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戲班子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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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主,這周家什麽來頭, 看著就是村裏挺有錢的大戶, 瞅著家裏人口還比不得一個地主呢, 這怎麽給咱們吃的這麽好!”說話的是戲班子裏的一個小生,唱作俱佳, 頂臺柱子。他一邊說話一邊往嘴裏塞進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片。

周家給他們準備的菜品不僅不是最好的,甚至不如家裏兩個婆子吃得好,大約和村裏人家夥食差不多,只不過油水足。

現在趕上過年, 家裏買了一只野豬,雖然不肥, 可出來的油根本用不了。兩個婆子就端給戲班子一小壇子告訴他們隨便用。把上至老班主下至班裏的兩個小孩子樂得拍手蹦高。

每日提供給他們的菜品也沒什麽特色,都是冬日裏農家人儲藏的大白菜蘿蔔土豆之類的應季菜品。可就這用足量葷油炒了,一盤子菜油汪汪的都是肉味,吃在嘴裏就跟吃了肉炒菜似的。運氣好, 還能吃到碎肉渣。

周家年菜做的豐盛, 吃不了都凍著。別說周景沈墨周譽了就是兩個婆子都吃膩了,膨脹到只想吃兩口菜籽油炒的素菜, 越清淡越好。所以那些剩菜每頓端兩大盤子給戲班子送去,把戲班子裏的眾人香得恨不得吞掉舌頭。

不過肉少狼多, 很多人是分不到的,也就老班主和幾個臺柱子才能吃點。

老班主把周家送來的兩個葷菜每盤撥出一半, 班子裏自己人做的, 只是每樣夾了幾口, 準備端給在寢房休息的花旦。

聞言不過撩撩眼皮子道:“什麽人家和咱們沒關系,咱們只要本本分分,安安心心唱足了三天戲,拿了該得的大錢,要是唱得好,再得幾個賞錢,就知足了。”

那個小生是老班主最喜歡的小子,也不在乎老班主說什麽,哈哈笑著,然後把筷子繼續伸向肉菜。

兩盤肉菜,老班主和花旦一半,剩下一半又分成兩份,一份獨屬於小生,另一份分給其他幾個旦角,至於其他人卻是沒有了。

老班主自己端著菜和飯快步走向寢房門口,“小荷,給爹開門,爹給你端肉過來了。”

原來韓家班的花旦是老班主的親生閨女,母親在她七歲那年跑戲的途中突染重病,因藥錢不足,只拖了三四日光景就去了。剩下小荷和老班主父女兩個相依為命,因著她母親的死,老班主一直認為是自己沒本事,賺不來錢,導致婆娘吃不起治病的好藥才去的,所以私下裏覺得愧對她們母女,對小荷更加好了。

小荷從通鋪上起來,給老班主開了門,接過他手上一部分盤子放在桌上。

老班主道:“今個唱戲累到了吧,一天都幾乎是你唱的,這天寒地凍的冷壞了吧?”

小荷搖搖頭,懂事道:“還好爹,平時都是小圓唱的,今年冬日裏我也不過就唱了這兩日。”

老班主筷子上還夾著一塊大大的肉片,肥肉足有兩指寬,只看著就很誘人。可卻忽然失了胃口,停住筷子。半晌才重重嘆口氣,將肉片夾到女兒碗裏,自己卻撂了筷子。

小荷看他這個樣子也不吃了,停下筷子。

“爹,你這是怎麽了?以我看,周家老爺人還不錯,說不得我們走的時候還能拿到不少賞錢。”

老班主定定看著小荷,忽地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道:“女兒啊,有些話爹雖然沒明說過,但你應該明白爹的意思吧?”

小荷咬緊下唇,不說話了。老班主看著自己的女兒,豆蔻的年華,清水出芙蓉般氣質,臉上縱然上了一天濃妝,卸妝後卻沒有憔悴之感,反而有股純樸的美麗。肌膚更是白皙柔嫩,並不見常年跑在外的皴裂。這樣的女孩子有多招男人的喜歡,老班主心知肚明。

“女兒,今晚就咱們父女兩個,又事關你後半輩子的幸福,咱們父女就不要繞彎子了,敞開天窗說明話,你也別害羞,免得爹誤解你的意思,耽誤了你。”

過了好久,小荷才輕聲道:“爹你說吧,小荷絕不會口是心非。”

老班主這才道:“女兒,每到一個地方去那些富貴人家府上我從不叫你去唱戲而都讓小圓上臺,你可知爹是什麽意思?”

小荷答道:“爹是怕那些老爺看上女兒。”

“你可怨恨爹阻擋你幸福,畢竟要是被那些老爺看中留在他們府上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

小荷忙搖頭:“我怎麽會那樣想,女兒這樣的出身,留下又能得好嗎?還不如跟著爹爹跑戲。更何況小圓那個前車之鑒擺在那裏,女兒也是看見的,不是沒有老爺看上她,可最後又怎麽樣了,不過留著住了幾日又給送回來了。”

“你能想的通透就好,就不枉費爹的一番苦心。”老班主道:“爹今日忽然跟你說這個想必你心裏已經有數了。要是只為了來周家演這麽場戲,爹也不至於千裏迢迢帶著整個戲班子從南到北的不辭辛苦趕來,那麽幾個唱戲錢,在哪裏都能賺來。爹真正奔著周家來得是周家的老爺。”

小荷其實早就猜到了,不止她甚至整個戲班子私下都猜到了,他們曾議論過,這大約應該是小荷最後一出戲。盡管老班主一直對外講,來這邊只是為了賺錢。

“周老爺別看他氣度非凡,沈穩鎮定,做生意手段非常,名揚千裏,其實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也算英雄出‘少年’,年紀上和你正相配。最讓我心動的是,我聽那兩個南方老爺講,周老爺對夫郎特別好,溫柔備至,柔情似水,是一個難得的好當家。爹不求別的,只求你日後能被夫家這樣寵著。今日到了這裏發現周府並不奢侈豪華,也沒多少下人,和那兩個老爺說得他有潑天富貴差了太多,簡直可以稱得上雲泥之別,但對家裏夫郎好這一點卻是千真萬確。”

“其實今日周府這個狀況反而更加讓我放心,要是真有金山銀山我倒是不敢將你留下,還要考慮考慮。現下看他家不過就是一般富戶家裏有幾個小錢,請得起兩個婆子伺候,算不得大富大貴,也不算窮才讓人放心。這樣的人家養不起那麽的女人,充其量也就一兩個罷了。而這個周老爺的正室又是個雙兒,我聽說成親幾年了也生不出孩子,想來是不能生了,你要是嫁進去即便做了妾,只要能生個兒子就有了依靠,就算在這周家站穩了腳跟。可即便生了兒子咱們也不能算計周夫郎,做人要有良心,以後好好養他晚年,衣食無憂就是了。便是日後周老爺再賺了點錢,大不了再納房小妾,可依著他對枕邊人的溫柔,你們誰也不會苦了。如此女兒你也算是有了著落,爹的心頭巨石也就落了地。”

小荷早就淚流滿面,一切的一切她爹都是為了她。

小荷哭著道:“爹你放心,日後我也不會再讓你四處奔波了,我會把周家給我的月例省下來給你養戲班子。如果我要是第一胎就能生出小子,我就求老爺在村裏給你蓋房子,到時候戲班子裏的人就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

老班主卻搖頭道:“不可,士農工商,要說商賈在末流,咱們戲子便是下九流。有我這樣的岳家只會讓周老爺面上無光,你要是再日日貼補我這個無底洞,終有一日會給周老爺厭棄了。”

“那……爹你要怎麽辦?”

老班主溫柔的擦幹女兒的眼淚,笑道:“你好爹這輩子都知足了,爹以後就帶著班子好好唱戲,要是能捧個角,唱出些名堂來,爹就圓滿了。要是唱不出來,就和你娘一樣,死在哪裏埋哪裏,前塵往事俱往矣!”

“爹!”小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女兒這輩子豈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乖女兒,以後你還會有自己的孩子,要把老爺和你的孩子照顧好,那才是你的生活。不要總想些爹,爹一輩子都是這麽跑來跑去的,沒什麽不好的。”

一時間父女兩個都抱在一起失聲痛哭,哭了好久,哭聲才漸漸止歇。

老班主道:“明日,我安排一場戲,你不必濃妝艷抹,就清清爽爽地上臺唱,記著好好唱,不用刻意去表現什麽。以你的樣貌又是個女人,比他的正室夫郎漂亮太多,周老爺絕對會被你吸引的。”

周景給沈墨換了條巾子,又用兩個剝了殼的雞蛋在沈墨眼上輕輕滾動。

“那個是老班主騙人的,你不要放在心上,要是耍可憐,你夫君我瞬息就能給你編出幾百個一個比一個淒慘的身世。”

沈墨道:“景哥,我就是聽了故事觸動心底感動罷了。不管這個故事是真是假,與我都無關了。有一個陳慧慧我就得了教訓,不會再亂好心了。”

陳慧慧真的讓沈墨膽戰心驚,這是他發現的早,要是發現的晚,好好的一個孩子說不得被陳慧慧弄成什麽樣子,很有可能心理就陰暗了。

然而老班主的故事還是入了沈墨的心,半夜裏沈墨突然就在夢中哭起來,嘴裏念叨著什麽可憐,討公道的話。周景知道他這是夢魘了,也不叫醒他,反而輕聲哄了幾句,把人漸漸哄得重又睡下。然而周景卻並沒有接著睡,反而起身穿上棉袍,他準備去巡夜。自從戲班子住進周家後,周景夜裏都不會熟得太熟,醒來不管什麽時辰都要出去巡視一圈。

窗外天色已大黑,月上柳梢頭,因為是冬日也不聞得蟲鳥蟬鳴,只有死一般的萬籟俱寂。腳踏在兩個婆子清掃幹凈的路面上,悄無聲息。

周景起身先是將後院各屋推門仔仔細細巡視一遍,之後又提著燈籠繞著院子看了一圈。最後才向前面作坊走去。寢房他不會查看,廚房也不會,主要是工人幹活的廠房。

他剛來到最後一件廠房,聽到裏面有輕微的響動。周景四處忘了忘,不見放風的人,吹滅了手裏的燈籠,摸起墻角杵著的一根長木棍,輕聲來到窗下。

將窗紙摳破,借著月光,周景看清作坊裏月光照耀的地方,坐著一大一小兩人。地面上擺著幾個破碗,看不清碗裏的東西。那個孩子舉著碗抵在男人眼下。

“小寶吃吧,大伯不餓,大伯那會跟著班子裏吃得飽飽撐撐了。”

小寶雖然不會說話,但該懂的事他一點不懂的比別人少。周老爺家婆子是送了兩大盤子肉菜過來,可是他和他大伯的身份根本不夠格吃。那些好東西是要先緊著戲班子裏的臺柱子的。

小寶不肯吃了,放下筷子,背對著男人。男人知道他這是生氣了,心裏窩心的很,一把抱起小孩子哄道:“好,你吃兩口大伯吃一口,好不好?”

小孩子這才一口咬掉男人夾給他的大塊肉,笑瞇了眼睛。然後也給他大伯夾了一口。

看了一會,周景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了。想來這個小孩子應該就是今天白日裏臺上演戲的那個孩子,他把老班主故事中小童的淒慘演得淋漓盡致,得了不少同情,想來現在吃的應該就是村裏那些婦人未出閣的姑娘們塞給他的,估計交了一半出去,偷留下一半,不敢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吃,才偷偷摸摸半夜溜出來吃。

只是偷吃口吃食而已,周景不會為難他們,他打算扭身悄悄走了,就當不知道。

卻沒想到就轉身的功夫,腳不知道踩到了什麽,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他自己甚至都沒在意,可屋裏的男人卻目光倏然轉了過來,眼裏滿是狠戾,不見了剛剛對小男孩的柔情。只見他三兩步的功夫就來到窗邊,一把掀開窗戶,伸手就將窗外貓著腰要溜走的男人給薅了進來。

周景是猝不及防才被男人得手,翻進窗裏就反應過來,回身就接住男人當空劈下的厲掌。霎時兩個男人戰做一團。

周景是會些功夫的,到了他前世那種身份出去雖有保鏢跟隨,但敵人太多,到底不放心,跟著專人練過,不過說以一敵十,但在這種鄉下農村揍翻五六個漢子沒問題。

來到這裏沒了前世那樣大的危機,周景手上功夫都憊懶了,有些不通,可打著打著慢慢就找回了感覺,二三十招後險勝,把男人擒住捏在了地上。

那個小孩子一看他大伯被歹人捉住,瘋了似的舉起盤子就奔著周景頭上砸來,周景為了不傷害小孩子不得不放了男人,旋身起來。

男人迅速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抱住沖過來的小男孩,摟在懷裏。他已經發現出男人沒有惡意,否則他侄子沖過來時他就不會放了他,而是一腳把小孩兒踹飛了。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夜闖周府?”男人壓低聲音問他。

周景慢慢從陰影裏走出來,站到月光下。

“夜闖談不上,畢竟我是在自己家裏。”

“周老爺?”男人白日裏聽見過周景和老班主講話,記得他的聲音,因此一下便認出來了。

這回輪到周景吃驚了,“你耳力不錯,手上功夫也不錯,你是練家子,為什麽混在戲班子?”

男人慢慢轉過左臉,周景看見他左臉上被刺了字,光線太暗,具體是什麽字看不清。

周景心下一凜,老班主的故事竟然是真的!

第二日清晨起來,沈墨看見周景扔在地上的棉袍一身狼藉,滿是菜汙。

他楞了下道:“你昨天夜裏餓了,去廚房找飯不小心打翻了菜盤,可為什麽沒灑在袍擺都灑在上半身了?”

破天荒周景沒早起過沈墨,他趴在床上指指自己的肩膀,“你過來看看,你夫君給壞人打了,後背都青了。”

沈墨本以為周景逗識他,探頭看向周景扒給他看的肩膀,見他肩上竟四個青手指印,頓時就緊張地跑過來。

“怎麽回事,你什麽時候傷的,我怎麽不知道?”沈墨立刻掀了身上睡袍去查看周景其他部分。腰上還有幾處青痕。

周景翻個身,一把把小夫郎抱在懷裏,哄道:“沒事,你聽我給你說……”

“老班主的故事竟是真的?那個男人臉上真被刺了字?怪不得我覺得他那個眼神特別嚇人。”

“那是心裏真的有恨。不過小墨,我想和你商量個事,這個人我打算留下來用。”

“啊?”沈墨吃驚地瞪大眼睛。

周景解釋道:“其實我早就有打算買個身手好的漢子回來,咱家生意越做越大,越來越招人眼紅。要是有心術不正的敵人暗害咱們,□□,咱們家裏只五個人其中兩個婆子還有一個小孩子,豈不就成了老鷹爪下的小雞崽子,任人宰殺了嘛。”

“所以我打算訓練些專業的護院和會身手的家丁保家護院。我雖會些功夫,可以教,但並沒有時間,畢竟咱家的生意正在發展期,我一撒手恐怕就功虧一簣了。必須得請人幫忙。那個漢子我試過,身手不錯,還參過軍,正好可以給咱家訓練護院和家丁。”

沈墨擔心道:“可他的身份?”

“其實正因為他的身份咱們才更好掌控。首先這種漢子有血性,必然恩怨分明,知恩圖報,咱們買下他,幫他將侄子撫養長大,這份恩情對他而言足以肝腦塗地。再者而言,因為他的罪奴身份,咱們對他才是完全掌握。因為沒有咱們帶領,他連柳鎮都出不去,自然翻不出花浪。”

“不過,這一切還要探探漢子的態度再做決定。”周景道:“正好出了正月我會讓範鑫跑趟南方,隨便讓他去那漢子老家打聽打聽,這樣大的事,只要是真的,肯定一問便知。如果他身份真實,咱們之後就可以放心用他,不真實這等罪奴,送回衙門重新發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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