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螳螂捕蟬,誰是黃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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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線:一個月又一星期後,楊一墨墜湖的第二天淩晨。

小的時候沈樺參加過很多次飯局,大多都是因為他父親的身份,他和他母親作為家屬也在被邀請的行列裏。那麽多次飯局的經驗讓他明白作為一個部隊裏有較高官銜的軍官的兒子,何時應該接過話頭,何時應該擺出自己那副天真傻萌的表情(不要問他如何做到的,他就是知道自己的表情能夠起到那種效果)。可也許他還沒有修煉到最高等級的地步,那種接近人精的小孩還不是他那時的模樣,那次的飯局就這麽措不及防地到來了。

他記得很清楚,吃飯的地點是在一處接近郊區,但裝修豪華的飯店,當時他們一家已經來晚了,他父親正在飯店一樓的招待小姐那兒詢問“碧海雲天”在哪兒。他知道這是那間包間的名稱,可他看著父親和招待小姐站在一塊的畫面,還有那軍人特有的粗獷聲線說出“碧海雲天”,他下意識地抓住了當時站在他旁邊的母親的手掌。那時他才四歲,他也無法解釋那動作是出於對母親的依賴,還是對頻繁參加飯局的疲憊,又或者是對未知地點的恐懼。

不過直到現在,沈樺可能也無法解釋當時那個小小的舉動。

準備進入包廂的時候母親本想讓他去推門,他又一個下意識地往母親身後後縮,這完全不是他以往“大方,懂事,有禮貌”的表現。他父親當時沒說話,直接大步上前緩緩推開了門,親和又爽朗的笑聲如同鬧鐘定點一樣如約而至。他聽到父親的笑聲後松了口氣,站在父母的身後假裝自己不被任何人註意,未曾想,父親扭頭一把拉過他,讓他站在了眾人帶有熱度的目光下。

那一刻,他感覺到,一切可能的情緒如同燃燒的螞蟻,在自己的臉部開始灼燒。很快他辨別出了憤怒,憤怒父母為什麽老是喜歡在飯局前準備這麽久,害得他們都遲到了。飯局遲到的人要麽是組織飯局的人,要麽就是臨時被邀請,並非受歡迎的人。接著他感受到憎恨,為什麽這些不認識的陌生人都笑著看著自己,他又不是被付錢來逗樂別人的滑稽小醜,身上也沒有缺胳膊少腿,有什麽好看的。頂多自己長得比同齡人高一些,這有什麽大不了的。最後他刨除這兩種情緒,發現剩下還有一大團灰色濃霧在翻騰,自己無法給它們一一劃清界限。

終於,他意識到在他呆站著的期間,父親的聲音一直在自己頭頂上嗡嗡作響,貌似在說著問候語,他剛好在父親結束的前一秒回過神來,用自己那天真蠢萌的表情配上面對老師的怒火時的聲音說到,“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好。”

這過程從進門到落座無非二十幾秒,可在沈樺的記憶中,那一片擡著齊齊看向他的人臉讓他覺得被註視了一個世紀。

現在,十多年後,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這份好久沒有過的,讓他不適的註視。那次不是被仰視的期盼,這次也不盡相同。

“你們把該做的事情都處理好了?”沈樺關上KTV才有的那種隔音門,仔細觀察著每個人的神態。

“做好了。”張美美急切地說,同時還捅了捅坐在她旁邊低頭發呆的武巧巧。武巧巧“嗯?”了一聲,就沒了下文。

“我你還不了解嗎?”肖文顏回應沈樺疑問的目光,仿佛松了口氣般靠在舒服的皮制沙發上,“我最擅長的就是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所以你準備把我們都出賣了嗎?”雷諾挑起了一邊眉毛。張美美聞言也不自覺朝她那方向探過身去。

肖文顏沒吭聲,雙手縮進上衣外套口袋,好像試圖把自己全都縮進她的褐色上衣裏。那一瞬,沈樺確信在她臉上看到了恐懼。“這有沒什麽大不了的,是,楊一墨死了,可問題是這全都是那女生一面之詞啊,”她指了指張美美,後者顫抖了一下,似乎不願想起誰誰誰死了這消息,“再說了,就算真死了,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圍觀者……”

“你這是見死不救,縱容……”雷諾頓了一下,換了種說法,“也算從犯。”

“我不是來這裏聽你說教的。”肖文顏別過頭去。

沈樺嘆了口氣,“肖文顏?”

“是,我……都做好了。”肖文顏嘟噥著,眼神哀怨地剮了眼沈樺。

“好。”

沈樺還沒說完,雷諾就迫不及待地接了話茬,“我都做好了。”沈樺看著他,覺得雷諾這神情看起來像極了小時候小學裏的那個大塊頭,那小孩平時調皮的不行,面對美女老師時卻異常積極和認真。

“現在我們該幹什麽?”雷諾和張美美異口同聲地問到。

“我們等一會吧。至少等我們大家心緒都平靜下來之後再離開。前門後門都可以,畢竟我們從昨晚十二點開始就待在這裏了。”沈樺坐在了沙發靠門的位置,雙手端正地放在自己膝蓋上。

“監控錄像。”一直沈默的武巧巧突然說到。

“什麽?”張美美看著自己的好朋友今晚突然變了性子,有些擔憂,“巧巧你沒事吧?”

武巧巧對張美美安慰性地笑了笑,“我們從湖邊來到這一路真的沒有監控錄像嗎?要知道這一路我們都是聽信你的話,跟著你過來的。”武巧巧突然扭頭直勾勾地盯著沈樺,“再說了,你是認識這裏的老板還是怎麽的?這裏也有監控錄像啊。你為什麽之前一直沒提呢?解釋給我們聽聽。”

“我是你們中的一位。”沈樺的臉陰沈了下來,“難道我自己想被抓嗎?這裏的監控錄像我當然處理好了,你們不用管怎麽做到的,反正我已經處理好了。”他不再回應她質疑的目光。

“我要去下洗手間。”武巧巧“騰”地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瞪了眼沈樺。張美美仰頭看著好朋友高昂的下巴,不自覺拉了拉她的衣角,“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武巧巧扔下這兩字,就徑直出了門。

門還沒晃蕩回門框,肖文顏打破了沈默,“我出去透透風,”看到沈樺威脅的眼神,她只好補上一句,“不會出這裏,也不會走遠。”

走廊盡頭,武巧巧剛好拐過一個拐角。肖文顏輕手輕腳地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進的時候,剛好看到武巧巧在洗手池前對著鏡子擡起了頭。

“嗨。”顯然,武巧巧並不對訪客感到驚訝。

“嗨。”肖文顏慢慢走到她身旁,擰開水龍頭,象征性地把手指在水柱下過了一遍,就拿開了,盯著水流慢慢流下。“現在我們該怎麽辦?”肖文顏問到。

武巧巧也把自己面前的水龍頭打開,調至最大檔,“我之前一直沒有回過神來。現在我才發覺這就是一個圈套。沈樺似乎要毀了我們四個人。”其實更可能是毀了我們兩個。他們意識到我們做了什麽了。可這些武巧巧沒說,只是把它們加粗掛在了自己腦海裏的“今夜事件”墻上。

“你說什麽?”肖文顏聲音發抖地問,她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我說,沈樺是要設局將我們毀掉。我們的前程,或者人生,用哪個詞都一樣。反正牽扯到一條人命,這都沒有什麽區別。”武巧巧看著肖文顏瞪大的雙眼,仔仔細細地說了出來,好像那是擺在她面前的劇本上的一句臺詞,她必須念得字正腔圓,情感充沛,不然演對手戲的人無法感受到應有的氛圍。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們,”肖文顏又把手放到水柱下面,不過這次沒有移開,“我們就真的完了。”

“這是真的,”你個蠢貨怎麽就不會相信我,武巧巧心裏腹誹,“今天晚上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核心自然是楊一墨,而仔細想想,我們這五人中,”洗手間的燈光讓武巧巧眼裏的肖文顏愈發不真切,一股陌生感讓她不得不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重新措辭,“除了雷諾是半路殺出來的,沈樺在楊一墨墜湖之前是根本不在現場的。你記得嗎?”武巧巧小心地看著肖文顏,緊張地等著對方的回答。

“我記得。”肖文顏的臉仿佛被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透明冰塊,每一處都散發著寒意,“當時那椅子下面一團黑,估計是楊一墨,旁邊那唯一的身影不應該是沈樺。”她說著,眼裏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那身高是有點點……”

“對!沈樺和張美美明顯差別很大!而且你說就一個人,那肯定就是張美美了。”武巧巧捏緊了水池邊緣,“所以全程沈樺就像是躲在幕後的操盤手,他根本沒有真正親自動手,楊一墨的死跟他也就沒有直接關系,如果事情暴露他大有可能直接撇清一切關系!”

“不是如果。”

這回輪到武巧巧楞住了,“你說什麽?”

“不是如果事情暴露,而是事情肯定會暴露。”肖文顏垂下眼簾,她可以感覺到全身都一下子脫力了,今晚走了實在太遠的路,她現在只想躺下,可是地上到處是水漬,她看著一灘灘反光的小圓圈,覺得心煩意亂,“沈樺從小跟楊一墨的關系就好到不行。現在重新在一塊讀書生活,這一兩個月的時間不可能讓他們徹底決裂到謀殺對方的地步。”她擡頭看進了武巧巧的眼睛裏,那兒明明應該看到恐懼,卻只有茫然,“這是沈樺要替楊一墨報仇。他要讓所有憎恨和企圖陷害楊一墨的人都下地獄。”

“哈?”武巧巧這一聲出來,讓肖文顏心裏的煩躁感更加明顯,“你說什麽?我沒聽懂啊。”

“你沒必要聽懂。”肖文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關掉了自己面前的水龍頭,徑直往女洗手間門外走去。武巧巧連忙拉住了她,力氣過大讓她差點滑倒。“你現在要……去幹什麽?”武巧巧面色擔憂地看著肖文顏,問到。

“問問自認為是黃雀的螳螂,它到底還想怎麽做。”

“啊?”武巧巧更是一臉茫然,“你說什麽?什麽螳螂?”

肖文顏甩開剛剛拉著她的手,大步往包間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都不信誰。

這種壓抑的氣氛下,肯定會有第一個爆發的。

誰會最先爆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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