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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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月是沒有法系職業的,但這不代表從來沒有過, 孫遠便是其中之一。

說起孫遠這個人也是楓月戰隊的老隊員了, 大抵可以追溯到周寧和範景明那個時期, 比宋雪陽入隊的時間還要長。

去年季後賽結束後, 楓月拿下了有史以來最好的一次成績, 兩名年紀稍大的正選隊員功成身退,孫遠也在這個時候離開了隊伍。

從一支四強戰隊跳到了八強戰隊,顯然是Supper開出了更好的條件。

事實也的確如此, 孫遠直接空降Supper戰隊當起了副隊長。

他以為自己的離去會給楓月帶來沈重的打擊, 畢竟一年同時失去三名正選隊員可不是開玩笑的,而他又自認是個實力派。

然而並沒有, 他離隊這件事仿佛只在隊伍裏激起了一層淺淺的水花,很快就消散不見了。

“誒?我記得今年B組只有Supper一家八強戰隊啊, 他們怎麽還打了個小組第二?”範景明納悶地問。

時一看過比賽,“B組小組第一是一個叫夢之隊的新戰隊, 據說是在網吧建的隊,隊員平均年齡17歲, 都是高中生,隊長今年高二, 直播的時候不小心打敗了牛牛才勉強拉來讚助, 好像還沒退學,因為打職業賽離家出走, 父母還跑到B組小組賽門口鬧事來著。”

楓月眾:“……”

怎麽會有這麽慘的隊伍。

時一又道, “不過今年小組賽分組集中, B組只有Supper一支八強戰隊,他們也就順利晉級八強了。”

範景明問,“他們是怎麽打贏Supper的?Supper再退步也還沒弱到會輸給新人的地步吧?”

海星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走點心看看比賽,因為那一場Supper的樊昊隊長和孫遠都沒上場。”

“為什麽?”

宋雪陽呵了一聲,“孫遠不一直那脾氣麽,不順著他就罷工。”

大家紛紛閉上了嘴,怕惹隊長不高興。

沈淮看氣氛也知道這位孫遠和宋雪陽不太對付了,“但是我看了夢之隊海選時的比賽,隊員很有潛力,會在海選賽上輸給星海戰隊,發揮失常的因素要占一半。”

大家都有些驚訝,因為海選賽的視頻很少有人看。

“你還看了海選視頻?”

“嗯,因為他們隊長是刺客。”

這是怎麽了啊?又一個隊長是刺客的,現在的新人都這麽喜歡玩刺客嗎?

“不過,夢之隊下一場的對手是戰神,恐怕會被打得落花流水吧?”

眾人一陣沈默,打了個小組第一還在季後賽第一場就碰上亞軍隊伍真是有點慘。

不管怎麽樣,對於楓月來講,能抽到B組都是好事一樁,只要大家穩定發揮,打贏Supper並不算難事。

可憐的是司前進,他剛剛帶領隊伍從敗者覆活賽中披荊斬棘拿到D組第一名的好成績,結果季後賽第一場直接對上了WG。

大家假惺惺地心疼了雷霆一會便又開始訓練了,沈淮和周寧一塊去沖咖啡。

沈淮問,“孫遠和隊長關系不好?”

“何止啊,”想起過去那段日子,周寧有些感慨,“孫遠是和我一批入隊的選手,是當時隊裏技術操作最好的一個,俱樂部也有意捧他,那時候的隊長是從其他項目組轉來的老隊長,入隊時25歲,帶我們一年就退役了,我們都以為孫遠會當隊長,沒想到狐貍空降了。”

沈淮明白了,從心情不爽會罷工這一點來看,孫遠也是個心高氣傲的犟骨頭,宋雪陽從新人訓練營走出來就直接當了隊長,肯定很不服氣吧。

“狐貍剛當上隊長就開始整頓,踢了隊裏好些人,孫遠瞧不上,覺得他做作,總是和他吵,時不時就要鬧到蔣總那去,還說過隊裏有他沒狐貍,有狐貍沒他的話呢。”

沈淮想不到還有這樣的戲碼,“蔣總怎麽說?”

周寧笑了一聲,“蔣總說‘愛留不留,不留滾’,他就灰溜溜地跑回來了,當時我就在門外,聽見動靜連忙戴上耳機,生怕他知道我聽見了,丟了面。”

沈淮啞然失笑,“蔣總很偏袒隊長啊。”

“也不是,我覺得是孫遠天天往蔣總辦公室跑,把蔣總搞煩了。”

周寧放慢了腳步,顯然還有很長一段話想說,“狐貍當隊長的第一年,小組賽打晨曦的時候,孫遠拒絕上場,但狐貍還是安排他打6V6,結果他上場就送了一個人頭,這事你知道吧?”

沈淮點了下頭,這事當年網上有瓜,只是沈淮覺得是假瓜,沒吃。

“回來後狐貍向高層請示扣了孫遠三個月的工資,孫遠回到訓練室就砸了狐貍的電腦。”

沈淮皺起眉,不管怎麽說,這行為也太粗魯了。

周寧見他擔心的模樣噗噗地笑,“狐貍是誰啊,之後一直到小組賽結束,楞是沒讓孫遠上場,而且每次孫遠直播,他就開小號去殺,直殺得孫遠訓練結束都不敢上游戲。”

沈淮搖頭,果然無論什麽時候,宋雪陽都不是需要他擔心的對象。

周寧還想再說什麽,手機就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讓沈淮先回去,自己走到樓梯的角落裏低聲道,“媽,怎麽了?”

“小寧啊,”電話那邊的婦女已經泣不成聲,“你來醫院看看你爸爸吧,他這兩天一直在胡言亂語,我怕是回光返照……”

周寧接電話之前就有心理準備,這麽多年也早就麻木了,只是平靜地說,“好,等我。”

他回到訓練室把宋雪陽叫出來請假,也沒說原因,周靜也跟著跑出來。

“隊長,我也想請假。”

周寧厲聲道,“不行,我們都走了,大家怎麽訓練?”

宋雪陽對周寧的情況略知一二,也沒表態,“你們自己商量吧,走之前去坤哥那寫張請假條,我幫你們遞上去。”

周寧感激地點了下頭。

宋雪陽回到訓練室,體貼地把門也關上了。

周寧把周靜帶到一旁,“小靜,你回去也幫不上忙,你長大了,要為自己活著,家裏的事別管太多,懂嗎?”

周靜抿了下唇,從兜裏摸出自己的工資卡,“哥,這個給你,初始密碼,還沒改,我知道你錢不多,我簽合同時隊裏給了一百萬,還沒怎麽動,你拿去吧。”

周寧看著那張銀行卡,心中一陣酸澀,“哥比你賺得多,別胡思亂想了,錢留著以後當嫁妝,存兩年買個房子才是正經事。你在隊裏好好訓練,哥用錢給你打電話。”

他這麽說,周靜卻是明白自己永遠也不可能接到這通電話。

周寧當天中午就走了,走得匆忙連那杯咖啡都沒來得及喝,宋雪陽只說他回家一趟,但從周靜的狀態來看,顯然沒那麽簡單。

上海到南京的飛機要等到晚上,周寧坐的高鐵,趕到醫院時才2點多。

周母守在ICU門外,眼底的淚水都哭幹了,只留下兩個紅眼圈。

“媽。”周寧叫了一聲。

周母看見他,頓時抱頭痛哭,斷斷續續地說著周父這幾天的情況。

周寧平靜地聽完,又問,“醫生看過了嗎?”

“看過了,”周母擦了擦眼淚,“結果還沒出來,我看他們是不敢說,你爸他就是不行了……”

她哭到半道才註意到周靜沒來,“小靜呢?她怎麽不回來?給她打電話也不接?”

“馬上比賽了,隊裏訓練忙,我們倆不能都走,我讓她留下了。”

周母頓時擔心起來,“馬上比賽了你還出來會不會耽誤訓練?你們隊長對你的印象該不好了吧?你怎麽沒自己留下,讓小靜回來?”

周寧皺眉,“她一個女孩子回來能幫上什麽忙?”

“女孩子怎麽了?”周母瞪了他一眼,“女孩子比誰嬌貴了?我像她那麽大的時候懷著你還要下廠子幹活呢,你就是太慣著她了,她遲早是要嫁出去的,你才是周家的人……”

“媽,”周寧站起身,“我去問問醫生結果。”

周母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周寧緩緩地往樓下走,他母親是嚴重的重男輕女,沒什麽文化,年輕時長得漂亮嫁給了他爸,第一胎就是個兒子,給家裏漲足了面子。後來又和廠裏人打賭還能再生個兒子,結果生下了周靜,為這事還輸了100塊錢,那個年代能隨便拿一百塊打賭的,已經是富貴人家了。

他父親倒還好,覺得一兒一女龍鳳呈祥,這是天賜的福氣。

可惜好景不長,周寧高中的時候,他爸一場重病進了醫院,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接回家沒多久,又犯了病,縣城的小醫院治不好,建議他們轉院,家人匆匆忙忙送去蘇州市裏,查出是腎衰竭,耽誤了治療,已經是中晚期了。

周母生完孩子就沒再工作,又要騰出手來照顧周父,家裏欠了不少錢,連兩個孩子念書的錢都掏不出來了。兩相權衡,周母在兒子和女兒之間選擇了兒子,她讓周靜輟了學。

那年周寧高三,周靜才初二,楞是連初中都沒念完,就逼著她出去打工了。

周母不敢和住院的周父說,可瞞不過周寧,周寧一氣之下就跑了。

他走了三天,拿著自己存錢的銀行卡和身份證,周母在公安局哭得肝腸寸斷,差點沒把眼睛哭瞎,就在這時周寧回來了,還給她拿回了一百萬。

沒人知道那幾天他經歷了什麽,周寧回來時臉上帶著傷,衣服褲子都換了,還拎著行李包。

他說了兩句話,第一句話是,“我不念書了,我要去賺錢。”

第二句是,“讓小靜把高中念完。”

周母哭天抹淚地不讓他走,可周寧還是跑了,他給周靜塞了一張銀行卡,專門給她打學費。

過了很久之後,周母才知道他在打電競,只是最初那三天他是從哪弄來的一百萬,一直無從得知。

周寧工作兩年,父親的情況再次惡化,必須轉入ICU病房治療,他又把父親轉去了南京的醫院,幫周母在醫院附近租了套房子。

周靜除了上學還要照顧父親,高考成績不太好,周母又惦記著讓她趕緊嫁人,想趁著年輕多要點彩禮錢。她知道兒子的工資都被家裏掏空了,想給兒子存點討媳婦的錢。

周母一心一意為了自己的兒子,可惜這份愛周寧承受不來,他知道這事後就把周靜接走了,這孩子倒也爭氣,兩年的時間就走出了訓練營,從一個沒玩過游戲的人變成了一名職業選手。

周寧找到了醫生,醫生和他已經很熟了,開口就道,“你爸的身體狀況倒是還算穩定,可精神狀態不太樂觀,在ICU住久了心理壓力太大,ICU綜合癥你知道吧?”

周寧懂了,ICU綜合癥是病人在監護過程中出現的一種精神障礙,基本源於對死亡的恐懼和焦慮。

他爸一晃已經在ICU住了兩年,現在才出現這個問題,已經算是心理素質比較好的了。

“我該怎麽辦?”

“我建議讓你爸去單獨的ICU病房,和其他病人住在一起很容易受到影響,上個月他們房有一個年輕的小夥走了,和他一個病,你爸狀態就不太好。”

周寧明白,“要多少錢?”

醫生在心底算了算,“病房,藥,滲析什麽的……你先準備50萬吧。”

周寧抿了下唇,“還沒有合適的腎源嗎?”

醫生嘆了口氣,“千金難求啊。”

周寧把醫生的話轉告周母,周母眼睛都瞪直了,“50萬?!怎麽這麽貴?”

“就這還是醫生給開了綠燈,單獨病房,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周母噤了聲,她也知道醫院病房緊張,“可是,你之前給我的錢只剩不到五萬了,50萬,哪來那麽多啊。”

“我有。”

周母看到兒子,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小寧啊,你都24了,我知道你們選手沒幾年風光日子,總是要退役的,你可得給自己留點後路啊,父母這一輩子只希望兒女能過得好,你爸要是實在不行,實在不行……”

“媽你別說了。”周寧不敢聽了,“你在這陪著爸,我去辦手續。”

周寧付完錢,查了下卡裏的餘額,還剩20萬,刨去未來半年的房貸,自己的生活費,也就只剩下10萬左右,而他剛交的這50萬,不過是一個半月的錢。

他坐在醫院的花壇邊深吸了一口氣,心裏還是悶得慌。

18歲從家裏出來,算是今年,他已經工作六年了。

六年,沒有積蓄,沒有存款,連房子都是貸款買的,說出去恐怕沒人信,他自己都覺得可悲。

剛入隊的時候,他既要給父親出看病的錢,又要給周靜打學費,那時候工資少,電競行業的待遇也沒現在好,年底林林總總算下來,入不敷出。

最累最痛苦的時候也不是沒想過,為什麽他要承擔這些?有些事實在沒辦法也該放棄不是嗎?連父親也不止一次地跟他表達過想放棄治療的意願,只要他稍微點一下頭,一切就都結束了,這麽多年上千萬的流水,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可這想法每每冒上心頭,他就要深深地唾棄自己,強烈的負罪感讓他飽受煎熬。

這擔子他不能放,也不敢放,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他沒能承擔的,母親總會在妹妹的身上找回來。

圈裏能賺錢的人很多,人氣高和人氣低的選手收入甚至能差上幾百萬,直播、代言,對於頂級大神來說,只要他們想拼,年入千萬也不是夢。

可周寧不是直播吸粉那塊料,名氣不夠,代言也就不會太多。

他自己也很清楚,職業選手生涯短暫,六年了,最多再打兩年,他也要離開這個圈子了。

他們這行退圈後厲害一點的,做了教練、解說,嘴皮子好的,做了主播開了網店,再差一點的,還能做點小買賣。

可他不行,他不是大神,沒有那麽高的名氣,也學不來那些騷話連篇的主播,連開個麻辣燙店的錢都沒有,他幾乎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唯一慶幸的就是他咬牙買了一座房,貸款在他退役前就能還完。

房子買在大連,聽說那是個景色宜人的海濱城市,冬天有暖氣不會冷,夏天有海不太熱,離家遠,不用事事操心,借口他都想好了,就說找了一個大連的女朋友。

每每想到這,他就覺得自己是個很自私的人,他應該回蘇州的,家裏的事還沒完,可他真的覺得好累。

周寧在外面坐了一會,給坤哥打了通電話,想問問隊裏最近有沒有什麽代言,明年的工資能不能預支一部分。這事他總幹,永遠預支著下一年,等他退役走的那年,估計是要凈身出戶了。

電話一接通,坤哥就主動說,“你的請假單雪陽給你遞上去了,家裏有事就緩幾天再回來,對了,北京那邊有個代言,你有時間去看看?”

周寧抿了下唇,“狐貍和你說什麽了吧?”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嗨,他能和我說什麽啊?那小子鬼著呢,北京那代言點名要你去,可你不是家裏有事麽,我就想著你要是有時間呢,你就去,沒時間呢,我就讓別人去,你自己看。”

“我知道了,我去。”

“成,飛機票留好,戰隊給你報銷。”

預支工資的話沒說出口,周寧盯著屏幕好半天,笑了。

哪有那麽巧,指明要自己,又剛好在北京,季後賽也是在北京。

家裏的事他沒和任何人說過,這麽多年對外始終是無憂無慮,溫和儒雅的模樣,甚至沒有人想過他要承擔的東西這麽多,可周寧想宋雪陽肯定是知道的。

因為他的援手總是來的那麽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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