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沈樺的自白(一)

關燈
從一開始我在楊一墨大三的時候接觸他,我的計劃也許會變,但我的目標相當明確。我清楚我要從楊一墨身上得到什麽。

小時候楊一墨掉下堤壩,摔斷腿,他們一家人不辭而別後,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他。我會在夢裏回到那個無助的時刻,永遠差不到十厘米的距離就能拉住他的手,再一睜開眼,就是自己房間裏的天花板。

我很難過。我要變得更強壯,更高大。這樣我再見到楊一墨的時候,我能更好地保護他。

初中的時候我父母還是選擇離婚。我跟著母親,換到一個新的城市。在那裏我扮演了一個全新的角色。同學們喜歡找我玩耍,老師們喜歡找我傳達任務,家長們喜歡以我為榜樣。我堅持每天喝牛奶,跑步,做各種能讓我長得更強壯的運動。我開始交不同類型的朋友,因為我需要更了解同齡人的性格。只有了解他們,我才能成為他們希望我成為的人。我盡可能貼近他們的內心,營造我的好名聲,好形象。

直到我迷失在我營造的幸福中,忘記了我出發點在哪兒。

我媽自從和我爸分開後,繼續她的老本行,在新的城市裏某所高中當老師。我媽原本打算讓我升學到她教書的高中。但那期間我媽認識了我後來的繼父,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我也不太想了解,只知道我媽被我繼父說服,辭去了教師的工作,又一次搬去了一個新的城市。

可能每個人在向上天祈求得到什麽的時候都會有時差。當上天聽到我們的訴求,贈予我們想要的東西時,我們已經不再需要了。

我在那個新城市的高中裏碰到了肖文顏。我不能說我遇到肖文顏是件快樂的事情,但我絕對在高中飯堂門前認出她時,盡可能露出了最溫暖燦爛的笑容,一直笑到我的心裏也開始相信這個笑容。肖文顏看到我的時候也很驚訝。她緊緊摳著雙肩包的背帶,呆站在原地,花了好久才因我的呼喚而回過神來,確認我確實是以前的路昊,現在的沈樺。

那一頓飯我們吃得很開心,期間我們都笑得很真誠,只是閉口不談我們之間最大的那個缺口。也許僅僅是我感覺到缺口的存在,肖文顏不斷在填補這幾年她對我了解的空白。在這頓飯後她存了我的手機號,要我和她保持聯系。這一切行雲流水地無比順暢,甚至讓我感覺到她在趕著某種節奏,而高流速的節奏下面力不從心地掩藏著她不想讓我瞥見的黑暗。

直到幾個月後,我瞥見了她那片黑暗,不過也是一個缺口,和我一樣的缺口:楊一墨。

那天是周日,晚上同學們都回到學校準備上晚自習。我正打著一把傘,跟在人流裏面。

拐到教學樓旁邊的路上時,我發現有一個人正默默拿手掌頂在頭頂走路。那天晚上的雨說大不大,但就這麽被雨淋著走這一段路,到了教室肯定會渾身濕透。

現在想起來,自己當時雖然心軟,但也沒心軟到隨便給一個陌生同學撐傘的地步。估計這就是上天對我的回應。

我靠過去,默默地讓傘的另一部分遮住他的頭頂。許是感覺到不再有雨滴到手背上,他慢慢放下手掌,頭微微朝我的方向偏了一點,輕輕說了句謝謝。

我點了點頭,回了句“沒事”。

奇怪就奇怪在,我們都沒有看對方的臉,甚至都沒有這個想法。

他在快到我教室所在的樓棟時,快步跑進對面的樓棟,頭也不回地準備上樓梯。

而我也準備收起傘進樓。

直到我無意識地回頭,看見那個男生和肖文顏正面對面站著說話。

我的缺口“咯啦”一聲裂開,斷得更深,猶如我完美生活假面中的巨大裂谷,無比明顯,無比醜陋。

我確認了好幾次。

為此我跟蹤他,偷聽他和周圍人的談話。

沒有花多久我就從他和別人的談話裏聽到了別人叫他楊一墨。我本以為我確認之後就能放下這一切,像我之前一樣,慢慢催眠自己回到完美的生活中。

可我就是著了魔,對他的生活中任何一點一滴都無比好奇。越是了解他這幾年的生活,越是讓我壓抑了多年的情緒逐漸沸騰。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摸清了他日常生活習慣,他如今的飲食習慣,他如今的朋友圈,和他如今的噩夢。

這麽多年沒見,他長胖了一些,但還留著以前小時候笑起來時一邊側臉的酒窩。他看起來和肖文顏差不多高,可他總是站得離旁人遠遠的,緊緊貼著墻面走路,不敢走在路中央。他總是挑食堂快關門的時候去吃飯,打好餐後一個人又坐到角落裏。偶爾肖文顏會過來陪他坐一會兒,可沒多久她就被其他同學叫走,一起嘻嘻哈哈地離開了。他總是低著頭走路,仿佛地上有什麽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題。

我開始頻繁找肖文顏,在不讓她知道我認出楊一墨的情況下,想從她那裏得到更多楊一墨的消息。但很快我不得不放棄這個方法。周圍同學開始認為我和肖文顏在談戀愛,我澄清了幾次後,發現這消息反倒傳得愈發兇猛。我找到肖文顏,幾次想談起這個話題,卻被她岔開。我擔心這消息會傳到楊一墨的耳朵裏,萬一他被周圍同學告知後,見到了我,會不會認出來我就是以前的路昊?

慌亂中失去智商的我做了一個現在想起來格外後悔的決定。我不再去找肖文顏,刻意避開她。而此時,有個女生向我告白。這個女生是我繼父有過生死之交的朋友的女兒,我們在校外的父母飯局上見過幾面,平時也只是在走廊上碰面後點頭打招呼的交情。

我以前遇到過被告白的情況,現在這情況不過是需要我多花點心力去拒絕而已。就在我委婉地私下表示我們不合適後,那個名叫莫伊揚的女生並沒有退縮,反而通過上一輩那個渠道,利用父母輩的關系,讓我媽和繼父找我多輔導她的功課。我推脫了好幾次後,答應了下來。

我知道,這只是禮貌性的退讓,不代表什麽。

偏偏有次輔導完,莫伊揚提議我們去學校外的小餐廳吃飯。進門口,我看見了站在一樓前臺旁等著位置的肖文顏和楊一墨。

我直楞楞地盯著楊一墨,手下意識地擡起來要遮住自己的臉。他的目光只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到了我旁邊的莫伊揚身上。

楊一墨側頭在肖文顏耳邊嘀咕了什麽,原本楞在原地的她“噗呲”一聲笑了出來。肖文顏對他說了些什麽,他便轉身上樓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有多嫉妒肖文顏,肖文顏就已經上前給了我旁邊的莫伊揚一巴掌。

“文顏!你在幹什麽!”我喝止她,以為她揚起的手還要再打莫伊揚一巴掌。誰知她一巴掌打到了我的臉上。

“狗男女。”肖文顏扔下這句話,也轉身上了樓。

我嘆了口氣,自己出了門。

當晚繼父就來質問我為什麽要讓伊揚被一個外人欺負。我擡頭反問他,“你說的外人是我嗎?”繼父氣得往地上砸碎了他平時寶貝得不行的瓷杯子。母親在門口看著,等繼父離開房間後,問我有沒有事,有沒有被傷到。

我搖了搖頭。母親嫁給繼父後這幾年,曾經職場上的鋒芒逐漸轉換了交際圈裏的高傲。她默許繼父將她錦衣玉食地養著,自己對新工作不再上心,而是開始對自己和我繼父的交際圈進行涉獵。如今她最常掛在嘴邊的,便是“別給我丟人”,“多爭點氣,這樣對你好,對我也好”,“多認識些人,以後才不會被欺負”。我下午的行為,不論哪一件單拎出來,都會被我媽認為是丟臉的行為。更何況她對莫伊揚有著琢磨不透的讚賞。

這件事情沒在我心裏逗留太久,倒是楊一墨的眼神像是一根刺一般紮在我的心裏。我不喜歡他那樣看我的眼神。不論他是全神貫註地看著我,還是厭惡透頂地瞪著我,我都喜歡,我都接受,至少我一直被他記著。我最難過的是我苦苦隱瞞這麽多年的自責與愧疚,在他那裏一文不值,因為他早就忘了我。他的眼睛裏全是掠過陌生人的眼色,無一不在告訴我,他忘了我的過錯,他忘了我們小時候的時光,甚至忘了我這個人。

忘了不是很好嗎?這樣我們就沒必要再糾纏下去,各自過好各自的生活。

也許是我變化太大,他不認得我了。

他怎麽可能不記得我呢?小時候我們多要好啊,兩個人一起對抗整個世界。他護著我,我護著他,直到我選擇將他推下了大壩。我一定是想多了。他怎麽可能會忘了我呢?論好論壞,我都是他小時候唯一的重要記憶。

為了驗證我的這個想法,我又開始了新一輪對楊一墨了解,無視心底裏越來越弱的提醒:

“你還要不要現在擁有的完美生活了?快住手!”

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開始將欺負楊一墨的家夥們堵在體育館後面樹林邊,一個個將他們揍倒在地。

我呆呆地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拳頭,周圍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恍惚間,有人輕輕牽起我的手就開始跑。我踉蹌了一下,回過神來跟著他跑。

他比我矮了十多厘米,我跟在後面總不得不略微弓著身子。這感覺不像小時候,我們兩個幾乎一樣高,他在前面拉著我跑,後面一群部隊大院裏的小孩子追著扔石子。

我突然希望他能拉著我跑得再久一點,再久一點就好,這樣我就能將記憶與現實重合,舍得忘掉過去。

楊一墨就這麽拉著我跑到了一個教學樓的二樓,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開了一個小階梯教室的門。

“這裏是音樂教室,剛好這周輪到我打掃,鑰匙暫時在我手裏。”他著急地招呼我進來,“快進來,想被老師抓到?”

我隨便找了個位置坐好,他就變魔術一般地從旁邊一排櫃子中一個隔間裏掏出了一個小布包。他從裏面掏出創可貼,紗布和小瓶藥水,開始給我處理傷口。

“你從哪裏準備的這些東西?”

他沒有擡頭,只是接著處理我手背上的傷口,“我有個同學,他經常被人揍,所以我就建議他準備個裝常備外傷藥的小布包。剛好我們一起上音樂課,他就把這些東西放櫃子裏。”

我起了玩心,“那你是怎麽打得開他的櫃子的?”

他這回擡頭了,看著我,“我趁他不註意偷偷備份了一份。”說完便往我額頭上的傷口鐵了個創可貼。他絕對是故意的,貼上去的時候他還故意按了一下。

“行了,你的恩情我算是回報了。接下來的事情你不用插手了。你放心,你不會被牽扯進去的。”

“可……”

“這位同學,你再不走,我可要趕人了。”

我正樂呵呵地想說些什麽,卻對上了他重新變成冷漠的臉。

“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楊一墨嘆了口氣,鄭重地鞠了一躬,“你上回替我撐了傘,這回又幫我揍了人出氣。謝謝你,這位同學。”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笑容在一寸寸僵硬。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名字。”

“沒這個必要。”楊一墨搖了搖頭,“你幫助我的目的我不了解,我也不關心。但別人對我的好意我這輩子都會記著,別人對我的惡意我這輩子一定會還回去。我跟你不熟,未來也不一定會熟悉。對不起,我不是個喜歡社交的人,如果你未來有需要我楊一墨幫助的,你親自來找我,我一定會幫。”說完他便站在原地,等著我離開。

你為什麽要拒絕所有人?我差點脫口而出。我想告訴他我是誰,可話到嘴邊又沒了勇氣。

最後我只能離開那個教室。

顯然他說到做到,那些被我揍的男生受傷後並沒有來找我,甚至都沒敢去找老師。我猜不出楊一墨抓住了什麽把柄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這次,我卻沒有多少機會去進一步驗證,因為從我身邊消失了一小段時間的莫伊揚又回來了。她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據她所說,我媽和繼父,以及莫伊揚的父母已經在諸多正式場合表示我家和她家有結為親家的意願。她本來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可她家裏這幾天一直對她施壓,采取冷暴力甚至凍結她的銀行卡,逼迫她來重新和我見面。她希望我能幫幫她,在父母面前陪她演好這出戲。

我心裏覺得好笑,但面上還是假裝思索了片刻,說我得好好考慮幾天。她連忙表示沒問題,考慮多久都行,只要能在三天之內給出答覆,她對她家那邊也就好交差了。

我先單獨找了我媽,詢問這消息的真實性。我媽告訴我,莫家確實有對她提過成為親家的意思,但她表示要看自己兒子的決定,這種終生大事不能草草決定。至於我繼父那邊,她會好好和他溝通的。

接著我去找了肖文顏。她要我在一家餐廳的包廂裏和她見面。我到了之後先跟她道歉,並解釋清楚了我和莫伊揚的關系,並詢問她最近莫伊揚是否又在同學之間放出我和她要在一起的謠言。肖文顏接受了我的道歉,提到近幾天確實有幾個瑜伽課的女生開始嘰嘰喳喳聊起我和莫伊揚又戀愛的事情。而莫伊揚選的正好和她們一班的瑜伽課。

事情如此明了,我略微松了口氣。這時肖文顏問我要不要見一見楊一墨,他本來約了她要在這家餐廳吃飯。我搖了搖頭,準備出門,卻聽到開門聲。情急之下,肖文顏要我藏在旁邊的單獨洗手間裏。

這頓飯他們吃得很開心,只是在肖文顏提起小時候的時候,楊一墨沈默了許久。

“你知道最近路昊在做什麽嗎?”肖文顏問道。

我的耳朵貼緊了門。

對方好像沒回話,肖文顏繼續說道,“你還恨他嗎?”

對方還是沒吭聲。

我有些著急,想直接推門而出。這時楊一墨的聲音透過洗手間的門傳過來。

“文顏,你是不是最近見到他了?為何要突然談起他?”

“沒有,我就只是看到咱們這桌上這塑料花,想起來你們小時候不是總拿飯店的塑料花當暗號嗎。什麽一朵代表我今天想見你,兩朵代表我今天不高興之類的。”

楊一墨打斷了她。

“你還記得陳季嗎?”他問肖文顏。這個名字沈下去些許時間才驚起一些漣漪。他也是當年部隊大院裏的小孩。就是他當年帶著一群小孩把在大壩上的三個人圍住,要鬧著推他們下去。

對方應該是搖了搖頭,因為楊一墨繼續說道,“前幾天我偶然從我媽那兒得知了他的消息。他現在已經在美國讀書,準備考那裏的大學。”

“他怎麽……”

“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就在想,我真的羨慕他。倒不是說他出國讀書之類的,我羨慕的是他能夠離開這個地方。可我轉念一想,他估計也有自己的限制,不然他出國的錢誰給的?肯定是他父母給的。父母給的就一定會有附加條件,他就永遠不會自由。

“從小我就一直渴望某種東西。現在我知道是自由。但那時我還小,我不知道心裏那個無底洞是什麽。於是我開始嘗試將你們作為填補那個無底洞的材料。可當我們熟悉之後,我開始忘記了初衷。你和路昊,在不知不覺中讓我忘記了那個無底洞的存在,讓我覺得它已經被填補了,而你們還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和我一起開開心心地過每一天。於是我不願意再對你們有所保留。因為那時的我覺得,你們對我真誠得毫無保留,不論好壞。

“可就當我徹底接納你們的時候,你和路昊把我推下了水壩。從那之後我很長一段時間,只要心情低落,我就會夢回那個墜落的時刻,看到你和路昊的臉,在水壩邊,那麽遙遠,可又那麽靠近。

“我知道你肯定有後悔過。我甚至敢肯定路昊在這之後也一直很愧疚。當時的情況並不是個五六歲小孩能完美解決的問題。可我骨折的腿,我後腦勺用頭發蓋住的傷疤,哪怕好了之後,總能在我不經意間疼得我坐立難安。我開始恨那個時刻,恨陳季和那些小孩,恨你帶我們去那個水壩,恨路昊在我最無防備的時候選擇背叛我,恨我選擇徹底地相信你們。強烈的情緒轉移了我對疼痛的註意力,我就這麽捱到了高中。

“也許現在回想過去會有偏差,你如果想反駁我,一定要開口反駁我。因為我一直刻意給這份仇恨的情緒付出太多代價了。我不懂得怎麽交朋友,我曾經心裏的無底洞越來越明顯,我心底裏總幻想著另外一個自我做著那些瘋狂又極端的事情。我想放下了。

“但我不會選擇原諒。如果最近路昊找到你,和你重新聯系上,不要帶上我。因為我不會選擇原諒他。我是個極度自私的人,只要他心中一直懷有對我的愧疚也好,對這個事的疙瘩也好,我過去那麽多年對他的恨就不算做無用功。”

“可你並沒有真的因為記恨而做出什麽實際的覆仇舉動,只是在自己傷害自己。”

“你說得對。我就是想賭一把,賭他未來還會不會有勇氣來見我。見到我之後會不會繼續自責。顯然我賭對了一半,他來找你了。”

“我們也只是偶然遇到,如果我們這輩子之後都不再遇到,那你不就是當了一輩子的蠢貨嗎?”

“不到最後一刻,究竟誰蠢誰聰明,沒人能說得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