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試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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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Alisa回去後,葉雨聲回家洗澡睡覺。

楚辭望著浴室門透出的暖色光暈,若有所思。

往事一幕幕在他腦海裏浮現。

在片場,葉雨聲冷靜而淡定地面對挑釁嘲諷。

在斷壁殘垣與荒蕪土地的交界處,葉雨聲倚在墻上頹廢地出神。

在與柏崖談話後被嚇得面色蒼白。

在同學聚會上委屈地大哭。

在核電站一步步沈入吞沒半輪夕陽的海域。

不要命地去惹周泰,還把犯罪過程直播。

因為想過出賣身體而良心不安。

……

到現在,和他在一起生活。

葉雨聲會做早餐,會提醒他吃飯和睡覺,會沒心沒肺地笑和鬧,會細致溫柔地關註他的病情,會帶朋友回家。

葉雨聲有落魄時為他謀略的同學,有關心他的朋友,有愛他的媽媽,有照顧他的經紀人,坐出租車和司機天南地北一陣胡侃,在店裏吃飯都能和店主聊上幾句,吃完會禮貌地說“很好吃謝謝”……

葉雨聲是有朋友的,這個人和他不一樣,和柏崖也不一樣,和姚乾樹和楊女士都不一樣。

葉雨聲是個正常人。

楚辭在一陣恍惚中找到了欣快感,像是半醉半醒;又在欣快感裏找到了沮喪和失落。

不同的神經激素刺激著情緒在他心裏此起彼伏,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頹喪地說著:他和你不一樣,他是個正常人,而你什麽都不是,他甚至根本不會記住你……

另一個聲音在心底瘋狂叫囂:葉雨聲不要你的錢和地位,他隨時可以離開你!他現在對你有多好,他離開你就會有多痛苦!留住他,侵.犯他,用鎖鏈綁在你的床上,讓他成為你的私有物,讓他變得和你一樣!

……

他第一次在喜歡葉雨聲這件事情裏感受到了痛苦。

“楚辭?”

葉雨聲一出浴室就看見楚辭坐在椅子上出神,神情惝恍。

“怎麽了,”葉雨聲擦著頭發,站在他面前關切地問:“不開心?”

楚辭擡眸,葉雨聲眼神明亮清澈,溫柔地望著他,臉頰被水蒸氣熏得微紅。

他忽然感覺他和葉雨聲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

可是……

楚辭勾住葉雨聲的腰往懷裏一帶,懷中的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般,主動吻上他的唇,溫馴乖巧,帶著安撫的意味。

……可是葉雨聲的存在是如此真實。

“睡得著嗎?”

“嗯。”

其實葉雨聲對楚辭的病情一無所知,也沒有追究具體。

楚辭不願意讓他知道的事情,他不必強迫自己,也不必強迫楚辭。

他只會關註著楚辭的情緒好壞,盡量不讓負.面.消.息去打擾楚辭。

此外,他還在辦公室裏悄悄藏了一本……《精神疾病康覆指南》。

“你在看什麽?”Alisa拎著包進辦公室。

“沒什麽。”葉雨聲合起那本巨大的《精神疾病康覆指南》,用手遮住書名塞進抽屜裏鎖上。

“你一臉青春期兒子被爸媽發現看小黃.漫的表情。”Alisa對著鏡子照了照,“走,去試鏡。”

Alisa真給葉雨聲找了個諜戰片臥底配角。

角色基本內定是葉雨聲,此番試鏡只是讓導演看看這個人長什麽樣,給人什麽感覺,應該怎麽調.教。

試鏡現場。

葉雨聲的試戲片段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他和反派在沙發上相對而坐,為了防止反派在水杯裏下藥,他的右手在茶幾之下悄然撥通反派的電話。對方起身接電話時,他不動聲色地將兩個水杯交換。

難度就在於他需要一邊談笑風生一邊暗悄悄地打電話搞小動作,考驗面部表情和肢體協調性。

有些動作看似簡單輕巧,卻容易在鏡頭裏生澀不和。

導演道:“換杯子那裏可以切鏡頭,不用擔心。”

對於一個被塞進來的配角演員,導演的要求是聽話就行。

試戲開始。

葉雨聲坐在沙發上,雙腿敞開一點空隙,十指對扣搭在腿上,看似自在隨和。

沒有人與他對戲或者當背景板,因而對面屬於反派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對著空氣自然地微笑,眼神稍微聚焦,目光幹凈澄澈,眼角微微揚起稍許弧度,襯出些少年意氣。

可在面對著琢磨不透的反派時,這種少年意氣就是蠢。

他需要向反派示弱,告訴反派他這個人好拿捏卻還偏偏有點掩藏不住的自以為是。

葉雨聲帶著若有若無地暗示開口:“抓得越緊,消失得越快。”

(反派警惕:“你是說……人心?”)

此時,葉雨聲的手悄悄從褲袋裏取出手機,在屏幕上盲按出一排數字。

“什麽人心,”他不明所以地輕笑,“我是說,您窗臺上的紫陽花。盛放得清美,可您若是想要將它牢牢地抓在手裏,它就香消玉殞。”

(反派側頭久久望向紫陽花若有所思,而後後意味深長地看了葉雨聲一眼。)

葉雨聲:“在英國,紫陽花的花語是無情、殘忍。你越放不開手,它越離你而去。”

(反派笑:“你今天倒是突然有這感悟。”)

(手機鈴聲響起,反派猶豫片刻,起身走到一邊接通電話。)

葉雨聲拿出焊電路板的精細手工活,把動作幅度控制到最小,極其不引人註意地將兩個水杯迅速交換位置。

在柔軟桌墊的配合之下,他甚至沒有發出任何突兀的聲響。

唯有杯底升騰而起的白色水沫,無聲無息地證明著發生過的一切。

試戲結束。

“還不錯,”導演毫不掩飾對葉雨聲的滿意,“大大超乎我的預料。”

葉雨聲略有些稚嫩,鏡頭感也不是特別強,可他的水平足以讓導演在不帶資進組的情況下主動聯系試鏡。

“謝謝。”一直默默無聞的小演員還難以坦蕩自然地接受導演的誇讚,他頓了頓,提出:“袁導,紫陽花的花期是4-5月,等開機時恐怕找不見紫陽花了。”

導演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到時候有什麽花擺什麽花,只要不是仙人球就行,其他什麽花捏手裏都得死吧?”

……有道理。

試鏡結束,Alisa難得誇獎葉雨聲:“你還可以啊,我記得你也是小紅過幾天的,怎麽現在糊成這個樣子。”

葉雨聲有段一回憶就容易心梗的往事。

他曾趁著有曝光度的時候接了一部他看好的戲的配角,費盡心思去詮釋去演繹。

彼戲積極陽光正能量,不涉黃不涉黑且政.治正確,男女都可,老少皆宜。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因為參演人員裏有幾個外國人且對方的國家與本國關系緊張,那部電影沒能過審,一拖就是好幾年。

葉雨聲也在那之後專註學習,再心血來潮接戲時,圈內圈外已查無此人。

精神病治療中心。

6-403房。

房門緊閉,陰沈的天光透過焊在窗框上的鐵欄桿,一束一束地照進房間裏。

坐在躺椅上的老人兩鬢斑白,悠悠唱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門鎖轉動,陳舊的吱呀聲——

老人擡起頭,西裝革履的男人一步步朝他走過來,眉目與他有幾分相似。

一身黑色西裝的楚辭仿佛是來送葬,或是地獄裏來的索命閻王。

楚辭微笑:“父親,好久不見。”

一瞬間,凝固的愜意、浮上來的慌張、本能的警惕甚至是害怕在老人布滿褶皺的臉上綻開。

老人頂著強大的威壓感開口:“你來做什麽,怕這混凝土籠子關不住我?”

微笑的假面撤去,楚辭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望進那雙渾濁不安的眼睛,目光裏是某個人永遠都見不到的狠戾:

“有人告訴我,逝者已去,所以更不能讓活著的人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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