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直播，葉雨聲熄屏，將手機扔在一邊，演算過物理題的草稿紙被他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他疲憊地半瞇著眼睛，透過窗戶看著夜色慢慢地合攏，遠處的摩天大廈只剩下一張灰色剪影，霓虹燈接連亮起。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輿論就像水一樣，能被人利用來誣陷他，讓他聲名狼藉。

他也可以利用輿論報覆。

可這東西……毫無情面，甚至難以在其中找到一個衡量的標桿。

葉雨聲擔心自己哪天一不小心，再一次被輿論吞沒。

眼眸裏的清亮褪去，深深的疲倦沈在眼底，葉雨聲索性閉上雙眼小睡了一會兒。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長長的走廊上，面對著一間客房，房門上寫著：1607.

他告訴自己不能進去，進去就完了，他轉身往前走，目光掃過一扇又一扇的房門——每一間房的標號都是1607.

他開始明白，無論他跑多遠，走哪一個方向，最後等待著他的都是1607.

最後，他茫然無措地站在“1607”之中的一間房前，擡起手腕，寫著加密信息的門卡離門鎖只差毫厘……

有人輕輕叫他的名字：“葉雨聲。”

這個聲音讓葉雨聲的意識陷入夢境和現實的交界處，他迷糊地：“……嗯？”

“你在害怕。”

葉雨聲潛意識承認：“嗯。”

“你在害怕什麽？”

“……1607.”

對方似乎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再次開口：“別害怕，裏面是我。”

門牌號和門鎖都被動過手腳，葉雨聲拿任何一張房卡，甚至是任何同類型的加密卡，都能打開那個假的“1607”。

“你也很可怕……”葉雨聲的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甲陷入掌心，骨節發白。

楚辭緩慢而耐心地分開葉雨聲緊繃的手指，握著那只微涼的手，微微用力，試圖讓意識不清的葉雨聲感覺好點。

他說：“我不可怕。”

楚辭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嚇到葉雨聲了，更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會再說信任他之後接著說怕他，信任和害怕可以同時存在麽？

葉雨聲睜開眼睛，目光裏帶著點茫然和慌亂：“是你？”

楚辭點頭：“是我。”

他悄悄松開了手，說：“你做噩夢了。”

“嗯，”葉雨聲道，“我夢見我站在長廊裏，每一間房都是1607.”

“沒事，”楚辭坦誠，“會所是我名下的，房間號被我臨時叫人替換掉了，你進門看到的只會是我。”

葉雨聲稍微有些吃驚，但也沒有什麽劇烈反應。他道：“這無關裏面是誰，我只是想到……我曾經有一天會不擇手段到出賣身體，就覺得惡心。”

富婆，猥.瑣男，或者人模狗樣西裝革履的精英，這些都無所謂……賣給誰都是賣。

“沒關系，”楚辭安慰他，“就算你進來，我也不會對你怎樣。”

“不是這個的問題，你為什麽就是不明白……每次回想起這個決定，我都惡心自己。”葉雨聲懊惱。

楚辭略微疑惑：“這麽嚴重？”

他確實不是非常能理解這個問題，柏崖就是一路賣上頂級社交圈的，楚辭也沒有特別看不起柏崖或者說覺得柏崖格外惡心。

葉雨聲嘆了口氣：“放棄了尊嚴的人，最後都會一無所有。”

楚辭認同這句話，但他無法理解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葉雨聲。

葉雨聲背後……不是也還有人麽？賣一次是賣，賣兩次就惡心？

他沒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既然葉雨聲覺得惡心，那他也就沒必要再提出來惡心人了。

況且，葉雨聲被包養過的事實，楚辭一直都在裝瞎，他不想看見，也別讓他看見，他盡量試著不去在乎。

葉雨聲沖他眨了眨眼睛：“餓嗎？”

楚辭：“我幫你訂外賣？”

他沒能忽略葉雨聲眼裏一瞬間的神采。

當年，小雨和葉媽媽一起逛街的時候，小雨想吃什麽，就指著什麽問：媽媽你想不想吃這個？

結局往往是小雨吃得走不動路，而葉媽媽為了保持身材，一口未動。

“不要，”葉雨聲拒絕，“我們出去吃，我請你。”

楚辭皺眉：“你可以出院？”

葉雨聲有點心虛：“可以。”

楚辭懷疑：“真的？”

葉雨聲：“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嘛……”

“真的沒問題？”楚辭仍舊不放心。

葉雨聲笑瞇瞇地道：“沒問題，我小時候在鄉下奶奶家，經常把雞窩裏的蛋拿出去玩，玩夠了再趁雞媽媽不註意放回去，雞媽媽從來沒出過問題。”

“……”楚辭沒好氣道，“我對母雞有沒有問題不感興趣，我是問你蛋有沒有問題。”

葉雨聲打包票：“沒問題。”

下一秒：“好吧我撒謊了，雞蛋被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我拿隔壁二胖的乒乓球充數了。”

這下楚辭對母雞有點興趣了：“雞媽媽呢？”

葉雨聲想了想：“雞媽媽生完所有的蛋就開始孵小雞，一直到最後，她都很疑惑，為什麽那個蛋沒有破殼。”

雞媽媽的內心活動純屬葉雨聲腦補。

傻麅子才分不清自己下的蛋和乒乓球。

楚辭假裝正經：“所以雞蛋碎了。”

“別這樣，”葉雨聲狡黠地笑，“現在醫院是雞窩，我是雞蛋，你必須把我悄悄地偷出去，再趁人不註意放回來。”

“你……”楚辭無奈又好笑，“這麽說我被一個蛋給威脅了？”

“沒有沒有，”葉雨聲搖頭，“蛋已經同意給你偷了，記得還回來就行。”

可愛。

他忍俊不禁。

反正小雨看著活蹦亂跳的，出去透透氣也好。

至於母雞……不對，這家醫院，楚辭是股東之一，有什麽事，打個招呼就行。

葉雨聲背對著楚辭將寬大的病號服脫下來，換上疊在一邊的日常裝。

楚辭沒有回避，葉雨聲也沒有躲開，反正大家都是男人。葉雨聲的大學叫XXX工程大學，又名XXX停水停電工程大學，每當夏夜裏空調因為停電而無法使用，葉雨聲總能不經意地看見對面宿舍樓裏晃來晃去的裸.體。=.=

男生寢室，這種事情多了也就習以為常。到後來室友們知道他是GAY時，也沒有刻意閃躲，仍舊衣服該脫的脫，段子該講的講，甚至更加放心讓葉雨聲去當他們的僚機。

一直以來，葉雨聲都擔心身邊的人會認為：他是個GAY，所以全天下長了XX的生物都要防著他喜歡上自己。

因此，他沒有過於防著楚辭，男人之間，扭扭捏捏的反而引人遐想，還小氣。

身後有輕和的腳步聲響起，葉雨聲拿衣服的手一滯。

溫暖幹燥的指腹覆上了他的後背，觸碰著一小塊淤青的皮膚，那是在與周泰的人搏鬥時留下的傷痕。

身後的人問，“痛嗎？”

“沒事。”葉雨聲利落地穿上衣服，轉過身，面色淡定坦然。

楚辭的眼神黯了黯，“片場，那個演男二號的是不是也打過你？”

葉雨聲臉上眼裏心裏都寫著無所謂：“劇情需要。”

楚辭看見葉雨聲毫不在乎的模樣，內心一陣煩躁。小雨明明從小就嬌氣又會哭，眼睛一紅誰都要哄著他，典型的溫室裏的花朵，為什麽長大以後什麽委屈都默默受著一聲不吭？

楚辭：“不準。”

葉雨聲稍微驚訝了一番，然後笑：“中學二年級？”

楚辭不明白。

葉雨聲的笑容慢慢淡下來：“我今年23歲，幾年時間很快的，馬上30歲的人，早就該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童話裏走出來了。我有什麽本事我自己心裏清楚。”

曾經以為整個宇宙都繞著地球轉，結果有個人殘酷地提出，是地球在繞著太陽轉。

去他的主角光環。

難怪哥白尼臨死前才敢發表日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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