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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離與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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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同野不知不覺睡了五天,醒來後毫發無損,只當做了一場夢,哪知活蹦亂跳前後不過兩三日,又病倒了。

沈吟被他嚇了個半死,本來只餘個空蕩蕩的架子,現在架子也將一碰就碎。他還以為是舊毒未盡,潛伏之後重又發作,而董遐歡已被私刑挫骨揚灰,一時沒察居同野渾身滾燙,如被丟進水裏煮沸。

鐘大夫被居同野身上的疑難雜癥鬧得老了十歲,後來聽聞是中毒還納悶許久,什麽樣的毒他還診不出來?這小小的暇州果然神奇詭譎,已經接二連三刷新他的眼見。

望聞問切,單是望和聞兩項鐘大夫心裏便有底,鐘大夫過來搭脈,松了口氣,連臉上歲月雕刻的皺紋也淡了許多:“風寒犯肺,大人不缺錢,好好治療就不會成肺癆。”不小心看見居同野脖間顯目的紅斑,話鋒一轉,怨道,“大人也是夠會鬧的,天漸冷了,這麽個中氣十足的大小夥子也沒經住。”

居同野病得就像貪戀男歡女愛,精血崩潰沈酣不起。

果真是小病不生,一病就是大病不起。若不是沈吟當真懂點醫術,居同野一病月餘,說不得會把鐘大夫當庸醫給治了。

初始兩日,居同野昏昏沈沈陷入昏迷,意識虛浮,好似沒有重量風吹乍起,又慶幸這一次沒有全無意識。迷糊之中,他感覺到好些人都來看他,也有許多手輕盈地搭在他額上試溫,他發現他竟然分得清是誰的手。

沈吟的最柔,曾響有點粗魯,容小郎的如樹枝,齊老頭掌心老繭粗糙……不知為何還有只大狗爪子,梅花肉墊甚是分明。

後來居同野臥床休息,還記得病好前幾天,一日極冷,淩晨時分梆子聲中雪飄紛墜,慢吞吞地下。一夜雪不大,初霽之後,洩露天地如縞素般白凈,霸道地要普天同悲,沈吟在院子裏堆了個雪人,雪人小巧像個孤寂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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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年前的日子過得還慢些。這年兩人是獨自過的,不過酒席倒是從初二一路吃到上元節。年後便時光荏苒白駒過隙,日子不把自己當日子,一晃即逝。

居同野被曾響笑話像個老頭子,未老先衰,背脊佝僂。

沈吟則好似沈屙初愈,長久以來頹廢不堪。越是日子臨近,越是忙碌,暇州大小事沈吟已經能脫手,新任知縣也是他千挑萬選的,就是模樣醜了點。

臨走前,沈吟還不忘約見狗妖,留下聯絡渠道,說有生之年力所能及,任何心願都可滿足,只求他照顧居同野。

是求,是懇求及央求,一個從不低頭的男人,終於六神無主地低下頭。

曾響特意隱瞞了沈吟離任的日期,大家只知道沈吟即將離任,卻沒人知道他何時動身,有恩的沒恩的紛紛抓緊時間登門,以免來不及錯過日期,導致數日間來往衙門的都絡繹不絕。曾響想把那日留給居同野,也算是他替大人做的力所能及的最後一件事。

那日一早,沈吟醒來,枕邊就不見人影。事實上,他們幾天都沒說過一句話,也非形容末路,沈吟只是無話可說,而居同野一直在給他收拾東西。周巡撫送來的行裝一箱又一箱,居同野重新收拾起來費時費力,耗盡了他全部精力。沈吟氣他不跟自己說話,一度叫他全丟了,居同野覺得不能糟踐東西,不予理會。

這些東西,沈吟自然是不會隨身帶走的,要找人送回西安周府,豈止是不急於一時片刻,一把火燒了都成。沈吟的性子裏帶著喜新厭舊,不似有人覺得舊衣看著順眼穿身舒坦,他反倒覺得新衣順眼。

朝時擺在桌子上,一屜滾圓香軟的包子,豆漿濃郁,沈吟忍不住伸手指進碗,好似體溫般的熱燙手。

沈吟嗦著手指滿屋找人,人剛走不久,給他隨身帶的小包袱孤零零地擱在桌上。最後相處的寧靜時刻,獨一無二獨屬於二人,他的人好像不願意見他。

沈吟也不氣惱,吃完早點去衙門裏牽了馬,馬鞍上還拴了只鈴鐺,也不知居同野怎麽想的,像是養小貓小狗。他等在官道上,極目遠眺視線有限,幹脆翻身上馬,伸長白頸翹首以盼。晨曦在他身上鍍金,襯得一身濃墨重彩,好似燒制好的琳瑯彩釉新鮮出窯。

那人的身影由豆粒漸漸變大,從容騎馬,不過是比尋常人俊俏些的長相,情人眼裏出西施,倒叫沈吟瞧出些美到無邊的意味。他背著只簡陋的背簍,腰插傳家腰刀,帶上全部身家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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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不要了?”這話沈吟記得太久,久到時刻在心裏摩挲。

居同野好似從哪聽過這話,又似沒聽過,許是記錯了。他跟著沈吟日子長了,耳濡目染學會他的伶牙俐齒,搖頭晃腦道:“早就連根拔,長腿能跑了。”

一路萋萋青草,似在踐行。馬蹄聲一路朝前,噠噠的聲音錯落有致,混著鈴鐺聲,大珠小珠落玉盤。

沈吟的怒火說來就來,滔滔洪水般止不住:“你早上做什麽去了!那麽早就不見人影!”

居同野趁著天未亮在縣內轉悠了一圈。

齊老頭怕有人搶地盤,披星戴月前來砍柴,見到居同野又是破口大罵,以為他也趁機搶柴。

居同野任由他罵完,遞與他手中的鐮刀,說是以後都用不上了,不如送給他。

齊老頭不認識般上下打量居同野,半晌才冷哼一聲,奪下他手中的鐮刀往腰間一插,又把還未來得及吃的雜糧窩頭塞給他:“路上吃。”

居同野知道他和狗夥食相同,哭笑不得,揣進懷裏,又去見了容小郎。

容小郎迷迷糊糊前來開門,攥著他的手腕想拉他進屋坐會兒:“正巧,還想找你一並挑西瓜,你上次教我的法兒我還是沒學會,昨個買了兩個回家,都不好吃。”

居同野連忙攔著,說你已經學了許多遍,學不會就是學不會,天生不適合挑西瓜也不是你的錯。以防萬一,有事就去找曾響,他知道怎麽聯絡自己和沈大人。

容小郎一楞,方才明白他這麽說是何意,淚珠子登時就止不住,哭哭啼啼。

居同野怕驚擾四鄰,立即捂住他的嘴。

容小郎抽泣哽咽,差點斷氣,死活要他收下一截樹枝,說是以後被樹妖欺負,就拿這跟樹枝出來報他的名號,樹妖界無人不服他容小郎。後來居同野發現沒幾個樹妖知道容小郎,準備扔了免得累贅,不跟在此之前倒是可以讓它盡最後一點綿力,便給當柴火丟進火堆。這才發現這根榕樹枝從不消耗,似乎鮫人油脂做的長明燈萬年不滅,頗為好使。

居同野最後去見了曾響。

曾響知道今天沈吟要走,還不能長亭相送,哭了整夜,眼已腫成魚泡。

居同野忍不住想起來太州見過的名為冬冬的小孩,別的沒說,又怕沈吟等急了,便道:“快去牽匹馬,別叫大人等急了。”

哪知沈吟聽完,更是怒不可遏,踢了一腳馬肚,催促快行,錯過的同時嗔道:“告別不知道早點去,倒叫我孤零零等著!”

居同野追上來,煞是認真委屈:“我昨夜才下定決心。”

沈吟得意地哼了一聲,昂起下巴,乘風禦雲般神情倨傲,心知他是早就下了決心,只是不好意思開口,到叫自己白白擔心許久,還浪費許多布置安排。

另有狗妖原本樂呵了一陣子,聽聞居同野居然走了,不由得破口大罵這個數典忘祖的玩意。他是準備叫沈吟在暇州建一所狗舍,好叫齊老頭和所有野狗都能住進去,遮風擋雨,這個想法早就有了,只是實在是欠缺銀兩和合適由頭,借由沈吟辦再合適不過。然而他還不能歡天喜地過於急躁,準備再過些日子告知於他,誰曾想居同野居然跑了。這下可好,狗舍如夢幻泡影,同居同野一般無影無蹤。

【就這樣全文完結。最近幾章都太嚴肅了,我也是懷著沈重心情寫完的,再美好的故事臨近結束也難免帶上悲哀。寫點輕松愉快小番外,大家一起樂呵樂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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