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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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楊一墨墜湖後的第二天早晨。

在楊一墨把手機砸在墻上後,值班的人員來看過一次。楊一墨解釋說是手機沒信號,不小心搖晃的時候甩了出去。值班護士看了眼地上碎得機身分離的手機,又看了眼一臉歉疚的楊一墨,只說了句,“你受傷成那樣,右手手指還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恢覆,還是早點休息吧,這才早上六點不到。”

“我知道,謝謝你。護士姐姐,你能幫我把這個床調回原來的樣子嗎,我上一個探病的朋友忘記把它調回去了。”

聽到“姐姐”兩字,那位值班護士似乎楞了一下,彎腰稍微撿起手機的碎片,走過來放到床邊桌子上,俯身把床調回原樣,走時輕輕地關上了門。

楊一墨的目光沿著天花板的裂縫游走,繞著無意義的圓圈。

半小時前,他還焦急地忍著疼痛,猜測著沈樺他們的事情走向。現在,一切塵埃落定,他花的心思基本被沈樺看透,接下來,只需要想好如何讓大家知道自己因為“走運”而沒有死的消息,然後再將今晚的事情一帶而過。

他們會像我設想的那樣,我忘記昨晚,他們便忘記我之前的過錯,重新成為朋友嗎?

沈樺他,還會回來嗎?

楊一墨想著這兩個問題,就像同時挖著兩條隧道,挖著挖著,他迷失在陰暗潮濕的洞穴裏,閉上了眼睛。

夢裏他回到了小時候的部隊大院。院裏的大樹們還是那麽郁郁蔥蔥,樹下小朋友們都在興奮地圍著一個個小洞口,拿著一塑料瓶子的水灌進去。他自己張羅著一個人蹲在沒人圍著的小洞口旁,雀躍地看著水咕咚咕咚地倒進去。

他知道沒人會來搶他選的蛐蛐洞。這樣最好了,灌出來的蛐蛐就是他自己的了。

有人站在他前方。

“路昊!”他招呼著那個看起來沒比他高多少的小孩和他一起蹲在一邊,看著瓶子裏的水慢慢完全灌進洞裏。

“路昊,為什麽這個洞裏沒有蛐蛐?”他覺得蹲得腳麻,站起來抖了抖腿。路昊沒吭聲,只是死死地盯著倒插在洞口的可樂塑料瓶。

“路昊,那個肖大巴掌呢?我剛剛還看到你跟她在一塊玩。”

路昊終於站起來。他們兩人就像兩個瓷器胖娃娃一樣並排站著,只不過路昊更白一些,楊一墨更黑一些。

“她自己要回家的。她說要拿什麽東西。”路昊想了想,才補了句,“我都只跟你玩的。”

“那就好。”楊一墨學著自己眼中的軍官模樣雙手背在身後,並擡出一只手拍了拍路昊的肩膀,露出自認為欣慰的笑容。“算了,這蛐蛐估計把水都喝完了,所以才不出來,我們回我家玩丟石子吧!我這次一定會贏你的!你可不許讓我!”楊一墨一邊說著一邊攬過路昊的肩膀。

路昊點了點頭。

“我不是說你不能讓我,但你也不能讓太多。”楊一墨怕對方沒明白,又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路昊又點了點頭,“我知道。”

楊一墨看著幼時的自己和幼時的沈樺,才發現路昊回過頭朝那群小孩子望了一眼。那群小孩子之前一直在打鬧嬉笑,看到他們走了之後更是樂不可支。領頭的小孩更是朝他們的背影扔了個石頭。路昊立馬沖了回去,和那個小孩撕打起來。

一片混亂中,他看見加入戰局卻被推出來摔倒在地的幼時自己,和遠處飛奔過來的一大群媽媽們,和幾個士兵。他望得再遠一些,就看到了站在最遠的雙馬尾小女生。幼時的肖文顏在那兒,正著急地揉著衣角,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

“一墨媽媽,我真的是忍著很大的火氣來跟您好好談談的。這事您看打算怎麽處理?”路昊的母親比前幾天在酒店裏看到的年輕不少,年輕時的英氣還在。

“什麽叫忍著很大的火氣?你們家路昊受傷了,我們家一墨就沒受傷嗎?你看看他的膝蓋這皮破的,本來他從小就身體弱,跟你們家孩子在一塊玩之後就變得皮了不少,天天到處亂跑,還不是你們家孩子帶壞的?怎麽好意思說我們家孩子的問題?”楊一墨媽媽對著路昊媽媽發火,楊一墨則悄悄探出頭,從自家媽媽身後望過去,看到了同樣被護在路昊媽媽身後探出頭的路昊,卻一把被自家媽媽拉回去,生怕對方看到會抓住任何把柄一般。

路昊媽媽哽住了,氣得差點就要放棄修養和矜持去罵人。這時卻是肖文顏的媽媽夾在中間,努力平息她們兩人的火氣。肖文顏媽媽和兩人都不熟,礙於這面子,她們二人還是暗暗又壓了壓火氣。

“陳季呢?陳季媽媽呢?”楊一墨媽媽也不顧不得各自家的丈夫的官職誰大誰小。她只知道自家孩子就因為略微胖了點就被其他小孩嘲笑欺負,尤其是這個陳季,每次欺負到自己小孩哭著回來,身上總是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我小孩可是說是你們家小孩先動的手,你們家小孩欺負人可是大家都心裏清楚的。你們家小孩帶著這一幫小孩來合起夥欺負我家小孩,還好意思讓我家小孩替你們家小孩受責難?”

只見陳季媽媽一副優雅溫和的模樣從人群中走出來,拉著低著頭乖巧聽話的陳季。“一墨媽媽,如果我家小孩真做了錯事,我這就替他給你們道歉。可你也不能隨便聽別人搬弄是非。我家小孩這麽膽小,哪做得出這種事情。”

她身後的媽媽們全都點頭說是,更有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陳季在學校成績如何優異,在大人面前多麽聽話懂事,連看到小動物都是不忍心傷害的,一個男孩子這麽聽話真的很難得了。

“都是六七歲的小孩,打打鬧鬧很正常,過去就過去了,你們說呢?”一個經常跟陳季媽媽玩得比較來的阿姨站出來,開始打圓場。

楊一墨媽媽本想繼續再吵,低頭卻發現自家兒子膝蓋又開始流血,心下一疼,二話不說拉著孩子就往家走。

“這事沒完。”楊一墨媽媽一邊牽著楊一墨,一邊低聲說。

……

路昊和楊一墨並肩走出校門口,發現肖文顏在後面喊他們,他們便站住等她。

三人到齊後,就朝學校大巴上走。路昊和楊一墨坐一排,肖文顏坐在前面。

“一墨,我現在每天放學都不能找你玩。”路昊對楊一墨解釋。

“我知道。我媽也不許我跟你們玩。”楊一墨摸了摸自己耳朵,卻被路昊抓住了手,看得仔仔細細。“一墨!你這手背上怎麽都是血孔?誰紮的?”

“怎麽回事?一墨被誰紮了?”肖文顏從前面回過頭,扒在椅背上朝後看。

楊一墨聳了聳肩,“我媽。因為我不聽話。最近家裏我爸爸和我媽媽總是吵架,主要是我媽媽吵,我爸爸忍不住了就會摔東西。我早上不聽話,想向我媽要買個新的玩具,她就拿牙簽紮我的手背。”

“為什麽會這樣……”肖文顏覺得不解,卻也在看到楊一墨手背上隱隱的幾個血孔後感到心疼。

“我媽這幾天對我要求也很嚴格。我爸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說是在外面應酬。”路昊想了一會,說出了自己最近幾天難過的事。

肖文顏看著他們兩人互相訴苦,說,“要不我們今天去水庫玩吧!前幾天我爸媽帶我去看過,我知道怎麽走。”

“可我媽要我放學了就趕緊回家。”路昊擔憂地說。

肖文顏轉向楊一墨,“一墨,去嘛!很快的,我們今天最後一節課沒課放學的早,現在也沒到五點,等我們從水庫走回去都能趕在六點之前到家。”

楊一墨看了眼期盼的肖文顏,看了眼滿眼顧慮的路昊,剛想拒絕,卻突然想起母親說過回家後要聽他再為今早的不聽話而道歉。手背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行,我們去吧!”

……

“陳季,你別欺人太甚!”肖文顏小小個子擋在那幫男生面前,身後是剛剛被石頭砸中腦門的路昊。

“我就問你推不推?”陳季努力模仿印象中父親命令下屬的神態,對著肖文顏和路昊質問,“你們不推楊一墨下水,我就告訴學校裏所有人路昊媽媽是小三,拆散人家家庭才生下的路昊你。”

“你胡說!”楊一墨被兩個男生拉住,一邊掙紮一邊朝陳季咆哮。“路昊媽媽才不是小三!路昊更不是你們說的那些東西!”

“尿床鬼,死肥仔,你沒資格這麽跟我說話。”陳季瞪了眼楊一墨,接著朝拉住楊一墨的男生喊道,“打他啊!”

肖文顏一時不知該怎麽做,一會看向路昊,一會看向陳季。

“路昊,你到底推不推?”陳季開始感到不耐煩。他來水庫本來就是因為覺得無聊,現在好不容易找到樂子,卻又開始感到一陣煩躁。“不推的話,你就在學校待不下去了。”

“推下去會出人命的!”肖文顏回過神來,拉開陳季,推了他一把,卻沒想到直接將他推倒在地。陳季氣不打一處來,正想站起來,卻被肖文顏的眼神給震懾得坐了回去。

“不會出人命的。”陳季背後的男生中,一個男生小聲地說道,“這一塊淺,夏天的時候我爸還帶我來游過泳,我們都是跳下去的。”

“不行。”路昊朝楊一墨走去,要拉開那兩個男生,“我不推。一墨只有我,我也只有一墨,我不能這樣對他。”

“路昊。”肖文顏快步湊過去,在路昊耳邊說悄悄話,“就推一下,就當跳水了,我在電視上看過,跳水還是項運動,沒有危險的。”

路昊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肖文顏。

“快點決定啊。”陳季已經站了起來,又學起了他父親頤指氣使的模樣,“不然我就把你們三個全推下去,然後路昊那點破事我照樣要對全校人講,當然楊一墨也是。他這個死肥仔尿床鬼,當初不理我害得我在全班面前鬧笑話,我可是全都要討回來的。”

“不行。”路昊被肖文顏拉著,還是堅定地否決,並且開始想把楊一墨從鉗制中拉出來。

接下來的畫面開始變得模糊。

所有人纏鬥中,楊一墨面朝水庫,背朝所有人,背部突然傳來一股強大的推力,他沒能站穩,而之前鉗制他的兩個男生已經沒再拉著他。他想轉身站回臺上,卻只能仰視著天空,直線墜落。

他的視線裏只看到路昊。

他的耳朵裏只聽見路昊。

接著他發現路昊的臉開始融化,再凝固成了肖文顏的臉。再接著是長大後的沈樺的臉,長大後肖文顏的臉,武巧巧的臉,張美美的臉,雷諾的臉。

好像他的腳磕到了什麽凸起的東西,疼得厲害。

“撲通”。

掉進去的水冰涼刺骨,他的一只腳卻聽不了使喚,一動就傳來一陣陣刺痛。

……

“沈樺,我想去死。”

……

“就像跳水一樣。”

……

“聽不聽話?嗯?還聽不聽話?再哭我就繼續紮了!”

……

“你這種搬弄是非的人真讓我惡心。”

……

“一墨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一墨了。”

……

“推下去。推下去。推下去。”

……

“你這又是何至於此。”

……

“推下去。推下去。推下去。”

……

“我是真的把你們當成我的朋友。”

……

“救救我。救救我。原諒我。”

……

楊一墨猛地起身張嘴吸口氣,睜開了眼睛。窒息的感覺還停留在嘴巴裏。

“睡得還挺香的。”

“誰?”楊一墨一扭頭,卻發現窗外陽光亮得刺眼。他擡起右手,遮住了點光,才勉強看起逆光的那個背影。

“你怎麽在這兒。”

“來看望你啊,還能怎麽?”莫伊揚放下刀,遞過來一個削好的蘋果,“你醒的也太是時候了,這蘋果我本來想自己吃的。喏,拿著。”她遞過來,楊一墨放下右手,擡起左手揉了揉眼睛,沒理會她。

莫伊揚也沒生氣,淑女地咬了一小口,輕輕咀嚼起來。“你這右手手指,應該都廢了吧?”

楊一墨沒理會她,重新躺回去跟著天花板的裂縫繞圈。

“你行啊,楊一墨。折騰了一晚上,作了這麽大個局,還把自己的手指給搭進去了,假死了一下,為了什麽?”莫伊揚語氣愉悅地像是在談論冬季新出的時尚單品,而楊一墨剛買了件她欣賞不來的衣服,“我實在不理解。你到底為了什麽?”

“那你又是為了什麽?”楊一墨側過身,這回陽光強度對他來說剛剛好,“追著沈樺跟著跑了這麽久,你家裏應該早就催你回去了吧?那個叫海叔的光頭大叔,是不是就是來等你的?”

“你查我?”莫伊揚擡高了聲調,發現自己失了態,只能抽出紙巾墊在桌上,把蘋果放上去。旁邊立著淩晨沒有的果籃,估計是她一塊帶來的。“不可能,是沈樺告訴你的吧。”

楊一墨微笑著不回答。

莫伊揚看著對方的笑容,卻突然笑開了花。她站起身,看了眼桌上的咬了幾口的蘋果,整理一下儀容,“好好享受這果籃。這可是我代替沈樺,特地為你買的。”

楊一墨眼神沈了沈,收起了笑容。

莫伊揚快走到門口的時候,門突然被推開。門內外三人都同時楞住。

“樺哥,你怎麽……”莫伊揚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假裝整理頭發來掩飾。

“你早上不是已經回……”沈樺也同時開口。

“……有什麽事嗎,沈樺。”楊一墨打斷他們的尷尬,“莫伊揚說她來替你看望我,剛好送了個果籃過來。桌上這蘋果也是她削的。”

沈樺聽完楊一墨這話,轉身對莫伊揚說,“伊揚,海叔可能還在樓下,我帶你去找他。”說完就帶著她出了門。

等了差不多五分鐘,沈樺重新回到病房,把那個吃了幾口的蘋果扔掉,再繞到楊一墨的左手邊坐下。

“送走你未婚妻了?”

沈樺沒吭聲,只是看著楊一墨。

“……我知道。對不起。我不該拿這個開玩笑。我只是沒想到你還會回來。”

“一墨。我……”,沈樺咽下了原本想說的話,“我一直都會回來。”

楊一墨點了點頭,“你不生氣?”

“生氣。”沈樺回答,“但現在有件事,比我生你的氣更重要。”

“什麽事?”楊一墨看著沈樺從進門開始就很嚴肅的神態,剛才夢裏的窒息感又開始回來纏著他。

“一墨,你不要太難過。這不是你的錯,那人做出那樣的選擇有很多的原因,而你不是所有的原因。”

“告訴我。”

“一墨,你千萬不要過分責怪自己。”

“你他媽快告訴我!”

“今早我回到學校,發現湖邊全部拉上了警戒線。救護車,警車都來了。”沈樺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黑幕後落下的巨響,楊一墨看不透幕背後的慘劇,害怕著幕布的拉開。

“我們五個人中真的有人跳湖自殺了。”

“唰”的一聲,幕布拉開,屍體就這麽直挺挺地立在舞臺上。楊一墨一邊瘋狂地揉著眼睛,可眼淚一直不停地攔住他看清這一切。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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