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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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潯的父親,夏東辰,是個普通的村夫。

在夏潯十歲以後就去了城裏,一個很大的城市,一個經濟貿易發展很迅速的城市,是我們這些鄉巴佬眼紅的地方。夏東辰在工作上屢次碰壁,卻心裏想著要養活鄉下的妻子和兒子,只能做起了小買賣——擺著小攤,從水果市場進了些廉價的水果。剛開始生意很清淡,因為和附近的居民市民都不熟,但是時間久了,居民們一直看到有人把攤子擺在門口,也就會自然而然上前來吆喝,夏東辰比較好客,親自切了一只水果讓居民們品嘗,果真味道不錯,接二連三就有人買了。

他就靠著賣賣水果為生,每天賺到的錢就存一點是一點,自己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啃面包喝白開水,為的就是能多省點錢寄回家供夏潯上學。

夏潯會經常向我提及父親去哪裏了,我就告訴他,你父親去大城市賺大錢了,等到回來後會給我們好吃好喝的,他就真信了,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坐在院子裏望著夜空,我上去問他,他就說他在等爸爸回來,時間久了我也不去過問了,只不過在那件事之後,我看到他這樣盼著父親回來,我不由得就會躲到房間裏哭。

一年前,我們院子裏的鄰居從城裏回來,告訴我夏東辰死了。

“我怎麽都不會想到的,好端端地怎麽就說走就走…”她只是象征性地吸了吸鼻子,或許眼淚早已枯竭了。

我把繞完的毛線團擺在籃筐裏,輕撫著她的肩頭,咬著唇不知說什麽是好,猶豫了半響,我才問出口:“他怎麽會死的?”

她的眼裏充斥著冰涼的怨恨,咬緊牙關:“被城管打死的。”

我屏息。

那些城管根本不知道一個擺攤者的家境,他們根本不知道,也不懂得那些心酸的日子,他們只知道無證擺攤是非法的,但是往深一點考慮,夏東辰賣的又不是騙人騙錢的東西,他只是個賣水果的。

那天,夏東辰剛想收攤,就來了幾個穿著灰色制服的男人,他們一上來就搬起他的幾個水果往地上砸,他忙問:“你們這是幹什麽?”

“無證經營並且擾亂道路秩序,這些工具必須沒收!”

接著,又是一個男人搬起其他的水果,往地上就一頓亂砸,他阻攔不了,他拗不過這一口氣就和他們拌起嘴來了,其中一個使勁把他推倒在地上,他為了這些被砸爛的爛攤子,就拿了個石頭往一個城管臉上砸結果把人家砸出血了,也跟他們打起來了。

夏東辰哪是那些人的對手,最後頭破血流的只有他,他身子骨不結實,受不了那些棍棒之禮,最後致命的一擊敲在他的後腦勺,當時就一口氣沒接上來。他死了以後,也就算街上暴斃的一具無名屍而已,政府也不去追究細則,把他隨便拉到荒郊野外焚化了後,把骨灰盒擺在殯儀館無名的一個角落裏也不去過問了,後來從夏東辰比較熟悉的幾個鄰居口裏,打聽到了我們家,為了贖那些所謂的罪名,冒名頂替夏東辰,一個月接著一個月不間斷地往家裏寄錢,數目不小,每次都上五千,要知道,那些錢足夠供夏潯上學了。

我們娘倆高興得不得了,還真以為夏東辰那家夥在外頭發達了,往家裏寄那麽多錢了,直到那個鄰居告訴我真相後,我又從家裏接到了一個快遞,那是一個箱子,那箱子裏就是夏東辰當年的骨灰盒,因為被擱置在角落無人問津太久了,那上面都積灰了。

我當時眼睛都快哭瞎了,我怎麽會想到夏東辰會死,我在慢慢接受這個事實但我不敢告訴夏潯這個事情,我怕他傷心難過,怕他耽誤學業,每次他說他在等爸爸回來的時候,我只能含著淚告訴他,會回來的,你爸爸一定會回來的。夏潯是個很懂事的孩子,看到我莫名落淚又不肯說原因以後,會微笑著對我說,等他長大了也會去賺很多很多的錢來孝敬我。

她深深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子,走到一座五鬥櫥前,又扶著膝蓋慢慢蹲了下去,拉開最底下的一個扁抽屜,在最裏面輕輕挪出了一個東西,我走過去定睛一看:“這是…”

她爬滿皺紋的手輕撫上棕黃的相框,微笑道:“這是我們一家子在夏潯他父親離開這裏拍的最後一張照片,我萬萬沒想到,那會是一場永別。”說著,她再次捂上臉頰,一行清淚滾落下來。

“你能明白麽?孩子。”她擡起淚眼,那裏面呈現出了一個小小的我。

我怔住。

“我不希望小潯能賺什麽大錢來養我,我只想他以後的日子好好的過,人好好地活下去,就好了。”

我們之間沈默了許久。

她望了眼墻壁上老舊的掛鐘,深吸一口氣,抹了把濕漉漉的臉頰:“你瞧我,聊天聊得,他們也快回來了,準備午飯吧。”

我楞在原地。

“孩子快來幫忙,要做一桌好吃的菜來犒勞我兒子和你老公,他們賺錢也不容易。”她在廚房裏自言自語著,把我喚醒,我立刻跟了進去。

他們兩個果然在中午時分回來,但是當夏潯的母親敞開院門時,我怔住了——晴嶼是在夏潯的攙扶下進來的,他的眼神空洞洞,腳步飄忽著。夏潯的母親忙上前問起:“他怎麽了?”

夏潯皺著眉頭,望了我一眼才說:“我們快收攤的時候,他突然說眼睛看不到了,所以…”我聞言,立即跑上前,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就湧了上來,忙攙扶住他:“晴嶼你怎麽了?晴嶼…”

“小星,我沒事的。”他擡起手,在空氣裏胡亂地摸索著。

“還說沒事,你是鐵打的嗎你是鋼做的嗎!”我緊緊地抱住他的胳膊,似乎昨夜的一切我都拋在了腦後,他也乖乖地聽著我的嘮叨,抓緊了我的手,我和夏潯一起攙著他回到臥室,我責怪地問道:“到底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就是收攤的時候,一下子起身太快,眼前就一片黑。其實砍柴那段時間也有過,但是只是短時間內的視物模糊而已,稍微休息下就又能看見了。”

夏潯走了進來,望著我:“我哥後來才跟我坦白真相,說是被人砸了腦袋導致淤血壓迫視神經,哥,你為什麽一開始就不告訴我們你受傷了呢?”

晴嶼低下眉,不作響。

“你哥是怕你們太擔心他,他一直都這麽傻。”於是,我甩給他一個責怪的目光。

“這樣吧,明天我帶他去縣城一家比較好的醫院看看吧,實在不行就做手術,”夏潯走到櫥櫃前,拉開抽屜翻著什麽,“我有一點積蓄的,應該可以湊湊醫藥費。”

“不用啊,夏潯,我出門時帶著一張□□,到時候就用我的吧。”我忙站起身來,拉住他。

吃晚飯的時間,只有我、夏潯還有夏潯他母親,三個人圍坐在一起,晴嶼的眼睛看不見只能在臥房裏休息著,我們商討著明天去縣城醫院給他看眼睛的事,夏潯母親不住地叮嚀這個囑咐那個:“記得到了縣城裏就去找醫生看病,小嶼這眼睛可不能拖,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要是拖,往後的日子怎麽過。”

我點點頭,望了眼埋頭吃飯的夏潯:“我盛點飯菜帶到房裏餵他吃吧,他晚飯還沒吃呢。”

“嗯,快去吧。”

我端著飯菜來到房間裏,正瞧見他目光呆滯地盤坐在床頭發呆,我輕輕喚了聲,他才緩緩伸出手來摸索著,我把盤子放在床頭的矮櫥上,端起飯碗坐到他的身邊:“吃飯吧,我餵你。”

“好。”

我一小口一小口和著菜,餵他吃,他乖順地湊上前來,偶有米粒掉落下來,我就拿紙巾給他擦,現在的我儼然像他的保姆,看著他眼睛裏沒有一丁點的神采掠過。

“小星,你怎麽不說話了?”他忽然打破了沈寂。

我晃過神來:“我在想你的眼睛什麽時候能好,我覺得現在這樣特別像你媽媽。”

他淺笑。

我低下頭去,弱弱地蠕動雙唇:“趕緊吃吧,吃好早點睡覺,明天還得去縣城。”

我把空的飯碗擱置在一邊,摸了摸他的頭發,關切地問:“好點沒?”

“哪有這麽快呢。”

我嘆了口氣。剛站起身,他就在身後突然對我說:“對不起,小星,昨天是我不對,我應該好好跟你說的,不該沖你那麽大聲說話,原諒我吧。”

其實,我早沒有怪他了,他從小節約的日子過慣了,我也是能理解的,我撇撇嘴,爽朗地笑道:“沒事啦,你知道我沒心沒肺的,早就不生氣了,哈。”

他扶著床沿,慢慢站了起來,我擡起頭疑惑地望著他。

隨後,他伸出手,下意識地在摸索著,最終停留到了我的臉頰上,他揚起嘴角,輕輕地說道:“我想吻你。”

我一驚,但我沒做聲也沒反抗。

任憑他的身子緩緩前傾,貼近我的胸膛,那張臉繞過我的脖頸,像在覓食著我的氣息,而後又輕輕偏頭,那枚深深的吻就落在了我的脖子上,熱熱的,有些刺痛著,像一枚小小的刺青烙在了我的心頭似的,我雙臂環上他的腰際,把腦袋深深地埋進他寬厚的胸膛,聽著那熟悉的心跳,那種溫柔的撫慰只屬於我,也只能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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