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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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臉一偏,迎了些陽光。顧谷緩緩走過去,左右擺兩下他的臉,疑惑不已:“白大,你被人打了?”

江白聞言苦苦一笑,道:“挨了一掌,說到底是自己貪玩了。”

顧谷湊過去又仔細看了一次:“不對啊,你是左右各一巴掌啊。左邊的淺些,右邊的還紅著呢。”

江白一怔,直覺不可思議。他明明記得只給柳長卿甩了一把,哪裏來的第二掌。似乎被人發覺了方覺得疼,他大幅度地動動下頜,隨即禁不住逸出“嘶”的一聲。

秦晚白他一眼,“都抽完了,現在才叫疼是不是晚了點?”

江白掩飾地呵呵一笑。

鄭懿看他糊塗,自己也跟著糊塗:“我記得昨天吃中午飯的時候,白大你明明只有左邊一個手印,怎麽今天又多了一個?你是不是又惹柳教授了?可是不對啊,柳教授八點出現,十點左右開始就被我們看著。莫非,是下午我走了之後······”

“鄭懿。”顧谷一疊資料敲過去,喝住他。

歐陽燊一聽,目光矍鑠:“你與柳長卿究竟什麽關系?”

江白叫苦不疊,似乎無從說起,腦袋左右環視“我”“他”了許久,終於壓一口氣:“二老大,我和他真沒關系。我就是······你知道我向來不正經,昨天中午在臨天望洋不小心惹了他一下,就挨了一掌。至於這右邊的,我真的不知道。吃完飯就上雲長跨海大橋了,你不信可以問鄭懿。之後出了小車禍,好像就一直睡著了。”

鄭懿嘟口氣,囁嚅道:“這個······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是,我先走,你與柳教授後走的,我怎麽知道你們什麽時候上的大橋?”

“你······查監控查監控。”

根據江白的描述,不到兩分鐘,那監控便投在投屏上。時間14:36,車小小打了半個轉撞在橋欄上,兩分鐘後,柳長卿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至開車離開期間,有一人停車上前詢問情況,柳長卿下車拾起車前架。

幸虧停在監控不遠處,所有情況一覽無遺,包括柳長卿降下座椅餵了什麽給江白。而那一記劈在脖子上的手刀,恰好被安全氣墊擋了。

“把行車記錄儀翻一翻,看他到底去了哪些地方。”歐陽燊下令楊思凡,轉頭劈頭責道:“就你開車這般燥,方才你回來前交管那邊打來電話讓我問候你!”

江白齜牙滿不在乎地笑道:“他們的問候太多了,不麻煩了,就是我駕駛證吧,算是為公奉獻,能不能?”

歐陽燊狠狠瞪他一眼,那股狠勁似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貼在他嬉皮笑著的臉上。他掃一眼在重覆播放的投屏,道:“這柳長卿······嫌疑很重。張朗,把這段視頻拷下來,稍後給審訊人。”

江白垂頭久久,默不作聲。可那八指相扣轉著兩只大拇指的無意識動作,卻令眾人心頭一緊。

他不是在思索案情,而是在糾結。

糾結?這就有問題了。作為維護社會治安穩定的一員,明明只需去按照法理情理破案抓捕嫌疑人歸案即可,特別是江白這類人更會如此。一糾結······“小江,你在想什麽?”歐陽燊靜靜坐下,平淡問他。

他不語,硬是沈默了幾分鐘後,搖搖頭,無奈嘆口氣:“我還是······相信他,總覺得事情並非這般簡單。”

“這已經夠覆雜了。”秦晚丟給他一張列了一串化學式的紙張,“你血液裏檢出來的東西······看來是一種神經藥物。”

江白瞬間抓到了關鍵:“看來?你沒見過?”

秦晚搖頭:“沒有,這些化學分子在神經藥物裏很常見,但是,配比不曾見過。”

“不可以按照配比來覆合?”

“可以一試,但是,”他一指一個十八鍵的氫,“這不曾見過,也就是,看起來長得常見,實則到目前為止,不曾有發現存在過。”

江白臉色一沈,在這陰雲密布的會議室裏與歐陽燊默契相對一眼,便從口裏刮出一陣陰風:“不管如何,先去光若部署部署,至於······嫌疑人,嚴加看守。”他一擡頭,“副部,你覺得如何?”

歐陽燊點點頭,正欲布置任務,楊思凡拎了兩頁地圖紙,一攤桌面,喘了喘大氣,道:“行車記錄儀結果出來了,出了雲長跨海大橋,到驚輿山,”她拿起遙控,在投屏上翻著十數張照片,找到了,放大,圖片中車前是很美的夕陽映樹。“這裏好一段路都沒有監控。呆了有三個小時,期間無有無線通話跡象。。”

記錄儀裏的截圖挑著順序一張張放,她便一張張說:“汽車行駛到轉彎處,撞在了樹上,以震顫劇烈幅度來看撞得不輕。他把車開回路邊停下。有三個登山者經過,沒有接觸。接下來,有人騎著山地自行車從前靠近,有接觸。”

說著,她遙控的紅外線朝旁邊一指,點開一個視頻。

自行車還有一截輪胎蹲在畫面角落裏,只聽得那騎車的人問道:“先生,需要幫忙麽?”

柳長卿回他,語聲平靜溫和,卻隱隱約約有些勉強裝出的感覺。“謝謝,到此處撞了一下沒法開了,我在等我朋友來拖車。”

“不如打個電話給拖車公司?這樣安全一些。”

“不必了,我朋友快要到了,謝謝。”

那一截車輪不見了。

楊思凡又拉開一張照片,“六點多,天暗下來了,柳教授下車。”

江白猛地站起。“他吸煙?!”

“怎麽?”楊思凡不解,雖說吸煙有害健康,但一個大男人吸煙有什麽不對勁麽?

江白坐下,有一絲癱軟的味道。“他不吸煙的。”

“你怎麽知道?”楊思凡目中的光芒有些黯淡,似乎有些疼的味道。

“一個極度註重食物幹凈不亂吃外頭東西的人,家裏沒有煙灰缸,身上沒有煙味兒,我是極其堅信他不會吸煙的。”

“那這個是誰呢?”

江白默然,眼中有些茫然不定。

“接下來······”楊思凡低了聲,“呃······可能會引起大家不適。”

視頻一開,須臾,整個會議室尷尬錯愕得落針可聞。

柳長卿側倚在車前,一手抱臂,一手支在橫著的手臂上將煙往嘴裏送。低了頭,徐徐吐出長長煙霧。整個人寂寞又冷傲,更有一絲絲銳利的攻擊氣息。

夕陽落了,只剩下一小截焦糊的邊兒。沈樹搖曳間,他的長發也一同舞了起來。呼地從拂落的長發畫面中,兀現一個人影。這人正是江白,稀裏糊塗神志不清的江白。

只見江白一下撲過去,將柳長卿按在凹進去的車前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朝他脖頸啃過去。瞬間,柳長卿便擡起沒有被制住的左手一掌扇過去,打得他懵了好一陣。視頻裏除了風聲,隨即便響起了唾棄聲:“什麽人,就這德行?”

“我······去······”秦晚倒吸一口涼氣,陰陽怪氣地將一句不甚禮貌的話一字一字延長了聲吐出來。想是極度震驚,還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江白錯愕、震驚、氣憤、難過、羞慚、無措,一時之間連自己也脫口而出一句“他媽的”。

按理說,這三個字江白其實並不常用,一般是緊急到焦憤時才會沖出。而現下,大腦急速膨脹,所有人生七苦七情六欲通通聚在他腦中不斷不斷嗚嗚哇哇亂叫,攪得他都無法在宇宙中捉到自己,正漂浮不定,恰好看到那三個字,脫口一出,忽而眼前一亮,靈魂終於回到肉身上了。

這臉皮極厚的江大組長,破天荒地臉一紅,目不敢四射。

想來倒不是因為這三字。

楊思凡暗暗穩了穩心緒,率先打破這尷尬到每人都猶如站在火山口的氣氛。她一按繼續播放,“接下來,這人估計要調查一下。”

視頻中的江白久久沒有回神,混沌的雙眸依舊又晦又澀難明。待本能摸著右臉的手一放下,畫面中突然闖進一個人來。

那人一身正裝,一把扭住江白的手將他壓在車蓋上,給他打了一管不知什麽東西,看著他漸漸靜下來,松手,就任由他像一團軟軟的泥巴般萎在地上。

他將針頭一拆,放進保護套裏,而後將針管與針頭一把塞入上衣袋子裏。擡起眼,揚唇便風流笑著:“長卿,好久不見。”

柳長卿將煙掐滅在車蓋上,他一身像那落了厚厚冰雪的大地,又冷又硬,卻有一股無端的幹凈,這一來便更像那總是遙看人間卻從不動情的秋月。他的語氣有一絲慵懶:“方玖哪,處理掉他,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細心的小夥伴會發現,其實柳某人這一章已經是第二次怪怪的了。

去某、某、某網站逛了一圈,掃了掃言情,5555,畫風不對啊,我還是靜靜呆在這水底吧。上班時間到(沒錯,是周六>_<),同學們、社會們,大家共勉。

☆、飛鳶3

“這可是檢偵組組長喲。”

“抱歉,那你說如何辦?”

方玖笑得燦爛,在沈黑的背景裏,卻如鬼魅。他不語,將地上的江白扶起,而後三人一同消失在畫面上。

楊思凡看一眼面色不善的江白,抿了抿唇,猶豫許久終說道:“看畫面景物上下移動,再結合到今早六點多白大出現在監控下,猜測他們是將你放在駕駛座上便離開了。”

江白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冷冷哼笑一聲,道:“把這位方醫生請回來吧。”轉頭,“秦晚,血檢除了沒見過的,還有什麽?”他看秦晚仍舊楞著,一把飛一個文件夾過去,“秦晚!”

他沒躲開,硬是吃疼。“什麽?”

“血檢除了你沒見過的,還有什麽?”

“哦,鎮靜劑。”

“謔,就是那一管東西吧。真該祈禱,它的藥效接下來還有!”江白騰地站起,一腳踢飛一張厚重的木椅,嚇得眾人躲閃不及。

“白大······呃,小江,你冷靜一些,冷靜一些。”由於如此一來,江白的同夥嫌疑打消了,歐陽燊便擋在他面前,極盡撫慰:“那什麽,這樣,你先回辦公室冷靜一下,隨後再跟顧谷他們去光若,怎樣?身為公仆,千萬雙眼睛盯著,難免要踩些陷阱,你也不用太在意,這裏誰沒笨過那麽幾回不是?你看,我先前不是······”

“二老大,”江白以目光作刀,一把一把朝他切過去,“我很冷靜。張朗,帶人去樂安將方玖‘請’回來。顧谷,你帶人去驚輿山勘察,有什麽發現即刻報告。二老大,你帶他們去光若部署,我與楊思凡留下——審訊。”

歐陽燊掏出手機,快速撥了個號碼,轉身走出去前語重心長交托重任:“思凡哪,好好看著你白大,切記別跟著他沖動,不然所有處分是你白大擔的。”

楊思凡點頭,心卻想:規定是白大一人攬的麽?

秦晚看她有點懵,拍拍她肩膀,悄聲道:“副部是怕你愛其深恨他人切,一下陪著白大沖動。你可記著了,所有後果都是白大擔,你可要為你白大想想哪。”

楊思凡臉倏地一紅,只點頭作應。

江白正五味雜陳壓在心頭,他就如一座活火山,隨時一觸就爆,眾人自然先逃為上。他一擡頭,不見了人,“鄭懿呢。”

他走到走廊上喊道:“鄭懿,我昨天叫你查的東西有沒有查到。”

鄭懿轉身,抱歉地一齜牙,道:“對不起白大,沒查到。”

江白挑眉,陰沈沈倚在門框上看著那群漸遠的人。

歐陽燊掛了電話,問:“他叫你查什麽?”

“哦,昨天在臨天望洋吃飯時知道柳教授是孤兒,直到22歲才被莫教授發現領了去學文學。白大就讓我查一查柳教授22歲之前的事唄,但是連孤兒院都沒找著。”

秦晚道:“柳教授的身份,我先前看了,有點意思。”

顧谷白他一眼:“是友還好,若是敵,這‘有點意思’可就夠我們跑斷腿了。”

一個小時後,江白攜一大疊資料拉椅坐下。將資料在面前重重一放,翹了腿,將雙手放在腦後。

“我看了一下日歷,連著三天諸事不宜哪,難怪我這麽倒黴被人扇了兩次還要挨一次罵,最後還被人丟在荒郊野外的。想我江白,從未如此狼狽呢。”

柳長卿一臉清淡,朝他輕輕點點頭。他坐得很端正,還是那般從容清逸,雙手隨意搭在膝上。

楊思凡腳步帶風從外走進來,門一關,掀起一陣風。那風一吹,將劉長卿被發半覆的左額露了出來。那裏有一塊淤青,四分之一巴掌大小。江白見了,淡淡掃開眼去。

楊思凡坐下,整理著資料。

江白笑笑,很輕很輕,宛如春日的楊柳風。他從口袋裏拿出一盒煙,故作利落地撕開口子,朝他遞過去。“柳教授吸煙麽?還沒開始,來一支放松放松?”

柳長卿淡淡搖搖頭,溫聲道:“多謝,我不吸煙。”

楊思凡聞言一擡頭,瞬間又低下頭去。這反應自然落在了柳長卿眼裏,他微微笑著,連眼底亦蕩漾著柔和。

江白把煙一放,沒有寒山的睥睨之姿,只平和地問著他:“柳教授多少歲了?”

“二十八。”

“昨天聽說你22歲在莫教授等人那學習,26歲便做了A大教授是麽?”

“是。”

“那22歲之前,你在哪裏,做過什麽?”

他頭微偏,似在努力回想。片刻,他笑著搖搖頭。眼角看到楊思凡就那般坐著看著他,他似是想起先前楊小姐那驚天動地的一拍加“說話”,他開口:“不知道。”

“你是孤兒?”

“可能吧。”

“那誰給你弄的身份證?”

“莫教授托人辦的。”

“沒有任何記憶?”

“沒有。”

他在一疊資料裏找了找,抽出一張,邊瀏覽邊道:“看你的醫院記錄,也沒有什麽創傷後遺癥,那你是怎麽失憶的呢?”

柳長卿似是有點訝異:“失憶?或許吧,不知道。”

“你之前說過錢小姐六年前幫助過你,能說說是什麽事嗎?”

江白的語氣好平靜,似乎再跟好友聊天一般。這雖令楊思凡疑惑不解,但又不好打擾,便幹脆自個兒拿起筆錄紙,開啟手動打印機模式,一頁一頁的。

但若說江白的是好友相見的語氣,不如說是一場逐漸攻破敵人心理防線的折子戲。

柳長卿看出來了。他眉頭微皺,眼底沒有先前做筆錄時的掩蓋與難過,卻有些迷茫。“那時初來五靈,是記憶最開始的時候,記憶中那是一個雨天吧······”

天雷陣陣,大雨傾盆。閃電劈開一盞盞萬家燈火,送來一束束悲涼的風。汽車猶如一頭頭睜著巨眼橫行的怪獸,在耳畔呼嘯而去。幸虧這怪獸不吃人,否則他早已不知死多少遍了。

雨夜,總帶著些陰狠,又總帶這些希冀。天一明,便又是潔凈如新的時日。

他蜷縮在臭氣熏天臟水溢流的垃圾桶旁,看著那些流浪貓狗冒著大雨翻著垃圾桶中的美味。螻蟻偷生,只要能活,一切都百無禁忌。

那些貓狗打了起來,最後是一只兇惡的黑貓贏了。黑貓大叫一聲,似乎在慶賀自己的勝利,又似在宣示主權,一轉身跳進了垃圾桶。

良久,他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那只勝利的黑貓,還未等他拿出來,那貓便在垃圾桶內將他的手劃了個遍。那些利爪,刺入手裏,毫不憐惜地拉開一道道血痕。一爪又一爪,發狂了似的。雨水融進肉裏,生疼生疼的。

他卻不作聲,依舊倔強地抓著那只毫不客氣甚至帶著憤恨的黑貓,不敢松開一瞬。

那只貓被他捏疼了,自己也揮得不想再揮爪子了,便將所有精力放在逃脫之上。它掙啊掙,那種決心與努力就如它要活啊活一般,不側漏一丁點兒。

他終於腰肢猛地一扭,估計是沒氣兒了,肚皮一癟,掙了出去。那只黑貓淒慘慘喵嗚一聲頭也不回逃掉了。

剩下的貓狗,或蹲或站,在雨幕裏,不敢靠近一步。

柳長卿拔出遍體鱗傷的手,滿目瘡痍。他站起,翻翻垃圾桶,找出些剩飯剩菜,握在滿是血痕的手裏。他怔怔看著這些他認識的東西,一點一點默默叫出名字:菜心、雞蛋、米飯、面條、魚骨、面包。他擡頭環顧:汽車、紅路燈、雨、閃電、燈、高樓、窗戶、人、貓、狗、垃圾桶。他都認識。

他再看回自己的手,他苦苦一笑。這一笑裏,這一苦裏,是他所有的恐懼與絕望——他唯獨不認識自己。

他蹲下,朝那些貓狗伸出手去,血沾著剩飯剩菜,端在它們面前。

它們卻不敢動,而他的手,在顫抖。

有一只流浪犬,試探著小心翼翼朝他走過去,走一步,頓許久,走一步,頓許久。這是面對欲望卻恐懼時的姿態。還差一步,那只手卻猛地一縮,所有美味的菜肴全數翻倒在地。

他又退回到垃圾桶旁,緊緊靠著墻靠著垃圾桶,狠狠抱住雙腳瑟縮。他的手指修長得宛若天工,扣在小腿上,卻如利爪般有力。

他的發很長,濕噠噠地蜿蜒在背上,脆弱地垂掛在耳鬢。遠遠看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要多屈辱有多屈辱。

雨下了很久很久,他便恐懼著茫然很久很久。夜,幾近要迎來黎明了。天一亮,他一個接近一米八的人便要裸露在所有人面前,即便他身上穿著一件及膝的長襯衣。這長襯衣,他不確定,是否還能有第二件。

他一遍一遍地問,什麽東西發出了聲音被他聽到,他百年在內心默默問那東西:我是誰。

問得多了,他便要愈漸沈淪在追尋答案的黑暗裏。

“啪嗒”“啪嗒”,有水從天下落下來,也有水從地上濺起來。他躲了一晚,天終於亮了,可還是在下著雨。這雨,似老天的眼淚,又鹹又澀又冷。

天亮了,他換了個方向,躲在垃圾桶靠近胡同一側。

外頭很熱鬧呢,汽車喇叭聲,人群喧嘩聲,街上廣告屏的唱和聲。

好似有人來了。

他不敢探出頭,萬一那人問他他是誰家在哪裏,這可如何是好?

他更縮了縮身子。

“啊,神經病啊,你怎麽不穿衣服啊。”

“惡心,等下倒完垃圾打個電話到治管所去。”

他偷偷瞧一眼潤濕的襯衣,只見那白皙的肌膚在衣物裏若隱若現。他不敢看身下,他似乎已能想象得到那是一種如何的場面——吸透了汙水的骯臟,衣難蔽體的羞恥。

他不敢伸展身子,為了不阻礙那兩人倒垃圾,他雙手撐地,以一種幾近屈辱的半匍匐姿態移到旁邊去。

“咦,你看是女的男的?”

一位男環衛工特意走過去細細以目光上下刮擦,“臉可臟了,長了長發,女的吧。”

“女的你還過去看?”

“哎喲,誰知是不是男的呢,誰叫你問呢。”

“趕緊的,倒完了叫一下治管所來提了她吧,也怪可憐的。”

那兩人將垃圾裝車,放好垃圾桶,走了。

他堪堪擡起一點眼簾,又躲回垃圾桶旁——就像他才是被隨地丟棄的垃圾亟待回到垃圾桶裏一般。

雨莫名愈漸大了。

他微微擡起一點頭,探出去看一眼街上。雨霧裏人也是模模糊糊若即若離的,只見花花綠綠的傘倒才像是真正存在的。他忽而站起,一把跑了起來,跑到胡同最深處。這一條胡同,有一條橫插的小縫隙,堪堪夠一人蹲進去的寬度,但卻很長。

他從垃圾桶旁拉起一張被汙水浸透的黑塑料膜,慌忙往小縫隙裏跑,跑到末了,擠擠自己的胳膊腿,便蹲下,將黑塑料膜蓋在自己身上。

他摸了摸因跑得急被瓷磚刮疼的胳膊,而後抱好腿,一動不動。

那就是一座小山哪,絕望的小山。

好似又有人的腳步聲傳來。

作者有話要說: 審訊來鴨,離這一卷的真相不遠了。

☆、飛鳶4

“沒有啊。”

“真有,長頭發的,只穿了一件長長的衣服。”

“你看嘛,哪兒有?”

“也許躲到胡同最裏面了。”

那幾人腳步匆匆往胡同深處走。

“這原本就沒幾家的門開在這邊,裏面更沒東西放著,一眼看到底了,哪兒有?”這人用眼睛四處搜刮,手朝小縫隙裏一指,“你看,就一堆別人堆著的雜物,哪兒有?”

“奇怪。”

“說不定走了或者是誰家的失戀了跑出來瘋了一晚而已,走了走了。”

他不知是醒著還是昏著,總之一日就這般過去了,躲在暗日裏過去了。

肚子早已咕咕餓過了,到了淺夜,已然不覺餓,只覺有些暈。他掀開塑料膜,看一眼仍在滴滴答答的天,木訥站起,一暈,好在兩旁皆是墻壁,他才沒倒在地上。他歇了半會,一步一步拖著步子走出縫隙,他想看看,昨夜的流浪貓狗又是如何為了生搶食的,畢竟除了它們,他誰也不想見、不能見、不敢見。而況,也不知要見誰。

發依舊濕漉漉的,但很柔順,向自天而下風編的垂帶。衣物與臉,皆被雨水洗刷幹凈。走出來,宛若下凡的仙人,可終究有些狼狽。

他一轉出縫隙,猛地見正有一人在對著墻根尿尿,他一驚,拔腿就要跑。奈何體重力軟,一下便被人抓住了手。

那人是個男子,留著胡子茬,挺陽剛,卻有些痞氣。

那人將他一把拉到墻邊按著,那不懷好意的目光從他頭頂一直滑到腳趾。

“美女,一個人?我們做個伴怎樣?”

他狠狠刮他一眼,卻沒法動。他自知自己的身體狀態。

“不願意?看你這身打扮,倒像是人家不要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人將他衣物一扯,猝不及防一怔:“原來是個男的。”那人端詳他精致得生寒的臉許久,咽下自己溢滿的涎水,說:“男的也沒關系。”

那人說完,嘴便啃了過去。

他一陣惡心,彎腰似乎連內臟都要嘔出來。可嘔出來的,分明只是些膽水。

那人將他一把撞在墻上,強迫他站直。

他忽地不動了,眸中愈發寒了。

那人見他不動,笑得猥瑣:“是嘛,這才是嘛,你好好······”

一腿罡風從肚子穿透,那人疼得就地打滾,嘴裏嗚嗚哇哇地亂叫。

這一嘶聲裂肺的喊叫,自然引來一群人。

只見那些人撐著傘急急切切奔進巷子裏,就像他是一條好魚,而這些人就是那些搶魚的客人一般。咋咋呼呼,風風火火,卻令他生畏。

他不怕他們,他只怕自己。

“怎麽了?”

那人仍舊在地上打著滾,那些臟水就這般也融進他身體裏。“他······他······他無緣無故打人。”

那些人一聽,上下打量著緊緊抓住腰前襯衣的柳長卿,隨即厭惡驚叫。

“你看他,衣服都不穿好。”

“天哪。”

“這不是耍流氓嘛?”

“去找治管所的來,這流氓真是。”

“大哥我拜托你,你把衣服掩好好不好?”男子遮住女子眼睛的手,依舊緊緊扣著。

“我······”他眼眸縮了縮,“衣服扣子全掉了。”

“你真是,你自己不要臉,衣服壞了不會穿好的出來,世風日下哪。”

“是······”他看一眼地上喘著粗氣的人,“我沒有衣服了。”

一位大媽喊起來:“開玩笑,你沒衣服不會回家拿?你當街耍流氓,告你一條當眾露體的罪,現在的年輕人,腦子裏想的是什麽。”

罪?要被人抓住問他是誰,他住哪。

柳長卿慌得跨前一步,差點沒被眾人推開。“不是,是他,是他扯了我衣服,我才踢他的。你們不要去告我,不要去。”

“我相信他。”另一個年輕的男子從人群裏走出來,仔仔細細看了柳長卿一輪又看了地上不敢吱聲的人一輪,“很明顯是這人耍流氓人家才打他,不然人家幹嘛要打他?難不成是人家強迫他他不從被人打了?而且,”他憐憫的目光投到柳長卿身上,“他身上的扣子很明顯是外力扯掉的,如果他真要耍流氓露體,哪裏需要弄掉扣子?”

“有道理。”

“又或者是,是這人故意扯掉了賊喊捉賊呢?”

“不,我覺得不是這樣。”

“對不起。”一道女聲輕輕揚起,一把紅傘就這般落入眾人眼裏。她走過去,將自己的薄大衣遞給柳長卿,柔柔笑道:“你穿著吧,我帶你回家。”

柳長卿楞住了。家?他連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誰,今日哪裏需要受這屈辱,他一定將那地上的人打得滿地找牙。

他喃喃出口,疑惑又帶這些不敢亂動的興奮:“家?”

女子將一大半傘給他,見他不接過衣服,便自己將大衣罩在他身前,將衣領塞在他手裏。“嗯,我是錢淺,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不過沒關系,我帶你回家,你慢慢會想起來的。”

“不,我不知道自己······”

“我知道,沒事,如果你不認得我了,你就當遇到朋友就是了。”

這人能信麽?

不管能不能,總比縮在這裏毫無尊嚴的要好。

他跟她走了。

離開了那漆黑的角落,從此迎著光明,不畏風雨。

他到現在,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他已習慣了“柳長卿”的一切,便就叫做“柳長卿”吧,不過一個代號而已。

活著的是他自己。

柳長卿沈在記憶裏的神容,令人很心疼,那般隱忍,那般茫然卻堅韌。他擡頭,笑道:“那一個雨天,可能我是出了什麽意外,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錢淺在一條小巷子裏撿了我,那時我在巷子裏徘徊。反正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有人說帶我回家,我當然是樂意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她說看我年紀應該在二十上下,便定了二十二歲,然後就到了今天。江組長,勾起了我不願提起的往事,可開心了?”

撿?他用了撿。

江白勉強擠著笑容,道:“抱歉,那錢小姐找到你的地方是哪裏?”

“清平路十八支路。”

“你為什麽會到那裏去?”

“不記得了。”

“好,既然你記不得了,那我們跳過。”

“白大!”楊思凡停筆,提醒他。

江白朝她揚揚手,繼續問柳長卿:“你為什麽被二老大他們抓了?”

柳長卿一偏頭,原本岌岌可危搭在肩上的一縷長發落到肩後,扯開了一片皮膚。脖子處,清晰可見一個咬痕。那咬痕含著淡淡的紅、淡淡的紫,就是不知現下還疼不疼了。

江白眸光不自覺往別處偏,卻硬是讓自己看起來波瀾不驚。他裝得看來還是可以的,起碼柳長卿此時在認真思考組織語言。

“怎麽說呢,就是想驗證自己的設想,看是不是‘三’。下午大橋通了,方醫生來約我去吃飯。其實外面的飯食我還是吃的,”他瞟一縷玩味的目光過去,“但需要看是誰以及選的餐館幹不幹凈。吃了飯,就與方醫生一同從安全出口偷進了商場。果然是‘三’呢。”

“你看出來了?”

“跟了你一路,難免的。”

江白笑:“可你有些資料並不知道,你太聰明了。為何被當做嫌疑人了?”他記得歐陽燊跟他說的是:案子破了。

“很不湊巧,錢淺當時也帶了小珣去了,是在歹徒劫持人質之前進的商場。小珣······被劫持了。錢淺在一旁傷心焦急,我便提出讓我去代小珣。”

“一般來說,歹徒不會選擇成年人,特別是男性,不安全。”

“是呢,可他們答應了。”

“後來呢?”

“他們拿出手/槍,”他右手朝自己太陽穴指去。修長白皙的指,活脫脫一把油亮森冷的槍。“指著我,提出了要求。”

“先前沒有提要求?”

“沒有,或許,”他微微一頓,“什麽也不曾開口。”

“什麽要求?”

柳長卿撩了撩額角的發,似乎有些不耐煩。“你沒看監控?”

江白搖頭:“我回來不久。”

柳長卿好笑,那是審訊室的門還是開著的,原本很安靜,忽而聽到他在走廊上大喊問鄭懿有沒有查到什麽,這叫回來不久?“要求就是······給他們十根金條。”

“十根?”這麽少?

“嫌少?所以說,附加條件就是,讓我跟著一起走,否則,砰。”

江白點點頭,他很驚訝,柳長卿可以將被人指著頭的恐慌如此平靜地說出來。

“後來,不知是哪個狙擊手犯傻了,一槍······”柳長卿笑得有些詭,陰陰的,“射到了衣服模特頭上,嗒的一聲,這是幹凈利落。歹徒們急了,拉著我就要動手。可不知為何,就這般僵持了好久也沒動手。”

“你希望他動手麽?”

“你這問得挺可笑的。”他涼涼一笑,有一種輕輕的悲。“後來,有一個歹徒估計是要將氣撒在我身上,朝我肚裏狠狠一腿,頓時腸絞胃翻,猝不及防就撞在墻上了。”

“之後狙擊手趁著你移開的這點空隙擊斃了兩個歹徒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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