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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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

“小人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是很正常?”

柳長卿似乎當真氣得不行,連用力拽住他肩膀的手都有些顫抖。那急切的一呼一吸間,胸膛急劇起伏,像連綿翻湧的海浪,不絕不息。

柳長卿微不可覺地抽了抽嘴角,傲慢擡頭□□裸地凝視著他。

江白不甚了解這奇怪的神情,照理說他應當極度憤怒才是,可偏偏,他的表情有一絲得意與不懷好意。他正要皺起眉峰,左手下意識對大腿前破風而來的劍刃來了個強勢格擋。而後手順勢而去,一把撈住柳長卿膝蓋上方的一截腿。那手宛如藤蔓或龍蛇,令柳長卿單腳站著動彈不得。

江白含笑盯著那窘迫卻不甘的冷面,揶揄道:“對我搞偷襲,你還不到火候。”

柳長卿丟下手機,就讓它在地上敲出一個繞梁的音符,毫不心疼。倒是江白禁不住憐惜地掃一眼那躺屍似的手機,抿抿唇。剎那回神,只見柳長卿正一個手刀要朝他脖頸上砍。他的頭本能地率先偏了偏,左手抱著柳長卿的右腿便朝右邊旋轉過去,這一帶,便使得柳長卿也金雞獨立地轉了半圈。

江白見他的手仍然緊追不舍,右手一擡,堪堪擋住那劈下的驚人力道。江白忍不住大讚出口:“瞧不出柳教授柳下扶風似的,竟然也有這般武力值爆棚的時候。”

“你少啰嗦。”柳長卿將右手收了起來,又朝他送去一記虛拳,左手便實打實地向他脖頸攻去。

這一次江白招架得有些狼狽,他帶著柳長卿往右一轉,那拳卻跟裝了追蹤器似的也跟著他一起轉,甚至超過了他轉的速度。眨眼間,那拳便要來到耳畔。他終於松了柳長卿的腿,左手一使力抓向他的左手臂,硬生生將揮向他的左拳送了回去,再用力一推,柳長卿便一個不穩扶了墻。趁此當兒,江白眼尖,一跨步將雙腿豎在他因要站穩而分開的兩腿間,兩手亦各自制住了他的一只手。

江白笑靨陡開,充滿興味與驕傲地垂簾看進那雙忿忿的眼眸裏。相視了許久,江白目光下移,臉上做一個為難思索的表情。須臾,他一臉無辜單純地問他:“柳教授,你還想不想要娃娃了?”

“······”

“如果不想要,我可以幫你啊,現在就可以。”他的笑容裏忽而盛了滿滿一杯壞水,一點一點地傾倒出來,倒在他驚跳的眼裏心上。“剛剛你那自帶BGM的一膝蓋,差點讓我以後要不了娃娃。這斷子絕孫的損失,你可賠不起。但是如果柳教授願意被我頂一腳,我也不介意被你頂一腳。”

“齷蹉。”柳長卿啐他一句,偏頭,冷然。

“世上的人誰人不齷蹉,只是有些人壓抑著深埋心底,有些人罔顧道德法理公諸日光下罷了。”他重新噙上往常不務正業的自若玩味笑意,“你死心沒有?”

“······”

“死心了我就放開你。”

柳長卿不說話,面色依舊冷清清,只是雙手手腕卻加了幾重力度想掙出江白的桎梏。

江白看著他不甘認輸卻偷偷暗傳念頭的表情而感到由衷愉悅,眉眼正正經經一彎,放開他退開去。

“柳教授,我看你啊還是乖乖跟著我江白回家吧。”他覷他一眼,彎腰撿起手機,徑自離開書房躺倒在沙發上。

柳長卿跟了出去,潛伏在黑暗裏看著他,冷笑一聲,惡狠狠地對他說:“你不怕我趁你不註意時手起刀落?”

江白轉頭笑瞇瞇看著他。月光的清冷折在他臉上,刻入他眸子裏,竟令柳長卿恍覺有些自信的坦然光芒在他眼裏閃爍。

“你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個謎一樣的存在,謎面神秘誘人,謎底藏著森森白骨。正因這兩端產生的極致振奮與快樂,你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與你在一起,尋思著你的一切,感覺就像在追擊暗夜裏的王。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能死在你手裏,我甘之如飴無怨無憾。”

他的目光與語調皆真誠,真誠得令柳長卿牙癢癢直想揍過去。可他畢竟忍住了。他覺得,或許要了解自己的過往與重新認識自己是誰,江白可能是現在唯一能夠幫助他的人,即便江白的目的或許只是利用他來端掉某個組織。然而,利害權衡,各取所需,他的確不願玩零和游戲。

他揚唇笑,有些雲開霧散的清朗感覺。良久,他默默轉身回房,“砰”地甩上了房門。

江白坐起點亮沙發旁的落地枯枝燈,楞楞看著自己的左手出神笑了。鼻間不期然嗅到一股腥氣殘留,他一抹雙唇,目光不經意落在墻上,霎時怔住。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95個萬能星球”的營養液?(^?^*)謝謝駐守支持~

☆、沈大爺

尚上水岸1501,一盞落地簡燈發出孤獨的白光,映照著同樣孤獨的柳長卿。

柳長卿此時正坐在沙發上,將手肘撐在扶手上,用手背支著下巴,安安靜靜就著一點暗室中的星光翻著書。

他從天境搬來江白居處已有一周。打點好一切之後,輕裝移居。江白去接他時,見他只提了一個黑色旅行背包,似是很是不滿,一路上半句話也不說。柳長卿對此不以為意,倒是一路上惦記著家中沈重而令人沈醉的古籍。

似乎過於一聲不響,這一周來竟也無甚事發生。每每閑暇回想起廣場那塊陡然墜落的招牌,他現下竟有些覺得是自己杞人憂天而已。

江白自從接他到尚上水岸後,只出現過一次。那一日天氣晴朗,正是臨近黃昏。大河上煙霞輝煌,落日壯美。

靜寂沈然中,江白忽而出現在身後,喚了他一聲。

柳長卿驚詫轉頭,只見江白滿臉胡茬子,一臉疲態地朝他笑了笑。

江白問:“住得可還習慣?”

柳長卿微蹙眉頭,凝視著那雙眼旁各自一圈黑黑的塵俗,道:“一片瓦而已,哪裏的瓦都無所謂。只是天境那的書,不知道······”

他還沒說完,江白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而後睜著覆上一層水霧的雙瞳朝他笑。“我去看過了,它們都挺好。我想著你想看著它們,我就拿了一小箱過來,在沙發上呢。”他朝客廳的沙發上努努嘴,“一次拿太多或太頻繁去會引人註意,你暫時先望梅止渴。還有,你現下最好少些不必要的外出。若外出,一定要告訴我們。”

柳長卿從沙發上的瓦楞箱子處回眸,“怎麽說?”

“那起交通事故是那律師故意的。”江白一步走到他身旁,倚在欄桿上。微微仰臉迎著夕陽與河風,眉宇中有些凝重,“治管所那邊查到這律師假冒身份,血液樣檢發現,他與錢淺是同一種人。”

“這般輕易?有沒有可能是這律師故意讓你們查到?”

江白朝他偏頭一覷,“可不輕易呢,二十幾人夜以繼日地篩選身份,今日才出了結果。這人鎖不鎖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盡快查知幕後之人是錢淺所在的飛鳶,還是她口中的‘對手’。柳教授,飛鳶的目標在光若,具體可能就在那兩個爆炸的實驗室。而此次,有人的目標是你,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柳長卿抿唇許久,而後淡淡輕啟雙唇,不著風不著雨,似乎滿是無謂。“你問的,我知道的都說了。”

江白聞言冷笑,站直腰桿,看他一眼,錯身離開。“你自己小心些。”

柳長卿在他身後無言點頭,看到他要出門,他朝他喊道:“你很忙?”

江白轉身,驚疑不定地看他幾秒。他知道柳長卿並不是真的關心他,便抽起一抹強自令人安心卻有些苦澀的笑容。“命苦啊,為誰辛苦為誰忙?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晚照在對面,”他虛虛朝陽臺那方挑挑眉,“有事情打給他,他的手機號已經幫你存到手機裏了。”

門關上了,關得有些拖拉。

柳長卿望望躺在沙發上的手機,無言搖頭。他不知道他如何開了自己的手機鎖,或許是趁他不註意或睡著了偷潛進屋偷借了他的指紋也說不定。辦法總是比問題要多,他就沒必要重新回到問題上了。

柳長卿半出神著輕輕翻了一頁,剛看了兩行,門鈴響了。他放下書,拿起手機,猶豫幾秒終去開門。

他解了反鎖,拉開木門,透過玻璃防盜門朝門外看去。只見微弱廊燈下一個耄耋老者原本慈祥寧靜地站著,一見他模樣,轉而大吃一驚,雙眼圓睜,擡起手猶猶豫豫地指著他。“你······你······”

老人後退一步,擡首瞧了一眼門牌,確認無誤後,懷疑地看著他,問:“你是誰?為什麽在小江家裏?”

老人原本低沈的嗓音通過微型傳聲設備送到柳長卿耳裏,顯得更為低沈了。他皺眉同樣疑惑地看著他,問:“你是誰?”

“我是樓下沈大爺,你是誰?”

柳長卿不回答,拿出手機迅速拍下一張照,正要發給江白,忽而想起二人並沒加好友,一時汗顏。他想,既然江白可以開了他的手機鎖,為何不順便偷偷強迫他加了他好友?他忽而覺得很是可笑,不知對於江白如此鄭重而禮貌的行為是否要頒個獎。

柳長卿收起手機,問老人:“老人家,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認識江組長?”

老人也不回答他,學著他的模樣拿出手機,對了他好久,似是終於拍下一張清晰的照片,橫放了手機在掌中操作起來。不一會兒又將手機附在耳邊悄聲說了起來。良久,那老人笑瞇瞇將手機屏幕對給他看。

柳長卿看見自己的模樣在聊天記錄裏,正哭笑不得間,江白來電。

“餵?”

那頭沒有先說話,倒先哈哈樂起來。“拍了照片找不到我的感覺怎麽樣?要不要馬上加個好友?”

柳長卿默默挑起左邊眉毛。“大爺能不能進你家?”

江白故意答非所問:“你不加我好友,是想留多少張照片在我的聊天記錄裏啊,哈哈哈哈。”

在那頭狂傲的大笑聲中,柳長卿開了門,一言不發。右手拿著手機附在耳邊左手做個“請”的動作將老人讓了進門,而後果斷摁斷通話。

沈大爺熟稔地開了水晶琉璃燈,室內呼的亮如白晝。燈光投射到墻上,還有些深深淺淺的光束浮在墻面,給整個空間添了幾許傳神的動感。

沈大爺自顧走到沙發旁,坐下,朝身旁的位子輕拍兩下,道:“坐吧。”

柳長卿掃一眼鎖好的門,從容清靜依言坐下,只是坐得稍遠了些。

沈大爺仔仔細細端詳他良久,和藹朝他笑著:“小江許久不回來一趟,我就琢磨著為什麽這陣子常能聽到樓上有動靜,原來是藏了個如玉公子。”

“抱歉,吵到你了。”

“沒有的事,就是偶爾聽到家具拉動的聲音。想來你是常常打掃吧?小江可沒有這般勤勞愛幹凈,一般都是有需要了就叫個清潔工來打掃打掃,以以往經驗,大約每月一兩次吧。”

“我來時見他這裏挺幹凈的。”

“或許是他先讓人打掃了再讓你過來的。”沈大爺朝向他側坐,特意與他拉近了一點距離。“小江剛剛說你是柳教授,柳教授認識小江多久了?”

“兩個多月。”

“哦,為什麽來小江這住了?”

“一些江組長禁止外傳的原因。”

“哦,打算住多久?”

“還不知道。”

“哦,柳教授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

“哦,柳教授家裏有哪些人?”

“我是孤兒,就我一個。”

“哦,那也挺好,一切從簡,也沒有那麽多的顧慮。”他滿是慈愛地看著陽臺內側掛著的陳舊琉璃宮燈,而後手一指,“小江有沒有告訴你這盞宮燈的事情?”

柳長卿不知所以地順著手指看過去,只見那宮燈在客廳亮光穿刺中瑩瑩閃光,有些像銀河中的一汪流水。他搖搖頭,說:“這宮燈有什麽特別?”

沈大爺有些驚訝地回看他,掩飾一笑:“沒什麽,就是有些年月了,我以為它有什麽故事。反正我每次問他,他都神秘笑著不說話,就很是好奇。我以為他會告訴你呢。”

柳長卿迎著沈大爺有些尷尬的笑意,禮貌點頭應對。

二人沈默一陣,沈大爺率先站起,“唉,晚了,該去睡了。小江剛要我們兩個老人多照顧照顧你,你如果有什麽需要或是遇到什麽困難,來找我們,我們就在樓下。”

柳長卿起身送他,溫溫和和笑著。“多謝。”送到門外,趁著老人還在面前,他忽而說道:“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道沈大爺能不能答應?”

沈大爺眸中矍鑠,一拍胸脯,道:“你說,能答應我一定答應。”

柳長卿柔柔一笑,卻有些掩不住的風流倜儻。“我上周二將江組長的聯系方式給了我們系的一個女老師,今天在學校遇到她,她對我說起跟江組長聊得挺高興的。江組長都要有伴兒了,我還是孤身一人。沈大爺如果認識好的女孩子,不妨介紹介紹給我。”

沈大爺瞬間呆若木雞,許久方反應過來,呵呵笑著。“這······這樣啊,那好,有的話我一定介紹給你。你條件好,女孩兒都搶著要的,放心。我還以為······咳,我先走了。”

柳長卿送走了沈大爺,關好門進去“啪”地關了大燈,一如先前只留一盞孤燈。他就著孤弱的光線,朝那盞不知意味的琉璃宮燈冷冷一勾唇,而後重新埋首書中。

第二日一早,柳長卿出門往學校去了。一路上,他從後視鏡中皆能看到花晚照的車子緊緊隨在身後。他很是感激,卻又覺有些煩人。只是如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被誰列為目標,以策安全,只能任由他們了。可若是他柳長卿不願意,孰又能逼他?

除了江白。

他向後視鏡投去一抹寒光,轉進了學校。

他在露天停車場停好車,走到芒果樹下時恰巧遇到了那位介紹給江白的女老師。那女老師開心熱情地朝他跑過去,笑靨如花:“柳教授,早啊。”

柳長卿清清淡淡朝她擡擡手:“何老師,早。”

何老師拉拉單肩包,朝他深深一鞠躬,而後對他說:“柳教授,謝謝你。”

“謝我什麽?”

“江組長答應明天跟我去吃飯呢。”

“······啊?哦,那挺好,如你所願。”

“是呢,好開心。”何老師長得單純,連心思動作也單純。只見她蹦了兩下,朝柳長卿轉過臉去,用手指拉開自己的上下眼簾,嘟嚷著,“開心得昨晚整晚沒睡,上完課我要趕緊回去補眠,不然明天得頂著熊貓眼去見江組長了。畢竟第一次見面,總要給人家一個好印象。誒,柳教授,你要不要我介紹女生給你?我有一個大學同學,長得可好看了,人又聰慧,重點是家境好還沒有公主病,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修得了電腦做得了科研,十八般武藝樣樣······”

“我到了,下課再聊?”柳長卿在教室門前停步,朝何老師疏淡笑了笑。

何老師看著他的笑容驀地一怔,點點頭,拉開一道淺淺笑痕。“嗯,有空再聊。”

柳長卿朝她一點頭,大步走進教室。此時距離上課時間還有幾近二十分鐘,教室裏學生也只到了稀稀落落幾個而已。

有一個女生笑問:“教授今天來得這般早?”

他摁開電腦,隨意答道:“今天有些悶,辦公室人多,早點來教室。”

☆、困梯

鈴聲一響,柳長卿毫不客氣正踏鈴聲開始講課。這在有些總喜歡最後才出現的學生們看來,確乎有些不太近人情。只是柳長卿不管,規定就是規定,上課鈴聲只要響了就是他的時間,同樣地,下課鈴聲只要一響,他皆會立即停住。

學生們其實對於這種不拖堂且常常能及時講完課的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更神奇的是,柳長卿往往不需要看時間便可知道是需要加快或是放慢講課速度。那對時間與課堂內容的把控寸寸到位,毫不含糊。

今天的柳長卿乍看來與以往無甚區別。一節課結束,他依舊坐在講臺後。而今日,他卻沒有翻看手裏未讀完的書,而是有一下沒一下地翻看寥寥可數幾張幻燈片。幻燈片上皆是一些思維簡圖,他便將那些個大括號移來移去。

一副心不在焉興致缺缺的模樣。

有幾個學生拿著筆記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問著他問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看得那些學生莫名其妙,終是散去。

十分鐘後,第二節課鈴聲乍響。柳長卿一把從高椅上站起,站得筆直而風神瀟灑。他隨手拿起遙控筆,打開坐在講臺的嘜,開始自顧滔滔不絕。

講到重要之處,眼簾稍擡,見前排學生聚精會神盯著他,便轉開目光,朝屏幕看去一眼,又瀟瀟灑灑溫溫文文地講起來了。

窗外日頭漸中,偶有幾聲鳥啼從窗外闖進來。柳長卿擡眼過去,只見一只鳥兒零丁站在窗框上,朝他擺動著滿是好奇的小腦袋。一陣微風拂來,吹起了白色輕紗,輕紗翻動間驚了那只孤鳥,那鳥兒便撲地飛走了。柳長卿目光稍偏,驚見窗紗旁坐著個朝他托腮含笑的男子。

這男子眉宇神俊風流,卻帶著些透骨的冷峭。

柳長卿驀地語聲一停,滿是不耐地瞪他一眼,而後低眸掩飾自己的失態,重新續起課。

時間走得太慢,慢得令人怨怒它的拖沓。這是柳長卿有史以來第一次嫌課堂時間太長。他三番四次控制不住自己看往電腦右下角久久才跳一下的時間,暗自唉聲嘆氣。

“叮鈴鈴······”

他猛地一驚,有些無措地看著滿臉驚詫的學生。他抱歉一笑,道:“今天講到這裏,本節剩餘內容下次課再講。”

學生們道謝而去,走時竊竊私語,想來無非是“柳教授今天竟然沒講完”之類又驚又疑沒有答案的問句罷了。

這間教室剩餘兩節課皆沒有安排課,有些好學的孩子便懶得去圖書館,直接在這裏自習兩節課。他們正要做自己的事情,卻猛然發現柳長卿破天荒沒有第一時間離開教室。按照他們的慣例,除非有人課下提問,否則柳長卿一定在那一聲整齊的“謝謝老師”中朝他們躬身而後離開教室。

那背影,可疏淡了。

但今日······

只見柳長卿站在講臺後挑眉望著靠窗坐著的陌生“同學”,冷冷問他:“你來做什麽?”

那人挨到椅背上,一臉滿不在乎回答他:“晚照接了其他任務,我來接他的班。”

“也不至於連上課也得看著吧?”

“交接之後,寸步不離、至死不渝地保護你是我的責任。”

柳長卿沈默以對,那幾個稀稀疏疏坐在教室裏的學生皆疑惑地看著這兩人。有一位女生,直覺柳長卿與江白對視之間有些電閃雷鳴,忍不住急忙收了書包先遁了。

另一位女生頗大膽,良久後直接問道:“柳教授,你遇到什麽問題了麽?”

這一語驚醒二人。柳長卿剛欲說話,江白騰地站起朝他大步走去,拾掇了他的東西,將雙肩包單肩背著一條肩帶,朝那女生不羈中不失禮貌笑著:“我朋友周遭狂蜂浪蝶太多,偏偏他又是個遲鈍的主,擔心他無意中惹出什麽麻煩。趁著有空,遵照伯父伯母的請求照看照看他。你不用擔心,柳教授禮貌待人安分守己,能遇到什麽問題?就算遇到問題,估計也就是些風流債。”

江白率先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一一看過那幾個女學生,神秘又暧昧一笑:“你們可別成了債主呀。”

江白見有女生驀地低頭,心中澄明,覷一眼便大步流星先行出門。

此時已經上課,電梯自然不需如上下課期間那般勞碌。故而江白一按,不多久電梯便已到得8樓。

“中午吃什麽?”江白按下“1”,隨口問他。

柳長卿從他肩上拽下包,單肩掛在自己肩上,沒好氣回他:“你自己搞定,別想我會煮······”話未完,燈一滅,周遭陡然靜寂昏黑。柳長卿眉頭一皺,鎮定地拿出手機充當電筒,按下緊急按鈕。

江白從底層至高層將一層一層按下,卻無一變亮。他勾唇一笑,有些無奈。

“若真的有事,你這麽按其實也沒什麽用處。”

“大眾挺相信這事兒的,說不定真的靠譜呢。”他從容自若地從柳長卿肩上拉下包,又將包吊在自己肩上。四顧,“希望你們學校的電梯檢修合格。”

柳長卿關了手機電筒功能,電梯再次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中。

兩人於漆黑中靜靜站著,呼吸勻稱,皆沈著。江白見過許許多多離奇殘忍的案件,又曾不計其數陷身兇險,面對困電梯這種事,自然也是沈靜有餘。江白此時驚訝的,卻是柳長卿面對生死依舊從容的態度。若是看不見他,江白會覺得柳長卿早已化作一縷煙從縫隙中逃出生天了。

三分鐘過去了,空氣莫名愈漸靜得尷尬,視野莫名黑得暧昧。江白想打破這種幾近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不料柳長卿卻搶先一步。

“你答應何老師了?”

這聲音虛虛的,繞在電梯狹小的空間裏,更顯得飄渺不定。江白好不容易抓住它,方發覺這語聲裏竟無喜無悲,卻似乎有些不自在。他答道:“嗯,明天見見面,挺特別的女孩子。”

“聊得很開心?”

“無功無過不痛不癢,沒什麽壓力就是了。”他輕嘆一聲,輕笑,有些難過,“很難得遇到聊天時不覺得有壓力的人呢。以前跟別人介紹的女孩子聊過,不是三觀不合就是眼緣不好,聊起來更是螞蟻噬咬渾身不自在。說到這裏,不得不說柳教授眼光真的不錯,哈哈哈。”

柳長卿不自覺移開一步,溫和笑道:“你們相處開心就好。”

“若是能成事,父母鐵定對你這個媒人千恩萬謝,一封大紅包不在話下,說不定還會熱情地將你當做半個兒子。柳教授,到時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我不需要。”

他執拗決絕拒絕。

江白適應了黑暗的瞳孔轉向他,只見柳長卿雙唇緊抿,滿臉不快。他朝他肩上搭去一只手,慢悠悠說道:“太過一帆風順就容易忘記自立自強,而太過自立自強就容易失落卸下肩擔的方法。所以品格也好,際遇也好,難得的是剛剛好。你又何必將一切困於自身,應當學會予人分擔,即便只是傾訴。

長卿,有時候接受他人的幫助與關愛,並不是什麽懦弱的事。相反,適當接受關懷,會給別人帶來快樂。人絕大多數都很普通,因而人生的價值,往實在說,不過是他人對自己的依賴與需要罷了。他人開心,你也開心,兩全其美,不是挺好?”

柳長卿要轉出他手臂接觸的範圍,江白卻猛地扣緊了他肩頭。他只覺江白五指用力,仿若要努力握住那些常要人患得患失的至寶。他無奈,咬咬牙,不置可否地回以輕嗯一聲。

恰在此時,電梯驟然往下。速度與心情交錯,使得眼前這短促的時間延長了好幾倍。人們常說,面對恐懼,腦中白霧茫茫,一般只能靠本能逃生。可今日,心驚膽顫間他們卻能仔仔細細看清楚相互的眉眼,甚至比平時還要清楚。

江白發現,柳長卿眉間有一個小小的疙瘩,就像是痘痘蔫了之後留下的。他忍俊不禁,看在柳長卿眼裏,就像是電梯驟降之始,他便已然浮起了笑容,詭異而可怖。

江白看了一眼看著他發楞的柳長卿,一把用右手抓住他手腕,拉著他便趕緊半蹲著將背部緊緊貼在電梯上。

漆黑的環境,漆黑的心情,密不透風,令人窒息。

江白想問他怕不怕,可真實世界裏的時間依舊過得飛快,嘴唇未啟,電梯便哢地剎住。

那一瞬間,他們仿佛能看到電梯槽裏明亮擊閃的火光。火光躍下,滴在他們頭頂,化作了希望。

江白微不可覺地輕籲口氣,為驅散心頭霧霾,故意與他調笑。“柳教授,你物理好不好?算算大概在幾樓,就知道危險幾何了。”

柳長卿眉尖一揚,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就算了。倒是江組長在現場游刃有餘,看來你的物理知識與犯罪學識可以相媲。”

“可惜的是,”他深深勾起唇角,展示撩人之姿。半蹲的姿勢與柳長卿的保持不變,這令他二人交流間顯得有些古怪卻莫名親密。“我本來成績就不好,天天被老師投訴不務正業。今天與柳教授一同困電梯,更加心亂而不知道今夕何夕。沒有時間參與的算法,不外乎耍流氓。可不管今夕何夕,我都嫌他們來得太早了,我與柳教授還沒獨處夠呢。”

柳長卿聞言傾耳,白他一眼。雖於黑暗中,江白卻見他微微翹起的唇角分外清晰而柔和,如春風吹暖的桃紅。

“裏面的人請鎮定,救援來了,不用擔心。”

電梯門外傳來欲作安慰的呼喊,卻不料門內的江白卻反過來安慰他們:“你們不用急,最要緊是慢。”

門外的人聽聞,哭笑不得,也不多說廢話,動手施救。經過技術人員與消防隊員十分鐘的緊張救援,電梯內終於迎來光亮。從一條縫隙,逐漸變寬,直到足以容一人通過。

消防員趴在地上,從高處俯瞰他們,鎮靜中夾著幾許緊張,朝他們說道:“一個一個······呃······”

“怎麽了?”身後的人不知他為何吞吞吐吐變得遲疑,有人忙問。

“沒事。”消防員頭也不回地隨意回答,而後朝那兩人伸出手,面色有些為難與尷尬。他說:“你們得一個一個上來,我沒有辦法把你們一起拉上來。”

柳長卿面對言語奇怪的消防員感到有些不解,微微蹙眉。左手傳來一股陌生的力道,他幡然驚悟,瞪江白一眼,卻不掙開,只是有意將自己的手越合越小,妄圖縮小與他皮膚的接觸面積。

江白似乎也不曾發現手中多出的東西,一臉鎮靜從容看著奇奇怪怪的消防員,而後轉頭對柳長卿說道:“柳教授,你先上去。”

柳長卿也不跟他客氣,輕點頭,提步朝前走去。雙手拉住消防員的手,腳下不期然被江白托著。這一拉一托,人便從窄小的豁口溜了出去。

消防員等柳長卿站好,回頭就要去拉江白。手還沒伸過去,電梯突地又往下墜去。

剎那電光火石逼懵了眾人。

“江白!”

柳長卿朝深深的電梯槽裏大呼一聲。槽裏回蕩著他的焦急與恐懼、仿徨與空落,悠長綿延。而在最後一瞬間,整個宇宙便隨著那一聲轟然聲凝聚又迸散,星光點點,卻皆是空寂的歸途,若有卻無。

所有人都在往下趕,包括倉惶腳步中裹挾的柳長卿。

此時此刻,柳長卿若能分出一分心思給自己,他便會發覺,或許他們並不那般對立,反而像是站在銀河兩岸,熠熠中相互凝視,不可逾越,卻惺惺相惜。

柳長卿曾說,江白說保護他,卻令他進了醫院換了血。可這一次,江白卻實實在在說到做到了,縱然只是將他當做億萬人民群眾中的一員。可不管如何,柳長卿始終無法忽視,在狂奔下樓的時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

慌亂,像一只跳蚤,在他心中上躥下跳著,偶爾還要咬上一口,疼入心,又疼出心;疼上眉,又疼下眉。

☆、相親

五靈最出名的法式西餐廳香舍利亞,位於知白咖啡屋隔壁樓,不消說,又是坐擁繁華便利之地,由此客人自然滾滾。

因著江白認識餐廳經理的緣故,江白第一次行使了餐飲上的特權——插隊。

江白與何老師何楹來的時候,恰好是黃昏未央時。餐廳有一面是寬敞高曠的玻璃,玻璃上拉覆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白紗,而每隔三米左右,就有兩束淺灰紅色厚重窗簾被束垂著。顯然這些看似多餘的紗或簾除了用作裝飾外,還擔任著遮擋陽光模糊視野的作用。夕陽斜進來時,被窗紗篩下來一些,便令人恍惚覺得漣漪一圈一圈就在眼前、腳下輕輕蔓延。

整個餐廳燈飾簡約大氣而略微暧昧,光線柔和卻不失旖旎。椅套是淺淺的香檳色,桌布是不染纖塵的奶白色。優雅又浪漫。

經理很會做事,江白一來,便將他們引到窗邊桌位。

白色桌布上,一盞裝飾用的燭臺,無甚特別。而那一朵隨意插在白瓶中的紅玫瑰卻格外妖嬈,只是視線透過玫瑰看向對面端坐的何楹,江白覺得人確乎比花俏。

他忍不住微微漾出柔意,眼角有意無意一偏,嘴角更是柔綿,仿佛那嘴角的情意怎麽擠也擠不完。

餐廳經理特地來幫江白送來紅酒,他卻只是有禮貌朝他們微笑著招待而不發一言,與一般服務生無異。

江白笑問:“走後門的今晚除了我們,還有誰嗎?”

經理疑惑看他一眼,見他眉眼處皆是欣悅與調戲,灑然回道:“江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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