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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沈墨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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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 我送您去。”蔣偉牽著牛車早早等在門口, 看見周景忙迎了上去。

從後門出來, 秋風已經吹落一地楓葉,火紅的楓葉將長街鋪滿,徒增一抹艷麗。然而轉過長街沒走幾步,就只剩下滿目瘡痍, 坑坑窪窪的土路仿佛赫然來到鄉間。

再穿過幾條長街, 巍峨的縣衙矗立其上,明明只是座建築, 卻有種莫名的威嚴。

牛車並不停在縣衙正門,而是繞過衙門停在後院。

“老爺,縣太爺後門前停了許多車, 看樣子似乎都是同咱們一樣的商賈。”

周景撩開轎簾一看, 果然縣太爺後院的長街上一輛挨著一輛密密麻麻的已經停了十幾輛車了。這些車的車廂都裝扮的富貴奢靡, 一看就能看出是商賈中流行的裝扮。

而這些車中馬車就能有五六輛。

因為早年的戰亂, 大量馬匹被拉上戰場, 死傷不計其數,一時供不應求。朝廷為了保證戰場有馬可用, 將士有馬可騎, 一度征收民間沒經過訓練的馬匹送上戰場,那段時間裏民間很少能看到馬匹,更不用說馬車了。

後來新帝繼位, 戰亂被平息,戰場上不再需要大量馬匹, 才慢慢放寬民間用馬政策,這才使得民間一些富貴鄉紳老爺們又能用得起馬了。

不過就算政策放寬,馬還是非常珍貴且難得的,民間有錢商賈想買馬並不是拿著銀子就能買到,還要有擔保人。這種擔保人在皇朝之前的任何一個朝代都不曾有過,是皇朝連年征戰下特有的新生產物。

不是人人都可以做擔保人,只有讀書人,並且是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或者有官職在身的官員才可以成為擔保人,商賈在他們的擔保下才被允許買馬。

當初頒布這種政策是為了防止商賈在戰亂時期大量購買馬匹,然後將皇朝內北方的馬匹運到皇朝外,賣給皇朝的對立國或者其他小國,大肆發戰爭的橫財。

自有朝代始,士農工商,商賈就被排在末流,認為商賈大多都是投機取巧,奸詐貪婪之輩。皇朝對這類人最不放心,認為他們只要有利益什麽都可以背叛。而飽讀聖賢書的讀書人卻是忠君忠國知書識理的,只有他們才能識清商賈狡猾外表下的真實品行,有了他們的擔才能證明這個商人購買馬匹只是自用,而不是為了販賣獲利,朝廷才允許馬商賣給他們,就連馬匹過戶的文書上都要有擔保人的名字。

因此商賈中能擁有馬車的不單單是財富的象征,更是地位的象征。

望著那些停在縣衙門口的馬車,周景便猜到今日被縣太爺請來的這些商賈都是各行各業中頭首。他心裏飛速略過許多猜測,卻沒有一個讓他覺得是最貼近的。

“大哥。”身後一輛牛車跟著靠近,周景轉身就看見王仁從牛車中跳下來。

周景吃驚道:“你怎麽在這裏?”

“是縣太爺派衙役通知我來的,我也沒打聽出來是因為什麽,本來還以為是自己犯了什麽事,沒想到一到門口就碰到了大哥。想來大哥應該也是被縣太爺請來的吧?”

周景點頭,心中卻更加困惑不已。

王仁道:“看來停在這裏的這些車輛的主人,都應該是你我之類的商賈了。只是不知道縣太爺是何事,竟把咱們都叫來了?”

周景搖頭,“一會便知道了。”

“也是。”王仁轉身對車夫道:“這二十個銅板是多打賞你的,麻煩你去周記熟食報個信,就說我遇到大哥了,而且縣太爺請來的不止我和大哥兩個,還有十幾個商人,叫我夫郎不要擔心。”

車夫拿著二十幾個銅板高興的滿口答應。

“走吧。”周景打頭王仁跟在後一步,兩人上了臺階,敲響縣太爺家的後門。

“這是我們的請帖,是縣太爺叫我們來的。”周景將衙役給他的帖子遞給門房,門房匆匆掃了一眼,就收進袖中。

“這邊跟我來吧。”

周景王仁斂眉垂目,規規矩矩跟在門房後面,多一眼都不敢亂看,一路直接進了廳堂。廳堂裏已經或坐或站等了十幾人了。

他們看見周景二人進來,眼神齊齊看過來,精光並發,上上下下打量著周景。

這些人中,周景大多不認識,唯二認識的兩個也不過僅限於認識,點頭之交罷了。和那兩人輕點過頭,算是打過招呼後,周景就找個不顯眼的地方坐下。

隨著周景落座,聚集在他周圍的目光轉移,他才有時間觀察廳堂內的其他商人。他們中大多數周景都是知道的,幾乎占據了各行各業的頭首,每一位都是腰纏萬貫的富甲,在柳鎮最少有著幾十年的底蘊,而他不過只是在柳鎮做了大半年的生意而已,竟被縣太爺將他同這些人請在一起,周景不僅暗自心驚,他是不是躥起的太快,會不會惹了別人眼。

不過這些周景從這幫做生意做成精的商賈面上是看不出來的,此刻他們一個個仿佛都帶上了人皮面具,靜靜地坐在座位上,一句交頭接耳小聲議論都沒有,最多不過一二熟悉之人默默交換一兩個別人看不懂的眼神。

王仁一個鄉下漢子,沒經歷過這些,有些不安,想要張嘴說些什麽緩解心底的緊張,卻被周景微搖頭給憋了回去。他這時才發現廳堂靜到針落可聞,空氣卻如同繃緊的弦,只在他心裏熱鬧。

之後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商賈,約摸一盞茶的功夫縣太爺才在師爺陪同下慢慢悠悠走出來。

縣太爺四五十歲,容貌出挑,個頭中等,身材修長,是個風流人物。今日一身便衣長衫,繡有傲骨清梅,錚錚傲氣。

位首一男子先行起身,作揖道:“大人。”其他人紛紛跟著起身作揖,周景和王仁混在其中,盡量減少存在感。

縣太爺慈眉善目地笑呵呵道:“各位都起來吧,不必多禮。今日請各位過府一敘本就是私聊,不要拘禮。”

眾人紛紛起身,縣太爺落座喝了幾口茶後,發現眾人還再站著,才不知道真假的吃驚下,再次請眾人落座,這廳堂內的十幾名商人同樣面上不知真假,但都表現的誠惶誠恐地備受榮寵的坐下了。

其中一錢姓商賈,家裏是做酒樓生意的,開的很大,不止柳鎮,臨近幾個鎮上都有他家酒樓,根脈很深,在前縣太爺上任時期就把生意做的風生水起,如今已經六十了,人卻精神矍鑠,也算老人了。

他率先起身道:“不知大人叫小人等前來所為何事?如若大人有什麽要求,小人等定然全心全意去辦。”

縣太爺溫和道:“這次叫你們來雖說是私事,其實也是公事,總體而言都是為了百姓,為了朝廷。”

這麽大一頂高帽扣下來,眾人心裏都有數了。周景不著痕跡的摸摸袖中的銀票,心裏有了底。他頭不動,眼珠子轉向王仁,眼角餘光看他,見王仁幾乎不可見地點下頭,便知道他同樣有備而來,身上有銀票,也就不擔心了。

縣太爺右手邊朱建業起身,一臉諂媚,笑得恨不得給縣太爺舔屁股似得,那種阿諛奉承太重,讓人一眼看了心裏就毫無緣由地生出惡心。

“大人,小人等多謝大人在這等憂國憂民之事上還想著小人們,讓小人也能為民為朝廷分一分力。此等好事就請大人直言相告,小人等必定肝腦塗地,鞠躬盡瘁,萬死不辭。”朱建業洋洋灑灑說了一堆,除了縣太爺笑著點了點頭,其他人的面色依舊如初,這其中包括周景和王仁,他們兩個竟然做到了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這等功力,王仁都暗暗佩服他自己。

縣太爺滿意地擺手示意朱建業坐下,“你們能有這份心,實屬難得,可見都是仁心仁義的商賈。既然都是為民為朝廷,我也知你們都是粗人,聽不懂文言,便不繞彎子,明說了罷。”

“我聞得消息,朝廷已派出欽差微服私訪,雖不得具體路線,但咱們柳省九成是要來的。雖說柳省府城城鎮大大小小不下十幾座,但並不排除就不來咱們柳鎮,所以還望各位做好準備,嚴於律己寬厚待人,不要給柳鎮抹黑,也不要給我抹黑。否則,一旦被欽差查出了什麽,別說我不保你。”

錢老爺道:“大人放心,小人等這段時間一定安分守已,絕不給大人添亂。”

縣太爺點頭,緩緩呡口茶,“當然,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需要各位相商。”

“我們柳鎮從前天災人禍,連年欠收,可自從我上任後,風調雨順,五谷豐登,雖偶有天災,我也下令減輕賦稅,百姓一直安居樂業,也算我的功績。只是此等功績藏於內裏,欽差來了並不能一眼就看見,也許還會因此以為我毫不作為,絲毫沒有建樹。今日請各位來,就是想請各位商量一個法子,看看怎麽樣新建柳鎮,能為咱們柳鎮百姓辦實事,還能讓欽差一眼便知道咱們做了。”

縣太爺華音剛落,朱建業也不思考,一馬當先道:“大人,小人等粗人,主意可能拿不出,但小人等願意出錢出力。小人願意做個表率先出一百兩黃金,大人想做什麽盡管放手去做,這等好事,小人等散盡家財也定當竭盡所能。”

朱建業語罷,又有幾人起身紛紛表示願意拿銀子。縣太爺卻撂了茶杯,不輕不重喝道:“你們如此,豈不成了大人我伸手管你們要錢。”

眾人再次紛紛起身,呼和道:“不敢有疑,知道大人一心為民,我等願意出資助大人一臂之力。”

縣太爺這才重新露出笑模樣,“我知道你們是粗人,不會說話,好了,就不怪罪你們了。不過該說的我還是要說,這次我不要你們的錢,只要你們的主意。欽差不久將至,請各位都拿出一個法子來,看咱們柳鎮要做點什麽才能讓欽差一眼就知道咱們柳鎮百姓安居樂業,欣欣向榮。我只要法子不要錢,給你們十天時間,十天之後,還是這個時辰這裏,必須每人給我一個法子。行了,這就都散了吧,誰也不準留下,為避嫌,這十日誰也不準私下來找我,否則本縣令就將那人依照朝廷授賄律法收監。”

縣太爺說完和師爺一同走了,留下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縣太爺的話到底只是客氣,還是真的不準他們送禮。

師爺緊跟在縣太爺身後,問道:“大人,我還是不明白您這麽做的用意,你為什麽要叫這些商賈自己想法子,而不是咱們想法子他們拿銀子就好?”

“我倒不是真沒法子,就怕做小了,欽差看不到。要是做大了用銀子多了,欽差來了怪我勞民傷財,還要問我這麽大一筆銀子上面沒給我撥款,我又是從哪來的,豈不惹了貪汙受賄的帽子。還是叫這幫商人做最穩妥,大不了我意思下不多不少出點,這就成了我扶持他出資,論功績怎麽也越不過我去。而且要是欽差不滿意,萬全可以推到那些商賈身上,就說是他們商賈自己的行為,和我完全沒有關系。商賈嘛大都是粗人,縱然有心為百姓做事,做不好也實屬正常,想來欽差也不會說什麽,更怨不到大人您頭上。”

師爺這才恍然大悟,“還是大人您英明。”

縣太爺道:“這才哪到哪,你需要學的還多著呢。對了,欽差就要來了,你自己小心些,咱們叫這些商賈想法子為百姓做事這可以,是他們仁善,銀子一分沒進咱們口袋,算不得什麽。切記,這段時日,絕不可再收任何商賈的銀子,免得惹出禍亂。”

“小人明白。”

廳堂內縣太爺府上的小廝隨後出來送客,眾人這才走了。

便是出府這段路上,眾人都沒一句多餘的話,安安靜靜就是低頭悶走。一口氣出了府,也沒人敢在縣太爺家的後門逗留,都登上各家車,盡快離開。

王仁打發車夫走了,就跟在周景身後上了牛車。牛車馬車在長街上排起隊,一個挨著一個等著走,周景將窗簾小小掀起一角往外看,見一輛馬車橫沖直撞駛上來。

馬車車轅上的車夫問:“老爺,您怎麽跟著他們一起出來了,這次怎麽沒去看看您姐姐,不是前個得了枚金簪子挺漂亮,要送去的嘛?”

馬車裏的男人一開口,周景就聽出是朱建業的聲音,雖然之前並沒有交集,但剛才他在廳堂之上的諂媚實在叫人印象深刻。

“姐夫不讓我留下,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這柳鎮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我是縣太爺的小舅子,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可避諱的。”

周景放下簾子,王仁指了指朱建業聲音的方向,不出聲道:“縣太爺是他姐夫?”

周景搖頭,沒說話,而是在王仁手心寫了兩個字——小妾。

既是妾,那麽妾家的弟弟其實是算不得正經親戚,也當不得小舅子的稱呼。這聲小舅子朱建業也敢私底下說說,被旁人恭維著叫著,真到了縣太爺跟前還要規規矩矩叫聲大人。小舅子不小舅子的話,一點不敢提。

王仁之後再一句話沒說,直到鋪子前跳下車,才道:“明日我和小霖去看你和大哥。”

周景道:“我府上現在有繡娘在做工,人多口雜不方便,等我想想,有了法子叫人給你送口信,咱們去鄉下你家商量。”

“好,我等著哥夫消息。”

周景返回周家,心裏反覆琢磨縣太爺的意思,想來想去還是覺得縣太爺是真的想要功績,畢竟有了明顯的功績,欽差來了一眼看到,回去一封奏折,就是升官發財加官進爵的機會,而這種機會往往最可遇不可求。

沈墨和周譽都坐在房間裏等周景回來,一進書房,周景就對他們二人直接講了縣太爺的意思。周譽雖然只有八歲,但知道什麽該說什麽打死也不能說,加之之前受得苦,養成了一個鋸嘴葫蘆般陰沈寡言的性子。周景不擔心他說出去,並且有意說給他聽,以後總歸要走科舉,而仕途又是最深不可測的一路,早點接觸沒壞處。

周景自己思索了一路不得其解,沒想到沈墨聽後卻似有了主意問:“只要是利民的事就可以,不分大小?”

“是不分大小,但得一眼能讓人看見,明晃晃地擺在那裏。”

沈墨道:“我這個想法就是明晃晃擺在那裏,再明顯不過,只要他來就能看到。”

這下輪到周景驚奇了,“小墨,你說的法子是……”

“修路。”沈墨淡淡道:“咱們鎮上的街道還好,便是雨天泥濘也不會出不了門,可鄉下咱們王家村到了夏天或者冬天雨大雪大的時候就被隔在村裏,十天半個月出不來是常事。”

周景眼神發亮,激動的猛地站起來,竟蹲下身抱著沈墨的腰轉了起來。

“小墨,我怎麽想到,我一個後世來得都沒想到,竟叫你給想到了,要想富,先修路。我怎麽就給忘了。”

“你快放我下來,好暈。”沈墨拍著周景的肩膀,周景就是不放開他,非得要抱著他的腰,孩子似得轉圈圈,轉了半天終於打算放人下來,沒想到還不等站穩,倒先一陣天暈地轉抱著人倒在塌上。

沈墨也給轉暈了,半晌緩過來後,對上周景的目光,看他眼神還在發直,迷迷糊糊的,竟笑了。

周景醒來後也顧不上沈墨笑話他,欣喜道:“小墨,你說你是怎麽想到的,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我不過是由己推人罷了。”沈墨道:“就拿咱家夏天那會下雨出不了村子,導致香腸賠了那麽一大筆銀子來講,我可是心疼的好幾天睡不好覺。其實說來說去不就是因為路不好,咱們出不去嗎?要不就是下釘子我也要去鎮上挨家挨戶的賣,我可舍不得扔。早先,多少王家村村民說,要是路能修成鎮上那樣就好了,咱們出行就方便了。再者,我最近幾日就想和你說這事,要是不修路,等到冬日雪大,咱們在王家村的香腸鋪子和染布坊的布匹恐怕就不好往出運了。”

沈墨說的輕飄飄理所當然,周譽卻聽得震驚。從他到周家以來,一直是周景表現得很有本事,是一個頂天立地能賺錢養家的漢子,而沈墨就如普通的夫郎一般只管管家裏的瑣事,做些所有人都能做的事,仿佛無足輕重,沒什麽過人的長處。這一次卻叫周譽推翻之前所有印象,重新認識了他阿麽。

周景道:“小墨,這次你可風光了,要是叫縣太爺知道他手下那些幕僚,師爺打破腦袋難上天想不出的法子叫一個雙兒輕易的解決了,怕是要羞愧死了。”

“就這麽辦,反正跑不了拿銀子,正好也方便了咱們自己,也算為咱們王家村村民做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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