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處幾個月，溫斯頓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過去，也沒提起過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躲在角落哭的原因。

他不說，葉以凡也沒問。

溫斯頓童年一定過得很不好，他並不想逼那孩子去回憶，更不想傷害他。

而溫斯頓主動提起，竟然是為了安慰他……

那孩子看出自己的壓抑的悲傷，所以出此下策來安慰自己嗎？

葉以凡內心很覆雜。

他竟然被一個小孩子安慰著。而這孩子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不惜撕開自己捂了多年的傷疤，把那血肉模糊的過往呈現給他，把所有的傷痛和脆弱都暴露給他。

還真是……不能拿他當小孩子看呢……

葉以凡輕輕嘆了口氣，緩慢地道：“那你，恨他們嗎？”

“當然。”溫斯頓毫不遲疑地回答，“不過，若我從未出生，那便不會遇到你了。”

溫斯頓語氣平淡，仿佛他的父母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似的。可他越平淡，葉以凡就越是心疼。

要有多少次的期待與失望，才會說出這樣平靜似水地將他們當做陌生人看的話呢？

葉以凡突然有些恨自己為何沒有實體，如果有，就算他什麽也做不了，也能給溫斯頓一個溫暖依靠的懷抱啊……

他還有更多問題想問溫斯頓，比如他沒有表情的臉和那個家族。但他能察覺到溫斯頓並不想提及他父親及其家族，葉以凡也不忍再問，他不願讓孩子去回憶痛苦的事。

等溫斯頓想說了，他自會說的。

葉以凡將手虛放在溫斯頓無暇的臉上，得到了孩子仿佛是真被撫摸到臉頰的回應。

溫斯頓虛握住他的手指，有如實質有一般在那觸摸不到的手掌上輕輕蹭了蹭。

葉以凡只覺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汪溫泉，此刻正微微散發著熱氣。

他想，溫斯頓應該是想知道他的事的。於是他輕輕咳了咳，試探著開口：“我也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事好不好？”

溫斯頓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飛快地點頭，生怕自己慢了葉就會反悔似的。

葉以凡心中的熱氣蔓延得更遠了些，他示意溫斯頓坐下，自己就著清風旭陽，澤漆綠浪給孩子講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

其實也無非就是每個人都會有的那麽一段無憂而幸福的童年。葉以凡兄妹因為早年喪父的緣故，小時候也是吃了不少苦，但葉以凡盡量都揀些有趣的講，艱難的日子絲毫不提。

他會講自己有個很調皮的妹妹，兩人小時候總會夥著村裏人到處搗亂，爬樹撈螃蟹捉迷藏破壞人家莊稼，真是無所不為；他也講自己的母親在門前中了一大片澤漆，還給它們取名叫“雲雲”——因為這小草的葉子看起來像五朵雲。他和妹妹因為調皮蹂.躪了不少，回去卻被那草的汁液弄得雙手發癢，還被母親好一頓溫柔地教訓；他也講自己小時候和一幫小孩玩，因為不知道什麽原因去一小水溝旁邊晃，為了顯示自己的地位，他二話不說就跳進了這看似又小又淺的水溝，結果水瞬間就沒頂了，嚇得一眾小弟手忙腳亂地把他拉起來……

溫斯頓聽得很認真，眼中漸漸有了笑意，還有不易察覺的向往。

要是……自己也和他一起長大就好了。

想到他有個妹妹，溫斯頓眸光又漸漸黯淡了下去。

“怎麽了？”葉以凡看著這小孩開始還挺高興，怎麽突然情緒就低落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

“葉……”溫斯頓一向清亮的少年音此時微微有些啞，“你為什麽會在這兒？你……會離開嗎？”

葉以凡沈默良久，他想溫斯頓連他們倆不是一個空間的都不知道，他也不能告訴他。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回答道：“我不小心被雷劈了，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裏了……至於離開……”

溫斯頓立刻屏住了呼吸。

葉以凡感覺自己嗓子眼被堵住了似的，半晌，他還是艱難地吐出了那幾個字：“我也不知道。”

眼看著溫斯頓頭漸漸低了下去，葉以凡又飛快補充了一句：“但我保證，只要我在這裏，我是不會離開你半步的。”說完又想起，自己好像本來就不能離開他半步。只好在心裏扇了自己幾耳光，閉嘴不說話了。

溫斯頓自己卻明白，他想：能遇到這個人都是莫大的幸運，怎敢再去奢求其他呢？

良久，孩子的聲音更啞了，他擡起頭望著葉以凡，眼中如星空下的海，幾不可聞道：“葉……我好想，好想抱抱你……”但他也知道，這只能是想了，他們之間，永遠也觸碰不到對方。

葉以凡心中酸楚，如同被鞭笞般抽痛，想著溫斯頓的身世和他脆弱的內心只向自己展露，而自己卻一點也幫不到他。想著想著，心中突然憤懣不已——

什麽狗屁低級空間，他一點作為高級空間人的優越感都沒有。這樣一個小孩子，身世比小說的男主還慘。他想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可那破機構不知掛哪兒了，一點回應都沒有。此時，他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溫斯頓的脆弱卻只是一瞬的，他很快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緒，平靜地看了看將黑的天色，道：“天快黑了，我們回去吧。以後我再陪你來。”

葉以凡從覆雜的心緒中抽離，看著溫斯頓俊逸稚氣卻面無表情的臉，輕輕點點頭：“好。”

這天晚上，溫斯頓吃得很少。葉以凡沒有強迫他必須多吃，也沒有說什麽大道理，只是沈默地看著孩子，不發一言。

是夜。

葉以凡躺在床上睜眼望著黑暗，第一次表現得像個正常的鬼魂，絲毫沒有任何困意。

溫斯頓就在旁邊，呼吸綿長，像是已經睡熟了。

縱然葉以凡不會發出聲音，他還是不敢翻一下身，總覺得自己會吵到那孩子。

想著白日的事，他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其實，也許他可以不回去。在這兒一直陪著這孩子，似乎……也不錯。

葉以凡兩邊都割舍不下，心中越發惆悵。

不過……反正這垃圾系統到現在也沒個聲兒，加之它說的什麽幾十年，說不定他還真得要在這兒待個幾十年……

“葉，不要……丟下我……好不好？”溫斯頓突然發出了夢囈般的聲音，很小，葉以凡卻聽得十分清楚。

溫斯頓用的是中文，發音有些青澀怪異，卻明明白白表達出了他的感情。

葉以凡不知道他是否睡著了，也沒有回應他。對於自己不能肯定的事，他從來不會輕易承諾。

青年屏住呼吸等了半天，也沒聽見旁邊再說一句話。他眨眨眼睛，終於又跌回了人的狀態，沒幾下便睡著了

旁邊溫斯頓闔著雙眼，睫毛輕輕顫抖著，連睡覺都沒有絲毫表情，精致嚴肅的臉上，有一滴眼淚悄悄從眼角滑落，靜默無聲地消失不見。

但溫斯頓卻做了個好夢。他夢到自己握住了一只溫和有禮的手，那手穩定地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溫度，讓他不覺想要永遠留在這樣的夢中。那手極盡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溫斯頓擡頭一看，青年溫柔的微笑便霎時撞入了自己的眼，平靜的心湖開始泛起漣漪，再也安靜不下來了。

那天之後兩人又回歸了平靜的生活，默契地再也沒提過這事。溫斯頓也像藏著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一樣藏著那個夢，對那種陌生異樣的感覺留戀不已。他沒有告訴葉，像小孩子會擁有自己的秘密一樣。偶爾拿出來回憶，心花總會怒放一大把，如埋在地下的酒，歷久彌香，讓他沈醉不已。

時間有點長，長到溫斯頓不再執著葉以凡的離開與否；葉以凡也不再心心念念著回去並每天日常一罵地府機構。他們這樣每天看書、互教語言、散步……竟也沒覺得有什麽膩處。

想起自己以前和室友多待幾天就嫌對方煩，葉以凡有時也覺得挺驚奇的。

他每天最大的樂子，就是在教中文的時候，面不改色地讓溫斯頓跟著自己一大堆花式讚美自己的話，然後讓那孩子自己去找到意思慢慢理解。而他的母語文化精深無比，從現代語到古語，每天都能找到句子吹捧自己不說，花樣還不帶重的。

溫斯頓很無奈，但他還是會去做。因為很有趣，看到那青年笑得瞇起來的眼，他覺得很滿足。

也許……自己真是魔怔了。

其次一個樂子就是逗溫斯頓了，葉以凡用盡解數，把他的世界裏的段子套路都用上了，收獲了不少的成效，成功觀賞了溫斯頓的各種情緒。

雖然溫斯頓沒有表情，可葉以凡發現，只要學會了看他的眼神，就會感覺到這孩子的一切情緒，著實很有意思。小孩子嘛……雖然是個老成的小孩子，但在熟悉的人面前並不會隱藏心緒，眼睛藍得像晴空下的海，清亮又幹凈。

對於自己可以讀出溫斯頓的情緒這事，葉以凡暗搓搓高興了好久。

不過關於溫斯頓的面癱臉，兩人對峙了很久。青年有心想挑起溫斯頓的嘴角看看他笑起來的樣子，奈何自己碰不到。他仗著溫斯頓好說話，義正言辭地要求他每天多揉臉舒緩神經。溫斯頓當然拒絕，這麽蠢的行為他才不會做。可是每一次，在葉以凡窮盡腦汁的威逼利誘後，溫斯頓還是會妥協，然後象征性地揉幾下，說什麽都不肯再做。

時間走得很平淡，很無聲，一點也感知不到它的流動。

如果不是溫斯頓變化太大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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