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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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就算現在是有“相方”的人了——在放學的鈴聲響起來時,凜還是打起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去面對未來所有可能的神展開——上一次從置物櫃裏冒出來的手她還記憶猶新,一時半刻是很難忘掉了。

不是值日周,社團放假,老師沒有雜務處理,圖書委員保健委員衛生委員等等一切班級委員們都健在——一切看起來都那麽美好,可能發生的留校突發事項一件都沒發生。凜簡直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不是在做夢吧?

“你認識那個人嗎?”

“哪個?”

“街道對面,手裏拿著衵扇,穿著十二單,一直在看著你的女人。”

“……”

凜無奈地擡頭,看向南野示意的方向。黃昏街邊樹木落下寧靜的陰影,溫柔地籠罩樹下倩影,好似一副頗具古典美的畫卷。別說現在誰還會穿著十二單走在大街上,光是那頭長得令人驚嘆的淺紫色長發都顯現出她不是人類的事實。

這時女子也感覺到了兩人的視線,以衵扇掩面,提起一點褶裙裙側,小心翼翼地沿街走來。衣褶繁覆的十二單未能對她的行動造成一點不便,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人已經到了面前,半彎腰輕輕行禮:“可是雪村大人?”

“我不認識你。”凜不為所動,手暗暗握緊學生包裏的高壓電擊器。“你是誰?”

女子擡頭朝她一笑,“妾生名為花羽。”她的口音帶有京都意味的溫柔,眸光在夕陽下顯出一種淺淡的杏色。“突然來訪,實有一事相求……”

——所以說,這家夥是烏鴉嘴嗎?眼角餘光瞟到身側人不變的表情,凜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開口,“我拒……”

最後一個音節未能出口,面前的妖怪再次提起裙側,淺紫長發垂地,竟然是跪了下來,俯首磕向地面——咚咚聲響起,水泥地好似也震了幾震。凜停住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你到底有什麽事?”

咚咚咚……

不遠處的學生開始莫名地四處張望,關於地震的詢問此起彼伏。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嘴角快翹到眼尾的南野,凜轉過頭:“別再磕了!”她的語氣放緩,“你不是妖怪嗎,居然會來拜托人類……至少先告訴我是什麽事,我才能幫你。”

“十分感謝,”一聲悲戚的嘆息。“畢竟即使是妖怪,也有無法完成的願望。”

話音剛落,南野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與此同時,校門外的街道突然刮起了颶風,強烈的風速好似許多只向外拉扯的手。凜下意識地瞇起眼睛,狂風刮得她睜不開眼,卻依稀看見些許白色的碎片飄過——那是什麽?

“她走了。”

風靜樹停,原本趴伏在地面的女子消失不見。南野卻沒有松開手,“對方很強。”他低下頭,眉頭輕輕蹙起,“如果不是我,你已經被她帶走了。”

“是是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恩不言謝。”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她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封色澤素雅的信箋。留下的是俳句,大致意思是有事相商,三言兩語沒法講完,約定半夜再見。

“……”這個時間真是不管怎麽看都不像會發生好事。

信箋裏留下的時間是在午夜三點,床頭櫃的鬧鐘時間轉到兩點整,枕頭塞在被子裏,凜打開窗戶,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雪村一家住在雪村食堂的二樓,適當調整落地動作就不會發出聲音,作為瞞著螢子的不良同黨,她和幽助都對此有豐富的經驗。

甫一落地,冰涼的水滴落在側臉,凜楞了楞,居然下雨了。輕微的機械聲響起,緋紅的傘面隔絕了連綿的細雨,取而代之的是雨點落在傘面,不緊不慢的叩擊。

凜轉過頭,看見南野撐著傘,站在她身旁。“幽助還沒有回來嗎?”

“沒有。”凜不自覺地皺眉,“螢子很擔心他。”

“畢竟成長需要時間。”另一人抿起嘴角,輕輕地笑了。“可能等到他回來,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

“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為什麽撐著把這麽……嗯,漂亮的傘。”

南野抖了抖手腕,傘面濺下如珠的水滴。“是我母親的。”

早就猜到了。凜假裝沒聽見,“知道我看見你的時候想到什麽嗎?”她頓了頓,“島田莊司《折傘的女人》。”

“……”

信箋裏的地點並不好找,在地鐵停滯的午夜尤其是。南野不知道從哪裏借來一輛自行車,載著她在天亮前的黑暗中穿梭。無論是在深夜動畫還是晨間劇裏都是令人向往的浪漫場景——如果不是後座上那個人撐傘撐到手酸的話。

“是這裏。”凜眼尖地瞅見前方隱藏在街巷中的老式庭院。花羽撐著一把白色的油紙傘,站在其中一間房前。庭院中央種植著一棵古老的白色花樹,花瓣隨著連綿的夜雨鋪滿了一地,有的落在她漆黑的發間,眼神是等待已久的沈靜。

她不知道在房前站了多久,周圍都是白雪般細碎的花瓣,唯有傘面下一片是空白的。聽見自行車在黑夜中的聲響,那雙眼動了動,十分欣喜的樣子,空著的手挽起裙擺虛行一禮,回身,輕輕打開了房門。

那扇缺角掉色的老舊木門開啟的一瞬間,與溫暖的橘色燈光,同時撲面而來的,是濃郁如墨的藥材氣味。三坪大小的居室中央,一個臉色蒼白的青年躺在厚重的棉被上,雙目緊閉。角落裏的置物箱中整齊地碼著書本雜物,電熱水壺發出沸騰的轟鳴,花羽快步走到它旁邊,彎下腰將電源關掉。

……所以,這年頭的妖怪都走溫情路線?凜無語地想。她是幸運值有多高才在這麽和平的世界裏被妖怪捅了一劍啊,應該出門買彩票。

她開口詢問,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你的眼睛看不見?”

女子溫柔地為躺在床上的青年掖了掖被角,擡眼一笑,卻未發一言。

“我先前還奇怪,如果將颶風的力道集中在一點,就不會這麽容易被阻止了。”凜下意識地看了眼紅發少年,另一人輕微頷首。“……而且,你剛剛關掉熱水壺電源的姿勢太奇怪了,比起看見它在哪裏,伸手去碰,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

“但你在校門口的時候,卻確實是‘見到’了我……”

溫暖的橘色燈光下杏色眼眸依舊泛著柔和縈紆的波光,如同盛開的花瓣。興許是因為瞳中的色彩太婉轉,很容易讓人忽視它缺乏靈動的事實。

但這種事,身為人類的自己會忽略,身為妖怪的藏馬卻絕對不會。“街道對面,手裏拿著衵扇,穿著十二單,一直在看著你的女人。”——在花羽全盲的雙眼中,所這看到的,是“雪村凜”這個人?還是其他的東西?

凜向後退了一步,藏馬適時擋住半個身位。三坪居室內依舊充滿人類特有的充實生活氣息,但一手創造出它們的,卻是一個確鑿無疑的妖怪:

“這間房子裏有太多不方便盲者行動的細節,它的主人不是你。躺在那裏的人是誰,你們是什麽關系?”

“他的名字,是慎之助,是我的戀人。”

沈默了許久的女人,再次躬身俯首。“咚”,隔絕了其它異響,比起校門口的地震,更為緩慢,更為堅決,“雪村大人,我請求您救救他。”

凜:“……”

她和藏馬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看到對方眼裏寫著“真心話?”“開玩笑?”“現在的妖怪也喜歡玩惡作劇?”“…………總之先拒絕好了。”的遲疑不定。

“我沒救過人,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我知道您持有劍——那把能將被砍的人類變成魔物的降魔之劍。”

“我必須要那把劍,用它為我的愛人續命。”女性妖怪哀哀切切地解釋求意,“慎之助已經躺了半年,我整日在外奔波求醫,卻仍然無法尋得任何治愈的良方妙藥。近幾月,病情越發嚴重,意識斷斷續續,昏迷不醒,我心痛難耐,恨不得替他,飽嘗那病痛之苦……然後,我突然想到了。”

“為什麽我不會感到痛苦,會病死的,只有他?”

咚——三叩首。無更多言語,唯有將整顆心都挖出來的懇求與無奈。

“求求您了,雪村大人,請把劍讓給我,讓我付出什麽都可以。只有讓他變成妖怪,擁有妖怪的治愈能力,我們才能繼續在一起。”

“首先,我們沒有那把劍。”藏馬說,“其次,就算你們是戀人,慎之助出自自己意願成為妖怪,用暗黑三大秘寶將人類變成魔物也違反了靈界規定。”

“請不要騙我了。”

花羽沒有起身,她擡起頭,月光映照在那雙不能視物的瞳孔中央,仿佛兩口空涸的井。“雪村大人的身上尚還有劍氣殘留,又怎麽會沒有降魔劍?雖然看不見,但是我能感受到……我能準確地找到您,這就是證據。”

“那是因為——”

凜說了一半停住了。她能說什麽?我沒有降魔劍但是我被它砍過?因為沒經過任何靈力治愈,所以我身上留下了它的氣息……但是要怎麽解釋自己還是個人類?“等等,你說找到?你怎麽找的?”

花羽似乎僵了僵,紅發少年嘆了口氣,“看來之前在盟王學園出現的魔物,就是你在背後操縱。”指間不知何時已經握緊一株血紅的薔薇,“真可惜,我並不想傷害女性。”

哦哦哦,出現了,教科書級別的王子大人。

凜飛快地往後退,她一點都不覺得這種時候自己真的能有什麽作用,說到底她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而已。電擊器能夠自保是不假,但誰知道花羽到底是個什麽級別的妖怪,不要引禍上身。

“可惜?哪裏有可惜之處?”花羽失魂落魄地笑了笑,笑到最後,眉眼之間滿是淒涼味道,“我只是想救人……”

“你沒必要去救。”凜正經地說,“人死之後,會入輪回,你若與他是真愛,為何不等來世去找他。”

藏馬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掃到少女身後露出一角的《靈界引路使入門寶典之如何說服怨靈》,表情頓時回歸無語。

“因果報應,生死輪回。”

“但這樣我與他就殊途而行。”花羽輕聲道,“這就是靈界所倡導的‘規矩’嗎?”

凜不可置否。

“妾身不明……一生之情,一生之愛,如何算作因果,如何以報應相還?”花羽勾了勾嘴角,再度擡眸,一片溫柔的杏色卻被狠厲所掩蓋,“倘若背情才算循規蹈矩,又何必再侍奉這些陳教舊條?人間倫理,就讓它被撕裂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島田莊司《折傘的女人》:圍繞著一個打著紅傘的女人展開的犯罪兇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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