竟然沒有理出研究方向來。

藍指揮官時常會過來，了解研究進度，當然也會帶來她需要的東西。蘇雨晴的生活完全封閉，對於外界一無所知，一心撲在了實驗上。

雖然工作忙碌，但她還是謝絕了藍指揮官派人照顧起居的好意，每天堅持自己照顧自己。

很多時候一忙就是一整天，擡頭時，看到的只有室外的一團漆黑。蘇雨晴擡腕看表，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撫撫肚子，肚子正餓得咕咕作響。

她走出來，身體卻停在了走廊上。那裏，有一團黑影立著，從身形上看並不是藍指揮官。她伸手按亮了走廊上的燈，看到的是藍若言那張蒼白瘋狂的臉。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她極度不解，朝後退了退。藍若言的臉白得嚇人，看不到一丁點兒血色，像被抽幹了血的人般。她的皮膚拉了拉，拉出了一抹詭異的笑。

“蘇雨晴，你很危險。”她道，一本正經。

蘇雨晴的臉冷了冷，沒有回答。她大步走來，直接越過蘇雨晴進入了她的實驗室。她在實驗室裏轉了一圈，停在了蘇雨晴常坐的椅子上，盯著那些瓶瓶罐罐看了好久好久。

突然，她暴發出一陣尖利的笑聲，笑得蘇雨晴汗毛根根豎起，然而片刻，她又哭了起來，淚水橫流，瘋狂卻極度可憐。

蘇雨晴慢慢走近，不明白她為什麽有這麽多的變化。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蘇雨晴覺得她流淚的樣子無助而真實，並不像是發瘋，反倒真的陷入了某種痛苦當中。

她突然回身，一把揪緊了蘇雨晴的臂，顧不得滿臉的淚水，一個勁地搖頭低吼：“不要，不要，求你不要。”她搖頭時搖落了顆顆眼淚，蘇雨晴又驚又怕，開始掙紮。

“不要相信他，千萬不要，求你不要！”她開始變得語無倫次，揪緊的手卻始終不放。蘇雨晴想要推開她，她的手卻出奇地緊，眼睛死死地瞪著她的眼：“相信我，我沒有瘋，我說的是真的，他，不能信！”

“誰？”蘇雨晴本能地問，竟然有些相信她的話。

藍若言吭吭地咳嗽起來，咳得一張臉泛起了異樣的紅。咳過一陣後，她再擡頭，眼裏寫滿了恐懼：“他就是……”

“若言！”室外刮來一陣風，藍指揮官急速跑了進來，將藍若言拉起，扯開了她落在蘇雨晴身上的手。藍若言突然安靜下來，窩在藍指揮官的懷裏不再動。

蘇雨晴張了張嘴，本想再問清楚一些，但藍指揮官已經出聲：“若言，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你知不知道爸爸找了你好久。”藍指揮官的頭頂銀絲閃動，刺激著蘇雨晴的眼瞳。

蘇雨晴最終咽下了心裏的話。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她說的怎麽可能可信？

“小蘇，沒傷到你吧。”藍指揮官將藍若言安頓好，才轉頭回來問蘇雨晴。蘇雨晴輕輕地搖頭：“沒有，她什麽都沒有做。”

“哦，那就好。”藍指揮官松了口氣。樓下，藍若言撿起幾片葉子插在了發頂，把它們當成鳳冠霞披自裝新娘玩得好不開心，守在旁邊的一個老傭人滿面嫌棄卻也懶得走近。

“她……常這樣嗎？”蘇雨晴指著藍若言問。藍指揮官憂郁地嘆了一口氣：“她這樣已經算是最好的情況了。她的幻想癥越來越嚴重，已經有了人格分裂的傾向，經常會變成不同的角色做出奇怪的舉動來……”

看著樓下的藍若言，蘇雨晴抿緊了唇，不再說一句話。

藍指揮官下了樓，帶著藍若言朝車子走去。藍若言回頭，目光定定地落在蘇雨晴身上，像含滿了深刻的意蘊。

蘇雨晴收回了目光，沒有看她。就算她的目光中含義再深刻都無法掩蓋一個事實：她，已經成了瘋子。

回身，她看到桌上的手機一直在閃爍光芒，上面跳動著的竟然是席慕風的號碼。他差不多有大半個月沒有和自己聯系，甚至連離婚都是由劉雅提出的，怎麽會突然打電話過來？

遲疑了好久，她終究敵不過對他的想念，慢慢拾起電話。

“你在哪裏？”那頭的聲音很輕，相當動聽，就像在耳邊奏動起了大提琴聲。

蘇雨晴努力了好久才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我在實驗室。”

“不要太累。”他的關心通過電波傳了過來，蘇雨晴的心狂猛地跳了一下。為什麽，在決定和她離婚之後還要對她溫柔？明明知道她對他的柔情無法拒絕，為什麽還要這樣？

“什麽時候有空，我們見個面吧，在……”那頭席慕風主動邀請，拉長了音量，似在思考什麽地方才是最妥當的見面之地。蘇雨晴的心口提了提，因為他的這番邀請而雀躍，甚至忘了曾經簽過的那張離婚協議。

“慕風，幫一下我。”那頭，突然傳過來了一道女聲，是木成子。蘇雨晴的心突然一凝，所有的熱情都凝結成了冰，梗在了喉間。

“對不起，我沒有時間。”她極快地掛斷了電話甚至不等那頭再出聲。頭腦轟轟地響著，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平靜下來的手機屏幕，最後一用力，將手機關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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