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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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維夏連著兩天都往外跑的很勤快,去哪兒不言而喻。沈雲漫被這兩人軟硬兼施的招數折騰得沒辦法,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替人打掩護。

但這天下午他又要出門之前,沈雲漫叫住了他,“待會兒要去機場接舅舅,還要出門?”

這兩天蜜裏調油的日子過得太渾然忘我,周維夏險些忘了父親要來的事情,“嗯,好。”

去機場接了父親,周維夏照例問了一句什麽時間要去看母親,卻很意外地聽他說,“就現在吧。夏夏,你有空嗎?”

沈雲漫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座的父子兩人,察覺氣氛有些許不對,打岔道,“要不要先回家休息,再過一會兒就該晚餐了,我媽在等我們。”

周先生一向對小輩們講話都很溫和,摘了墨鏡,說道,“不著急,我們去看看就回去。”

他把墨鏡收起來,還是不緊不慢的語調,“有些話要講,也要讓他媽媽聽一聽。”

周維夏的臉‘唰’地白了,連沈雲漫從後視鏡裏給他遞眼色也沒反應過來。

可他偷偷看了一眼父親的表情,最終並未找什麽借口,只道了聲好。

墓園下午人不太多,日光也不怎麽強烈。周維夏和父親沿著石階拾級而上,沈雲漫坐在車裏等他們,擰眉看著他們的背影,想想便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其實她打電話的人,也是父子兩人正在談論的對象。

“你最近在戀愛嗎?”周先生在妻子墓碑面前說了幾句話,又站回樹蔭下仰頭看了片刻,好像只是帶著學生出來寫生,口氣稀松平常。

周維夏心裏已經有了一些準備,腦子裏有很多被質問的應答措辭在打轉,卻又仿佛沒有一句適合應對,只能匆匆忙忙地答,“嗯。”

“是你發作品給我看的那個人?”周先生接著問。

周維夏沒想到父親先關註的重點是葉行知的作品,硬著頭皮答道,“是的。”

“作品我看過了。有幾張不錯的。”他說。

沒站在太陽下,周維夏卻莫名覺得很緊張,手心都在出汗。他鼓起勇氣,不再讓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主動開口道,“他叫葉行知……”

他閉了閉眼睛,繼續說,“是姑父的兒子。”

周遭靜默片刻,蟬鳴的聲音遠遠近近,填充了父子兩人之間的無聲空白。

周先生的語氣聽起來還是並無改變,只是忽然叫了他一聲,“夏夏。”

“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學——”周維夏只當他在問自己和葉行知的事,撞上父親的眼神,又明白過來不是這樣。他頓了頓,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小聲道,“高中吧。”

“也……試過喜歡女孩子……”

周維夏低著頭,畢竟跟在姑姑身邊長大,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克服因性向而生的負罪感,但無論如何,還是沒辦法跟父親這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比他依舊高出一些的周先生臉上的肌肉動了動,“是我這些年對你關心太少。”

“你從小到大都很懂事。我以為——”他盡力讓自己說得不那麽生疏,但又實在沒法瞬間拉近兩人的距離,“以為這些事情會是你自己告訴我,而不是從別人那裏聽來。”

周維夏怔住了。

他有些恍神,幾乎是不敢置信地小聲問,“您不反對……”

周先生笑了笑,轉頭看向不遠處妻子的墓碑,“我和小唯結婚的時候也被你外婆很堅決地反對過。”他摸了摸兒子的頭發,說道,“好像反對都沒有什麽用。”

“是吧?”

周維夏分不清是眼裏還是心口湧上了一股潮悶的熱意,仿佛一條很舊的裂縫填上了新土,他別開臉,“我以為您會和姑姑他們……”

他沒再說下去,不肯抱怨別人。而父親那只寬厚的手掌輕撫過他的額頭,輕聲道,“我應該早點跟你聊聊。”

“很高興你能有自己的主意。”周維夏聽見父親說,口吻真心實意,“像你媽媽。”

周先生說完,戴好帽子,拍拍他的背,開始朝山下走。周維夏跟在父親身後,下了幾步樓梯才慢慢問道,“原來媽媽是從家裏跑出來跟您結婚的?”

周先生停下腳步,望著兒子那雙和妻子一般無二的眼睛。

他以前總認為孩子還不到可以和他促膝長談那些過去的年紀。但忽然間發現,對方已經長成一個大人了。

“是,她很固執的,決定了的事不會聽別人的想法。”周先生回答道,“連創作也一樣。”

周維夏覺得很新奇。從小聽慣了奶奶和姑姑說媽媽很好,一種空泛的“她很好”,和“媽媽”這個形象不能發生什麽真實的聯系。

但在父親嘴裏,母親是不一樣的。

“她留給你的畫。”周先生說,“是她那些作品裏筆觸最溫和的。”他說著又笑起來,眼角皺紋都帶著柔和,“小唯人是安安靜靜的,卻最喜歡畫熱烈的東西。你記得我掛在畫室裏那些她的自畫像嗎?”

母親留下的作品大部分都被父親精心收藏,周維夏懷著各種各樣覆雜的心思,從來沒有仔細去看過。

周先生沒有生氣,理解地摸摸兒子的頭,“有空要來好好看一眼。”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山坡上那塊小小的墓碑,對周維夏道,“她最喜歡夏天,說那是熱烈的季節。”

“她給你起的名字。夏夏,她很喜歡你。”

太陽逐漸西沈,沈雲漫才看見兩人慢慢往山下走。

看起來父子並不是在爭執,倒很像一對老師和學生在閑談。

“前幾個月收到晏老師發給我的照片,你畫得不錯。”周先生說。

周維夏有點吃驚,他甚至都不知道父親看過自己的畫。“哪一幅?”他幫父親拎著包,不太好意思地說,“我只是隨便塗一塗,老師發給您了?”

“《Warmduscher》。”周先生說,“那片雪塗得挺好。”

父親德語講得不算差,自然清楚這個詞的意思。周維夏微窘,結巴了一下,“您這麽覺得?”

Warmdusche,不肯碰冷水也不肯碰熱水,一味蜷縮在溫水裏的人。

是在他畫裏只願意蜷在家裏不願意走進風雪裏的人。

周維夏快走到墓園門口,看見了跟沈雲漫的車站得不遠不近的葉行知。

他來得風塵仆仆,卻又穿得很整齊,看見周維夏,下意識地朝他走了幾步,緊張萬分地擡了擡手。

沈雲漫還是那副不怎麽待見人的表情,眼看周維夏沒有被為難才放下心來,瞟了葉行知一眼,勉為其難地給自己舅舅介紹。

很難得見到葉行知像被教導主任教訓的學生一樣老老實實站在一邊聽人耳提面命,周維夏莫名其妙感覺好笑,又說不上來哪裏有點溫溫的鼻酸。

“怎麽叫他過來了。”周維夏看著走到一邊樹蔭下閑談的兩人,臉上泛起一點紅,轉頭問沈雲漫。

沈雲漫哼了一聲,“怎麽?要是被舅舅罵你還打算一個人扛著。”

周維夏有些哭笑不得,“姐……”

“行了,你以為他還能吃虧麽?”沈雲漫很瞧不上他這胳膊肘往外拐的樣子,怒其不爭地擺擺手,掉頭去開車了。

她把車開過來,接周先生上了車。又從車裏伸出手輕拍一下周維夏的額頭,叮囑道“不要太晚回家。”說罷便載著人開車向城市另一頭的半島駛去。

周維夏和他們揮手道別,轉頭沖還楞在原地的男人微笑。

他朝葉行知走過去。

Warmdusche走向帶給他風雪的人,走向帶他回到安全區的人。

作者有話說:

再懂事的小孩也需要被家人肯定被愛的價值( ???? ω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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