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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我願意為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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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如衍已屆中年,保養卻十分得宜,五官堪稱俊秀,黑色大衣披在肩上,襯得他臉色白得異常。

他尚沒發話,身後數個黑衣手下便沒人敢動,一時間屋子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晚風閉了閉眼,盡量平靜地與他對視,“您好。”

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應如衍笑了,“不錯,還挺有臨危不亂的樣子。我本以為,只是個以色侍人的玩意兒而已。”

晚風也微微一笑,“我人微言輕,但總不好給他丟臉。”

語氣這麽親密,應如衍微微納罕,他揮了揮手,手下們便走進屋子裏,一起將晚風壓制住,按著他跪在地上,又用黑黝黝的槍口頂著他的後腦。

應如衍這才施施然走進來,將兒子的住處打量一番,而後非常自然地往沙發上一坐。

即使被槍頂著腦袋,晚風在他面前也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心裏無比擔心木淳的境況,不知道他在外面怎麽樣。

應如衍看出他心思,隨口道,“他沒事,你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吧。”

晚風道,“我沒什麽好擔心的。倒是想問問您,特意過來一趟,難道只為了找一個奴隸嗎?”

他一點也不怕死,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段時日裏,他每天都在渴望死亡,而今這樣的處境,只能盡力拖延,希望淳淳一切都好。

面前跪著的這個男孩不卑不亢,應如衍難得耐心地寬容了一個奴隸的無禮。

“自然不是為了殺你,”應如衍把玩著手裏的一個茶杯,“只是想找你聊聊,關於…關於愛情的話題。你愛他嗎?”

你愛他嗎?

這四個字,只需要輕輕放在唇間讀一讀,都很甜蜜。

但晚風還是斟酌片刻,才一字一頓地對應如衍說,“我願意為他去死。”

多麽年輕的臉,雖然含蓄但難以錯認的,對於愛的執著。

願意為他去死啊。

應如衍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與妻子相戀、締結婚姻之約的樣子。

可到頭來,最重要的還是權勢。為了苦心經營數年的心血不會毀於一旦,他甚至親手開槍打死了他的妻子。時至今日,他富甲一方成功上岸,身邊從不缺枕邊人,雖然懷念亡妻、補償幼子,但卻從來未曾後悔。

人都是自私的,誰也不可能愛另一個人超過自己。

應如衍有些歷經世事過後的蒼涼,他迫切地想要嘲笑和攻擊這奴隸的自以為深情。

“你的愛,只是為了給他壓力,堵死他所有因為厭倦而拋棄你的可能。也許你自己不覺得,你以為你深深愛著他可以為他去死,其實你只是把他當成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扒著,因為除了淳兒沒人會愛你,這只是求生欲而已。”

晚風嘆了一口氣,“好吧,我承認你說得對,除了淳兒沒人會愛我。但愛這種東西,從來不是為了求生,而是與他同生共死。”

他在撒謊。

愛確實是一種求生。

他回憶起這些日子以來,疲憊萬分的木淳在情事過後,緊緊地靠在他的懷裏,深深地呼吸幾口晚風身上的、令他安心的氣息。

誰不是在求生呢。

在人海茫茫中找到自己命中註定的那個人,然後獲得活下去的,新的意義。

“同生共死。”應如衍把這四個字咀嚼幾遍,“你對淳兒,倒是一片真心,他對你呢?”

他也不管晚風回不回應,自顧自地道,“我的這個兒子,身上流著與我一樣的血,他與我是一樣的人。我很想知道,如果他面臨和我當初一樣的選擇,他會怎麽做?他還會恨我怪我嗎?”

一個心愛的奴隸,與苦心經營的一切,你會選哪一個?

晚風斬釘截鐵地回答道,“他一點也不像你,他努力這麽多年,就是為了擺脫你。”

應如衍搖搖頭,“好吧,那我與你打個賭,看你能不能等到他來。”

他揮手讓手下將晚風帶走,又看到晚風發間一點璀璨的紅,他的臉色一下子陰沈下來,吩咐道,“給我把他耳朵上的那東西摘下來!”

晚風沒有想到的是,他竟沒被帶進想象中的地牢或刑室,而是一間極其普通的房子裏。

然後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紀…紀源?”晚風皺眉,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紀源雖然竭力保持著衣著光鮮,但形容十分狼狽,顯然是被木淳整治的結果。

應如衍靠在門邊,對紀源微微一笑:“紀先生,多謝你的消息。人還給你,你隨意。”

晚風向來通透,聯想到之前木淳對藍玉說,動作太大被家裏察覺的話,大抵可以猜到大概。大約正是木淳暗算紀源時,動用了俱樂部的力量,而紀源走投無路,情急之下告到應如衍那裏去了。

紀源見應如衍與他的手下都已離開,便坐到晚風身邊去。

滿室靜寂,晚風甚至沒有擡眼看他。

從前總是晚風跪在地上服侍,這樣尷尬的場面還是第一次。

他從沒跟晚風這樣相處過,也不知道該怎麽樣開口。

晚風右手緊緊攥著,幾處外傷鮮血淋漓,汩汩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流到地上,他卻仿佛沒有知覺一般,神色沒有半分異常。

紀源看不下去,想去捉住他的手看看怎麽回事,晚風卻動作激烈地躲開。

紀源猶豫著道:“我…是我對不起你。”

話忽然就說不下去,他本就是個坐吃山空的二世祖,風流了小半輩子,也被人追捧了小半輩子,到頭來被算計得失去一切之後,才發現自己是個什麽都不會的孤家寡人。

從別墅裏搬進出租屋的第一晚,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流落街頭,卻並不覺得苦。因為那個傻乎乎的奴隸一直跟著他,不求衣食,送他一根廉價的棒棒糖就能逗得他開心好幾天,看向他的目光甚至還是崇拜的。

然而如今,晚風俊美的臉冷酷得像個雕塑,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他的心已經走了,被木淳收走了。

紀源閉了閉眼,嘆息一聲道,“晚風,你不再愛我了,是不是?”

晚風的右手攥得更加緊,血液在他腳邊流成一小灘,他卻仍舊面不改色,只是語氣疲憊到極點——

“紀源,我已經死在你手裏一次了,你還想怎麽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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