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隨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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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說話的聲音頓了頓,已經說了太久了,燈油似乎已經快要燒盡了,屋裏的跳躍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

林青起了身子來走到桌旁去添了添油。隨後咂了咂嘴,喝了一口桌上的茶,茶已經涼了,冰涼的液體在林青的嘴裏溫了一會兒,隨後才吞咽下去。

像是一塊石頭落入深深的井底一般,林青的喉結往下墜。

有些口幹舌燥,這是林青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談論林峰和自己的事情,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忽然就很想把一切都告訴給眼前這個小男孩。

林青回過頭來,看到石頭又趴著身子去看木頭,忽然又伸出手輕輕地去推了推木頭想看木頭會不會醒來,忽然又像是擔心會驚擾了木頭的好夢一般觸電似的收回了手。

不自覺地掛起了微笑。

林峰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守著自己的吧。

喝完兩口茶,林青又往床邊走去,坐到石頭的旁邊,伸出手摸了摸石頭的小光頭,滑溜溜的光頭暖暖的,石頭也擡起頭,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睜大了看著林青。

即使是在這個時候,石頭仍舊隱隱存在的這股子精力,在林青的眼裏,和那個人也有兩三分的相似。

後來的時候,就是那個人帶著林峰和林青一同生活,四處游行隨意而為。

林峰也沒有想到,本想將林青送去一戶好人家收養,最後自己也成了要被收養的那個人。

像林峰最不願意想象的那樣,父親確實是消失了,只有一屋子的血跡,如同某個屠宰場的屠宰後一片狼藉的現場一般,血液肆意地在地上張牙舞爪,沒有屍體。

那個人一路還在跟林峰說,要他父親宰好一頭牛請他喝酒才行,哼著小曲抱著林峰剛用腳支開虛掩著的門,轉頭就往外走。

或許是遇上了強盜,那個年頭強盜確實四處肆虐。那個人那個時候這麽略帶安慰地對著林峰說。

也有可能是遇上了強行化緣的和尚。

林峰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他曾經堅定地對著林青說,在轉身的瞬間,他看到了落在門口的一串佛珠。

即使那個時候他還那麽小,看到現場的時間又那麽短,他還是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那殷紅的血跡和門口那串佛珠的紅穗子,如同鮮妍的日落一般宣誓著一切的結束。

像是那場美得夢幻的煙火和那個人口裏新鮮的曲調一般,深深地烙印在林峰的心裏。

仇恨的種子已經埋在肥沃的土壤裏不斷孕育,將要生根發芽茁壯地拔節生長,只是在靜靜地等待破土而出之前最後的蟄伏。

那個人,也是死在和尚的手裏的。

後來林峰猜測,那一次林峰能夠在北安寺門口碰到他,也正是因為他在尋找一位僧人。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無論生死,都是他終生要尋覓的仇人。

仇從何而起,不得而知。

只知道是非殺不可。

收養林峰和林青的那幾年,他雖然依然帶著林峰和林青四處游歷,卻沒有見他刻意去拜訪過山寺了。

後來林青才明白過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他只是默默地在打探消息,而不去直接見他。

他在等待。

最後那幾年,每一年同一個時候他都會帶著他們去同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窮鄉僻壤,草木不生,大部分村民長年都是一副瘦弱又幹癟的模樣。

每次林青他們去,都是呆在幾個廢棄的茅棚裏,也往往會餓上兩天肚子呆上兩天,然後才離開。

林青當時不明白,那個地方如此貧瘠,為什麽每年到那個時候無論刮風下雨身在何處,他都一定要去那個地方。

即使是有一次林青高燒不斷生命垂危,他也仍舊堅持叫大夫煎了幾副藥帶在路上,即使是大夫堅持不能奔波受寒,他也仍舊非要帶著高燒的林青一路趕到那裏。

他一向非常照顧身子比較弱的林青,以往甚至是一點點小擦傷,也一定要林青休養上好幾天才肯讓他下地。

那是他第一次置林青的安危於不顧,在這件事情上,他格外地固執,即使是林峰為此與他大吵了一架,最終也沒能阻止他。

後來林青才知道,是他已經找到了。

那個地方離一座小寺廟非常近,他只是去看看,看看,那個人是不是還在那裏,那個人,是不是還活著。

他所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他們長大,等待自己了無牽掛。

等林峰十歲以後,他又花了幾年的時間將畢生所學都慢慢傳授給了林峰,他們減少了游歷,每天都對林峰進行嚴苛的訓練,而林青由於身體一直比較虛弱而沒有讓他學習武功,不過他相信林峰能夠完全地保護好林青了。

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已經了無牽掛了。

等林青和林峰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很遲了,那個人放出的最後一掌,沖在前面的林青一個箭步沖到他的面前替他擋下了,也仍舊沒能救下他的命。

一切像是一場煙火一般緩緩墜落了,曾經在夜空中絢爛的整朵整朵煙花只給天空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那一次林青昏迷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忘了所有的事情,也忘了他受傷的原因和那個人已經消失的事實。

林青不知道林峰是不是哭了很久,等林青醒來的時候,恍惚間看到林峰的雙眼紅腫而幹澀,嘶啞著嗓子對著林青說,他已經把大哥安葬好了。

大哥。

是他們對那個人的稱呼,那個人雖然年齡與父親相仿,林峰和林青也早已將他等同於自己的親生父親,他卻十分喜歡他們管他叫大哥。

每次叫他大哥,他就會格外開心地回應,有時候還會歡歡喜喜地將他們倆挨個舉起來繞圈圈。

或許是原本自己的家裏有弟弟妹妹吧。林青曾經這樣猜測道。

但是他已經永遠地離開了。

那個永遠充滿著活力的人,在最後的時候握著林峰的手,仍舊用提高了的音調輕快而帶著虛弱地說,“大哥,弟弟以後都交給你了。”

隨後他的手滑了下去,永遠地失去了光彩一般枯萎了。

林峰擡起頭來怒視著對面那個穿著袈裟的和尚,施出了最後一招的白發老人也同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像被困在囚籠裏的野獸,虛弱地喘息著看著走向他的林峰。

林峰給了他最後的重擊。

從此林峰發誓,要殺光天下和尚,逆天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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