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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番外4——易記糖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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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同野手腳勤快但笨手笨腳,飛檐走壁的動靜如怕人不知似的,在張圓的幫助下,好歹沒驚瓦。沈吟手腳倒是輕,是個慣於爬房梁屋脊的。

他們三人趴在二樓的屋脊上,院子已靜,瓦下傳來動靜,燭光透出來約約綽綽地照著廚房門。那門緊閉,看不見裏面有什麽。沈吟伸出食指戳了戳張圓。

張圓會意,指間力道拿捏得當,在黑瓦邊一扣,食中二指間夾著薄薄的一片,看形狀好似塊新鮮魚鱗,旋即朝廚房門上一拍。瓦是黑的,門是黑中透白,瓦片扣在門的縫隙裏,毫不起眼,門被瓦上的力道推壤,“吱呀”一聲開了。

供桌上,一縷香即將燃盡,碗裏的飯還未動,離得有些距離看不清靈位上的字。倒是能看出字體描金,破布娃娃如孝子倚靠靈位,竟然還有三錠銀子。

張圓壓低聲道:“至少五兩一錠,好家夥一出手就是十五兩。這鬼夠黑的。”

居同野不解何意,看向沈吟,正要詢問,沈吟就示意兩人都閉嘴。

果然片刻之後,身下樓裏的門開了,有人快步走下樓,腳步踩在實木上咚咚有力。

易金欽聽見門開的聲音,以為是風大,未曾在意,心裏如發黴。

易安安從二樓的窗中探出腦袋:“娘回來了?”

易金欽趕緊擺手:“快回去,關上窗,別看!”

易安安依依不舍地拿叉竿放簾子,縮在竹簾後頭,只能看見個漆黑人影。易金欽原地站立,就見那人影緩緩移動,到了簾子邊才不動,簾子被掀開一角,正是易安安在悄悄張望。眼見他爹在樓下瞪著他,易安安如受驚小獸張皇失措,忙不疊跑到床上,被子一掀腦袋鉆進去。

易金欽這才放心,心裏的毛糙又起,覺得臟器如豆腐般發黴,眼角盡是密密麻麻的細紋,不安地四下瞥著,晃動的時候皺紋飄飛仿佛衣上褶皺,似乎在躲避什麽。

他踮著腳靠近廚房,小心翼翼又謹而慎之,直到不能更進一步,前傾著腰一把關上門掉頭就跑。居同野還未從他的一番動作中緩過來,易金欽就已經上樓。

沈吟輕輕拍了拍居同野的肩,不過是想喚他,誰料這一下叫居同野嚇得不輕。

張圓屏息靜聽,臉色一變問道:“人走出來了,要躲嗎?”

沈吟不緊不慢道:“當然。”

三人才下了樓頂,易金欽便匆匆走到院子裏,月色姣好,夜色愈發顯得陰毒,屋脊上空空如也唯有屋檐四角如禽鳥展翅欲飛。

沒有瑟瑟陰風,倒是人自己嚇唬自己。沈吟聳聳肩,無所謂道:“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麽。”

居同野專心琢磨,眉峰頗有些深沈,似個做大事的豪傑:“不對,肯定有什麽。”

“你再不回去,就要有什麽了。”沈吟怒道,一手拉扯他的臉,另一只手要扯腰帶。

“有人!”居同野急忙道,雙手並用抓住他覆在腰上的纖細手腕,入手冰涼滑膩像是西瓜皮,誰知擡眼一看,院裏空蕩蕩的,儲物間的門兀自震顫。

居同野趕緊道:“你等會,我去準備個地鋪給張兄弟。”

杭州地皮太貴,有個院子已是奢侈,因而根本沒有多餘的客房。

沈吟對張圓的表態大覺滿意,頷首稱讚:“他才不用你操心,瞧瞧人家多有眼力見,就你是個不識情趣的。”

張圓太有眼力見,早早躲開,儲物間味大,藥味熏多了還不如腳氣臭氣熏天能叫人忍耐,習武之人只用嘴呼吸也就聞不到了,可惜藥味是無孔不入見縫則鉆,悲痛欲絕地蜷縮起身子,靠在麻袋上頗有一人一麻袋相依為命的淒切錯覺,整整一夜沈浸在風雨飄搖之中,妓院裏的敗柳殘花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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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將撒窗扉,生藥鋪和糖水鋪一如既往正常開門營業,張圓睡得迷迷糊糊,聽聞門被人推開,還以為是小夥計進來拿藥材,眼皮都懶得擡,換了個方向繼續睡,擠得麻袋沙沙作響。

張圓呢喃道:“你要拿什麽就拿,莫要吵爺睡覺,出去記得關門,太陽忒不要臉刺得眼皮疼。”

居同野轉頭,陽光奪目確實刺得眼皮疼,不過被曬了瞬息的功夫,脖頸恍如炙烤,腳步一挪擋住門口的光線,帶著商量的口吻道:“張兄弟……”

這聲音猶如九天神雷,,張圓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哪裏顧得了居同野在說什麽,兩個大男人同處一室叫沈吟看見,還不抽他的筋扒他的皮。貪生之心直沖天靈蓋,什麽男兒膝下有黃金都是屁話,奴顏婢膝就差當場跪下,嗚嗚咽咽道:“嫂、嫂嫂,可憐可憐小的,記得勸大當家的下手輕點,我雖然皮糙肉厚還是怕疼的。”

“他怎麽會對你下手呢。”居同野沒弄明白,倒是不忘正事,“有件事特地拜托張兄弟,我且去糖水鋪穩住那父子二人,還請張兄弟潛入後院廚房看看究竟。”

張圓腦袋一伸,戰戰兢兢地詢問:“可是大當家的意思?”

居同野怕他不願意幫忙,只得狐假虎威:“是他的意思。”

死裏逃生的感覺太過美好,花兒肥美葉兒嫩綠,光芒萬丈人間團團圓圓。張圓拍拍胸脯,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我這就去。”

居同野所謂的穩住,不過是去糖水鋪吃碗不要錢的芝麻糊,順便拉著易安安說上兩句話,有易安安在不怕易金欽不在旁邊。

易金欽同沈吟一般,總覺得一刻不看著,易安安與居同野就會被不良人拐跑。除了自己之外,誰都會不安好心。

一碗芝麻糊吃完,居同野一邊拿手背抹嘴一邊往回走,就見張圓在通往後院的門邊探頭探腦,鬼鬼祟祟的動作差點叫居同野沒忍住給他逮了扭送官府,轉念一想他已不是捕快。那歲月恍然如夢,幸虧夢已醒,他和沈吟能相依相守真是三生有幸。

張圓身後,沈吟帶著一臉欲求不滿的怨念情緒。原來昨夜居同野一直惦記易家父子,沒叫沈吟盡興為之,當然他也是答應了過後任他品嘗,姿勢任選絕無二話。事實上老夫老妻那麽久,居同野早就放開,也就沈吟覺得他情動臉紅好似處子羞澀,一如當年初見。

見居同野走過來,張圓趕緊掏出一撮暗金色毛發,糾纏在一起不似織物上的,他道:“我去時供桌上的飯碗已經被收起來了,銀子也不見了,倒是在桌腿上看見幾粒粘著的米粒,我原想這是吃著漏著,可怎麽漏能漏在桌腿上,供桌那麽高,連我都得站著吃飯。趴在地上一瞅,這才發現墻角有個狗洞,被幾塊石頭堵上,移開後便發現這一撮毛。”

居同野盯著那一撮毛,神色警惕當做洪水猛獸,擡頭便見沈吟和張圓都渾不在意,便明白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麽,便要問個清楚。

沈吟有意逗他:“不是還說什麽吃飯不吃飯,毀了財路。”

居同野恍然大悟:“這是猴毛!”

張圓看了一眼沈吟,見他點頭,又掏出一疊紙,展開來是通緝令,解釋道:“我來杭州,其實就是為了這個戲團。”

寨裏開銷來源有二,一是沈吟的生意,二是張圓揭榜抓通緝犯。這一夥人慣於偽裝成正經戲團,實則借機踩點,尋得殷實人家滅門盜財,流竄作案。張圓一路追到杭州,正巧沈吟在此安居樂業,便先擱置下來過來相聚。

張圓搖搖頭:“可這不是他們慣用手段,他們從來不會以鬼怪嚇唬人。”

居同野瞪大眼睛:“那這是為何。”

誰料張圓一攤手:“我也不知道。”

沈吟不耐煩道:“好了,叫張圓把人捉了送到官府,討完賞銀再審問就知道了。非親非故的,到叫你念念不忘,你都沒那麽擔心我。”見居同野被他批得扭捏起來,他趕緊哄道,“中午叫張圓去買鱔魚面回來吃,他腳程快,面坨不了。”

居同野喜歡吃鱔魚面,可惜那家面店距離遠又不設桌椅,每每買回來再吃面都坨成緊密一團,就這都能嘗出絕頂美味,由此可見原汁原味會有多好吃。居同野果然分心,喜道:“那好,有勞張兄弟了。”

當天居同野美美吃了一碗鱔魚面,喝的湯水不剩意猶未盡。張圓也讚嘆,吃完這家鱔魚面其它面都如豬食了,吃飽喝足之後便被趕去幹活。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為非作歹者終於落網。張圓究竟怎麽單槍匹馬幹掉一夥人的暫且不提。

又是一日天亮,居同野呵欠連天一宿沒合眼,倒不是擔心張圓,實在是怕這群窮兇極惡之徒傷到易家父子。沈吟反覆安慰,心裏則冷冷的已經恨不得搬家。

張圓邁著虛浮的步子喜滋滋地回來,身披曦光肩挑晨露,居同野一看便知他這是凱旋而歸,想迎過去卻被沈吟拉了回來,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要你忙。”

這夥馬戲團下手有分寸,只撿那些家有資產卻江湖官場無勢的下手,易家顯然不符合。好巧不巧馬戲團中有一人和易金欽有些聯系,知道易金欽過去的一件陰暗事,琢磨之下便想出了個陰招。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顯而易見的是易金欽也不是個善茬,他漸漸富有之後,自然有不少想分一杯羹的,其中便有前妻,那畢竟是他兒子的親生母親。兒子將娃娃當母親比自己還親密無間,他怕前妻搶走兒子,便使銀子雇了殺手,事後又偽裝成意外。這個殺手,正是這馬戲團的一員。

是而易金欽當真以為是妻子冤魂作祟,不得不恭敬祭拜,那些飯和銀子每每莫名消失更是叫他堅信不疑,看著憨厚的兒子只能咬牙苦忍。實際上那些東西都是訓練有素的猴子從狗洞裏躥進躥出。

居同野本想把這個大好消息告訴易家父子,沈吟直接攔住他:“你去,看你怎麽說。”

是吶,怎麽說?直接說被騙了?那些過去的陰暗私密,是比臭蟲蟑螂還不容的存在,易金欽定然是不想叫人知道那件事。居同野走也不是,不走又覺得對不起不要錢的芝麻糊。

沈吟耐著性子道:“飯不被動,銀子也不少,易掌櫃的漸漸就明白了。”

看著居同野欲走還留,大腳快把地板踩出坑來,沈吟的心一時前進一時後退,如一束光在雲下時隱時現,真是天靈蓋都要被他的磨磨唧唧氣開了,細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扣,一聲盈盈清脆。

居同野被這一聲喚回神志,如飛奔千裏歸家游子,看著沈吟面上無色,想他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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