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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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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 蘇府老太太六十大壽, 蘇府大擺宴席。

是日清晨, 沈硯北和顧長封打理妥當才慢悠悠地出發去蘇府。

蘇府今日定是高朋滿座, 像他們這種排不上號的小人物能去蹭頓飯已是臉上有光。蘇青澤沒空招待他們,他們也不打算久留, 人到禮到表達下心意就成,故而兩人才這麽從容。

去到蘇府時正好不早不晚。果不其然, 蘇府門前一溜的各式豪華馬車,衣著富貴的賓客帶著仆人攜厚禮而來,一時間車馬聲, 仆人的吆喝聲, 賓客們的談笑聲全都交織在一塊,喜氣又熱鬧。

把賀禮交給在大門口迎客的管家, 管家忙客氣地請兩人入內, 立馬有小廝和婢女上前帶路。

男女不同席, 雙兒自是被安排到女賓那邊。沈硯北看了眼顧長封,低聲道:“我們吃完席面就回去。”

顧長封點點頭, 讓他不要擔心自己。沈硯北握了握他的手便跟在小廝身後去了外院的大堂,而顧長封則跟著婢女穿過月洞門去了另一邊的花園。

花園的空地上搭了一座高高的戲臺子, 臺上的角兒們咿咿呀呀地唱著曲兒,臺下妝容精致的貴夫人們簇擁著老壽星蘇老太太,一群人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只個個捏著帕子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一園子的女人和雙兒, 空氣裏滿是脂粉甜膩的香氣, 環佩叮當,衣裙婆娑。

顧長封很不習慣這樣的場合,袖籠下的手拘束地握了握,腰背挺直、目不斜視地跟隨在婢女身後上前給老太太道賀。

“祝您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在一群容貌嬌俏的女子和身材嬌弱的雙兒中,人高馬大面目剛毅的顧長封十分惹眼。打從他剛走上前就引來了許多好奇的打量目光。

“這……這人是個雙兒?怎長得如同男子般硬邦邦的?”

“是啊,瞧他那腰粗得!你看他的孕痣如此黯淡,能生地出來?”

“他嫁人了嗎?”

……

穿了一身喜慶的大紅色其上用金銀線繡了福字樣式衣裳,額上戴著花開富貴用珍珠點綴的深色抹額的蘇老太太眼皮微擡,瞧見是顧長封,語氣冷漠地道了句:“有心了。”說完便不耐煩地揮揮手讓婢女帶人下去。

坐一旁的蘇青澤的母親魏夫人眉頭微皺,可這是老太太的壽宴,就是她不滿老太太對待兒子好友的態度也只能放在心裏。

顧長封面不改色,跟婢女走到最末尾的位置落座。

花園裏的來賓非富即貴,不是官家的家眷就是名門子弟,他作為一個秀才的夫郎身份上差太多,只能被安排到離老壽星最遠的位置。

“剛才那是哪家的?怎的如此面生?”立即好事的夫人笑著詢問。

老太太沒好氣地道:“我那不肖孫子在外胡亂結交的朋友。”當著眾人的面老太太不好直白地說狐朋狗友,可那嫌棄的語氣足以讓人明白她非常不滿蘇青澤。

“讓您見笑了。那是青澤出外游歷時遇到的貴人。就是他夫夫二人幫助青澤瘦下來的。”魏夫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太太瞧不起兒子的朋友她能忍,直接貶低她兒子可怎麽忍!

特意回來給老太太祝壽的蘇晚晴抱著兒子不緊不慢地道:“娘說得沒錯,青澤能有今日,多虧他夫夫二人。”又道,“原也算不上外人,他夫君是我夫君的學生。”雖然兩人不是正式意義上的先生和學生,但沈硯北每次都以學生的姿態請教,稱李致遠是他的先生也不為過。

那夫人驚訝道:“原來如此!”說著恭維魏夫人,“小公子真是有福氣,隨隨便便結交的朋友都能有如此能耐!”蘇家小公子出門幾個月回來模樣大變,身姿輕盈眉目如畫,讓不少家裏有適配兒郎的夫人們心中都有了想法,可惜全都被魏夫人以小公子有婚約在身婉拒了。

這事沒人當真。小公子因之前身材過於富貴而鮮少有人問津,如今模樣大變,那些人又急急忙忙來求,猜測是魏夫人心中有氣,也看不上那些之前嫌棄小公子身材的人家才找的借口。

一家有女百家求,蘇小公子如今這模樣,魏夫人根本不用愁。

話題扯到蘇青澤身上,不少人都好奇地詢問怎麽不見小公子。這些人慣是會看人下菜,雖曉得老太太不喜蘇青澤,可蘇父貴為州牧,蘇家又由魏夫人掌家,且蘇晚晴夫君也是個有才華的,眼下蘇青澤又越長越出色,更是把人誇出花來。

魏夫人笑而不語,老太太不太高興,還想說什麽,魏夫人先一步堵住她的嘴:“這戲班子唱得真不錯,還是娘您有眼光,您不若再點一曲?”

對上魏夫人大有深意的眼眸,老太太嘴巴張了張,最後哼了聲沒再說什麽。

見狀,下首的蘇珍蕊眼中恨恨。她爹是個沒用的,娘又臥病在床,哥哥爛泥扶不上墻,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老太太,於是乖巧地起身去給老太太按肩膀,和老太太說笑。

女子今日精心打扮過,這麽俏生生地站在那,素手纖腰,眉眼含笑,當即收獲了不少稱讚。

老太太順著眾人的口誇蘇珍蕊,言說比起其他子孫,自己這孫女最是懂事孝順,也不知誰有這福氣娶了她,惹得蘇珍蕊嬌羞不已。

這老太太真是沒有一刻不暗諷自己兒子不孝順不懂事,更是為了擡高蘇珍蕊而貶低自己兒子,魏夫人心裏覺得可憐又可恨。

像這種場合,偏心眼的老太太居然為了不讓她兒子搶了蘇珍蕊的風頭而指使她兒子去做別的事,為了不讓人看出她的意圖,還把蘇珍蕊的哥哥蘇錦瑜一起叫去,真真是可笑至極!要不是兒子已經定下來,她可咽不下這口氣。

蘇晚晴柳眉輕蹙,但看自己母親沒說話也就沒開口,而是讓自己的婢女去後頭看顧顧長封。

顧長封獨自坐在位置上,漆黑的眼眸目光平靜地看著周圍的人低聲交談說笑。他不喜歡也不習慣參加宴會,那些夫人小姐雙兒們說的什麽衣裳首飾,怎麽上妝怎麽搭配他根本就聽不懂。

他與她們格格不入。可是……

顧長封微微垂眸。或許以後他參與這樣的場合的次數會多起來,他不能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舞槍弄劍。

就在眾人相互打趣逗樂的時候,一聲尖銳的傳唱遠遠傳來。

“晉陽王王妃到——”

話音未落,便有身著宮裝的美貌婢女湧上來左右開路。

王妃?眾人一時反應不過來,怔怔地看著那些微低著頭的宮裝婢女。

內力深厚而耳力比常人要好的顧長封在聽到‘晉陽王’這三個字時,心頭猛地一跳。

一位被宮女簇擁著的華服女子長裙逶迤,姿態妍雅地扶著侍女的手緩緩走進花園。

女子柳眉彎似月,明眸蕩秋水,朱唇含丹,雙頰若朝霞生輝,肌膚如玉如瓷。饒是一花園的鶯鶯燕燕,也不及她半分姿色。

望著那張傾城嬌顏,顧長封如遭雷擊,整個人僵楞在那。

一瞬間無數畫面如潮水湧來,瘋狂地沖刷著他的心。

稚嫩的女童拉著他的下擺,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裏水汽彌漫:“大哥,我想要那只小兔子,你給我去抓嘛!”

事後他抓來兔子卻挨了一頓罰——他沒有看顧好幼妹,讓她摔了一跤。

“大哥,我想上街,你陪我去嘛!”出落得越發明艷的少女委屈地看著他,明眸裏滿是哀求。

最終少女如願以償地上街去玩,他盡職盡責地護著收獲無數譏嘲的目光,回來還被責罰禁足。

畫面一轉,愁緒滿面的女子哀戚地道:“大哥,父親生死未蔔,我欲去崇明寺為父親祈福……”

準備車馬,打點行禮,他騎著馬一路護送,誰料路上竟遇到一夥窮兇極惡的山賊。山賊覬覦財色痛下殺手,對方人數眾多護衛無法應對,他以一人之力硬扛,挨了好幾刀。

眼看他盡數將山賊制服,女子卻驚叫一聲,神色驚惶地向他求助。他趕忙跑過去把女子護在身後,與追擊而來的山賊打鬥。誰料後背突兀一痛,利刃深深刺進皮肉!

他艱難地回頭,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只見一只潔白如玉的素手正握著把鋒利的匕首,那匕首上艷紅的血沿著刀身滑落……

趁他怔楞之際,山賊一掌打來,他悶哼一聲,整個人飛出山崖——

“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長得這麽醜竟然還想勾引晉陽王!”

女子握著匕首,漂亮的眼眸裏是刻骨的恨和嫉妒。

顧青瑤!!!

顧長封猛地睜大眼,死死地看著來人,雙拳握得啪啪作響。

他終於想起來了!

前頭魏夫人快步上前扶著老太太,老太太也還發懵,不得不順著媳婦的力道起身。

“拜見王妃娘娘,娘娘千歲!”

魏夫人出聲打破了平靜,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矮身行禮。

“拜見王妃娘娘,娘娘千歲!”

聲音此起彼伏,滿花園的人都低下了頭,顧長封還站著。

“沈家夫郎!快行禮啊!”蘇晚晴的婢女蘭菱著急地拽了顧長封一把。

顧長封猛然回神,忙低頭遮住眼底的猩紅。

“免禮。”晉陽王王妃顧青瑤柔柔一笑,朱唇輕啟,“老夫人快快請起。”

坐在後頭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人,顧長封突兀地站著只當是沒見過大場面的被她的到來突然震住,顧青瑤看也沒看,更沒放在心上。

“謝娘娘!”老太太瞧著盛裝而來女子,心中有些納悶。這晉陽王的封地在隔壁瀏陽郡,怎的到他們清河來了?

“我與王爺計劃走水路到青雲港再換馬車往封地,可在港口時聽聞您老大壽,這大喜日子不來道聲賀實在說不過去,故不請自來,還望老夫人不要責怪。”顧青瑤輕笑,朝雲髻上口含珍珠的點翠金鳳凰步搖微微晃動,作為墜角的翡翠小葫蘆散落在她腮邊,襯得那肌膚珠玉生光,吹彈可破。

“娘娘和王爺光臨寒舍,寒舍蓬蓽生輝,老身高興還來不及,怎會責怪!”老太太樂呵呵地道。晉陽王夫婦來給她賀壽,可給她大大長臉!

“那就好。”顧青瑤擡手示意,便有太監擡著半人高的紅珊瑚盆栽進來,“這是我和王爺的小小心意,祝您老福如東海,松鶴長春。”

“多謝娘娘!”老太太喜不自禁。那紅珊瑚紅紅火火的,喜慶極了。

顧青瑤微微笑,在眾人殷切的目光中扶著侍女的手落座。

“這位便是魏夫人吧。”顧青瑤和顏悅色地問。

“正是妾身。”魏夫人不卑不亢。

“聽聞夫人養育了一雙極出色的兒女,”顧青瑤看了旁人一眼,目光落在她身旁的蘇晚晴上,曼笑,“傳言不虛。”

“娘娘謬讚了!”魏夫人回以一笑。

見顧青瑤只詢問大房,老太太心裏不太舒服,瞥了眼蘇蕊珍,蘇蕊珍怔怔地看著顧青瑤,不知道在想什麽。

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若不是不便,老太太真想錘她一下。

這小妮子,這麽大好的露臉機會不好好把握,竟在發呆,真是氣死人!

“怎麽不見蘇小公子?”早有婢女奉茶,顧青瑤手執茶蓋輕輕撥了撥,露出的一截皓腕如雪。眾人不禁在心中感慨,傳言晉陽王王妃容色極美,百聞不如一見,果真天生麗質、貌若春花皎月。

老太太面色訕訕,魏夫人則是笑道:“小兒頑劣,和他二哥去玩了。”語畢叫來奴婢,吩咐道:“快去,叫兩位少爺過來。”

“少年人活潑一點不是壞事。”顧青瑤道。

片刻,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出現在人前。顧青瑤觀兩人身形沒人符合傳聞,眸光微閃。

高瘦的年輕人和眉眼動人的少年大步而來,齊聲道:“拜見娘娘,娘娘千歲。”

“免禮。”顧青瑤輕聲道,目光落在蘇青澤身上,“貴府的少爺果然一表人才。”不似時下的雙兒纖瘦嬌弱,少年眼眸明亮,朝氣蓬勃,那種靈動可愛十分讓人心動。

思及此,顧青瑤臉上的笑容淡了,待得知少年已許配人家,覆又燦爛幾分:“能娶到小公子,對方真有福氣。”

魏夫人只是賠笑,沒敢接話。

見時候差不多,魏夫人招呼眾人入席,婢女魚貫而入,把各色珍饈擺上桌。

顧長封遠遠看著那被眾人環繞的女子,心中郁郁,根本就吃不下。跌落山崖時顧青瑤嫉恨憎惡的話語一直在他腦海內回響。

他自問從來都沒有對不起她,她為何要對自己痛下殺手?

二十來年的兄妹之情都是假的嗎?

同一時刻,男賓那邊也開了席。

晉陽王突然駕到,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人群後的沈硯北上下打量了眼這位真正意義上的貴族,心裏疑惑。

他媳婦是因為晉陽王才失憶的,他們之間有什麽關系?

蘇敬恒不知對方來意,客氣地請晉陽王上座。

底下李致遠小聲給沈硯北說了下晉陽王。晉陽王趙穆與當今皇帝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為當今太後的養子。皇帝登基後封其為晉陽王,食一等祿。晉陽王此人十分風流,其長相極俊和身份貴重,不少女子雙兒傾心與他,故在色性一道上很是放縱。

沈硯北挑挑眉,這晉陽王錦衣華服,舉手投足間貴氣凜然,偏偏生就一雙輕佻的桃花眼,凝視人時會給人深情的錯覺,的確挺能騙人的。

“晉陽王娶了名滿京城的鎮國公家的小姐做王妃,王妃國色天香,可惜還是收不了他的心,依舊終日流連花叢……”李致遠低聲道,語氣裏的不讚成溢於言表。他愛重蘇晚晴,很不理解有了愛妻後還沾花惹草讓愛妻傷心的行為。

沈硯北點點頭,想在其中找到些許能幫顧長封恢覆記憶的線索,便問:“晉陽王如此風流,豈不是有許多人為他爭風吃醋?”

“那是自然。”李致遠嘆氣,“傳言王妃貌若無鹽的兄長也愛慕他……”說到這裏,李致遠忽然楞住,面色古怪起來。

他看著沈硯北,道:“傳言鎮國公府的大公子武藝高強,力大無比,身材健碩……”

什麽?沈硯北眼睛微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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