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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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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蔚山。

客車在蔚山鎮上停車,他們又轉搭了一輛電三輪,顛簸著在十點左右到達陳逸老家的村口。

陳逸提前跟村書記聯系過,他們到後,年逾五十的男人已經在村口等著。

見到一男一女兩個人朝自己走來,宋書記忙堆出一臉笑意,“是陳家丫頭吧?”

陳逸微笑著點點頭,看向一身灰白條紋襯衫的男人,“您是宋書記?”

男人連連道完是,目光投向一旁的薛山:“這位是……”

陳逸說:“我男朋友,陪我一起過來的。”

薛山沖宋書記點點頭,招呼示意。

簡單寒暄後,宋書記領著他們往自己家走,“要買地那戶人家大概中午十一點過來,先去我家坐坐。”

“麻煩您了。”陳逸道謝。

她隱約有印象,這位宋書記的父親就是原來的老村長,他家在村口不遠處。

但一連走了好一會,還沒到陳逸印象中的地方,而且四周所見的房屋似乎都沒住人,好些外墻面上都用紅漆寫了個大大的“拆”字。

陳逸一時好奇,就問了出口:“宋書記,這附近是在規劃什麽嗎?”

宋書記笑呵呵解釋說:“是呀是呀,這不要修高鐵了嗎,政府弄出來的線路剛好就要穿過咱們村一段,這些房子就被占用了。”

陳逸點點頭,宋書記又說:“被占房的這些戶老鄉們拿了賠款,現在都搬去橋那頭去修新房子了,所以這一帶現在都沒啥人住。就是咱沒挨著高鐵站啊,離得老遠了,要是挨著了高鐵站,你家那老房子,絕對絕對不止現在這價。”

宋書記家的老屋也被占用了,他們在別處新建了樓房,滿滿的歐式浮華風格,樓前帶一口小院子。

他們到時,一個年輕女人正帶個孩子在院子裏學走路。

看見有人進來,年輕女人抱起孩子起身,一口濃厚的鄉音打招呼:“爸,接到人啦?”

宋書記點點頭,“接到了接到了,進屋喊你媽趕快燒點茶出來”

年輕女人應著聲離開。

宋書記指著她的背影介紹說:“我家閨女。”

坐了一會,宋書記把之前請人來測量的房屋、地基面積等信息都給陳逸看了。

陳逸了解後,說想回老屋看一下。

宋書記理解她的心情,說待會兒買家來了再聯系陳逸。

***

都是兒時熟悉的鄉路,陳逸領著薛山走了十來分鐘,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鐵皮大門早已繡化,從黑色變成了銹紅色。

門口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大門框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蜘蛛網。

二十年沒人住的老屋,靜靜佇立在這方土地上。像被人永遠遺忘在了二十年前那個冬日。

薛山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聲問:“要進去看看嗎?”

原先的鑰匙早已不翼而飛,前幾個月宋書記找人來測量房屋信息時,經陳逸同意,直接撬開了大門,重新換了鎖。

眼下,新鑰匙就捏在陳逸手裏,但她突然有些猶豫了。

薛山垂眸看她片刻,忽聽見陳逸說:“走吧。”

薛山在她前面開路,邊撥開蜘蛛網,邊踩倒大部分擋路的雜草。

推開陳舊的大門,陳逸站在門口良久。

院子裏的景象和自己腦海裏設想過的場景其實沒什麽區別。

除了荒涼,只剩下破敗。

水泥地面崩裂出數道口子,每道地縫裏又鉆出不少生命力頑強的雜草。

陳逸想,這個地方,也只有它們才能安心地待如此之久,毫無怨言了吧。

她走進去,穿過院子,來到客廳門前。

門是壞的,沒有上鎖,她輕輕推開,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面而來。

擡手捂住鼻子擋灰,她邁步進去。

屋子裏灰蒙蒙的,老舊的家具已經被灰塵裹挾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地磚上撲了厚厚一層灰,隱約可見幾個月前留下的腳印。

陳逸在客廳靜靜站了一會兒,來到父母原先的房間。

木床、木架、散落一地的舊物,仿佛全部凝結在了二十年前。

她來到自己的房間,看著墻上已經褪色的明星海報,淡淡笑了下。

她走遍了屋子裏每個自己曾經無比熟悉的角落。

意料之外地,痛苦的記憶並沒有翻湧而至。

相反,她的心境比任何時候都要平和、安靜。

偶然回頭,看見身後緊跟著的男人,陳逸忽然笑了。

“薛山。”她轉過身喊他。

“嗯。”

“這是我家。”曾經失去的家。

但時過境遷,二十年後,她終於又找到了一個家。

***

一切按照原計劃進行。

鄉下買賣老屋,沒有那麽繁瑣的手續,有當地村官當見證人,雙方簽好擬定的合同,一切很快搞定。對方當即把錢打進了陳逸的銀|行卡中。

結束後,宋書記留陳逸和薛山吃中午飯,他倆婉拒了,說還要趕回去有事。

買房這對中年夫婦租了輛銀色面包車坐過來,簽合同時,司機就一直等在車上。回城正好也經過鎮上,他倆提出順帶捎陳逸二人離開。

從這到鎮上還有很長一段路,鄉下不好找車,陳逸和薛山沒有拒絕,道謝上車。

他們坐在面包車最後一排,夫妻二人落座中間那排。

夫妻二人不時跟陳逸閑聊,陳逸禮貌回應著。

偶然轉眸看向薛山,陳逸發現他眼神似乎不大對。

他一直盯著那司機看幹嘛?

陳逸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怎麽了?”

薛山眼神一刻不離那個司機,低聲回她:“沒事。”

他這副樣子,陳逸當然不信沒事,下意識看向駕駛座上的男人。

他穿了一套黑色運動裝,戴頂黑色鴨舌帽,一直壓低著帽檐,看不太清長相。

但看得出來年紀不是很大,大概三十歲上下。

就在陳逸思考這個男人到底是哪裏引起了薛山註意的時候,前方路口左轉處突然竄出來一輛電動車。

好在司機眼疾手快,立刻掄起方向盤朝右打過去,避開了這輛電動車。

但車裏面的人猝不及防被甩向左邊,擠作一團。

薛山坐的左邊靠窗位置,陳逸忽然倒過來時,他一把抱住她,讓她撞在自己身上。

而就在面包車忽然右轉的這幾秒時間裏,陳逸好像看見,那個司機的左手……沒有食指?

☆、51

一聲急剎, 面包車被逼停在路邊。

車停穩後,男司機猛地搖下車窗, 探出腦袋破口大罵:“日你仙人板板喲!你特麽騎車不看路喲!”

電動車沒減速,繼續走自己的, 只在聽見罵聲後,才回頭還了句臟話,又一溜兒開走, 很快不見蹤影。

車裏,中年夫妻相互攙著坐起,女人拍了幾下胸口, 還有些驚魂未定。

“嚇死個人了......”她邊說邊回頭去看後座上的兩人, “小陳,你們怎麽樣啊?”

陳逸也已經坐直了身體, “我沒事。”

說完看向薛山,想確認一下他的情況,畢竟剛剛自己整個人都砸在他身上,重量並不小。

迎上她擔憂的目光, 薛山輕輕搖了下頭,“我也沒事。”

面包車重新上路。

這一帶路面比較寬, 是近兩年才擴建的村村通馬路, 供四輛車並排而行亦沒問題,就是路上行人車輛太少,顯得有些冷清。

路前方橫亙著一條大河,河寬二十米起, 河上架了一座青石大橋。橋下,渾黃色的浪濤,翻滾著朝下游奔湧而去。

中年夫妻看到視野範圍內出現的獅頭橋墩,開始回憶說七八年前他們來過這兒一次,這條大河上,當時架的還是座鐵索吊橋,走在上面晃晃悠悠,怪嚇人的。

聊著聊著,女人忽然轉過頭來問陳逸:“小陳,你知不知道這橋是啥時候換的啊?”

陳逸楞了一瞬,微笑著搖搖頭,“不是很清楚。”

“哦,這樣啊。”女人隨口問道:“你是不是也很久沒回來過了?”

村支書並未詳細跟他們聊過陳逸的情況,只說這家人夫妻雙雙過世後,留下的女兒就送去外地親戚家了。

不等陳逸回答,女人又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道:“也對,現在的年輕人啊,誰還喜歡朝鄉下跑,外面的世界可大著呢,比農村裏安逸多了!”

陳逸笑了笑,沒有回應。

但女人似乎打開了話匣。

“哎對了小陳,聽你們宋書記說你是醫生呀,在哪個醫院上班?”

“在鄉下的衛生院上班。”陳逸答。

女人楞了一瞬,“哦,那也挺好的,衛生院工作不忙,休息時間還挺多。”

“嗯。”陳逸淡淡應了一聲。

似是察覺出陳逸不喜交談,女人不再跟她攀談,轉頭跟自家丈夫繼續追憶往事。

光線並不十分明亮的空間裏,陳逸轉頭去看薛山,發現他剛剛一直微蹙的眉頭舒開了不少,只是目光仍有意無意落在那司機身上。

她伸出手握住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捏了一下,聲音極低:“他有問題嗎?”

話沒明指,但薛山知道她都看出來了。

靜了一下,他緩緩搖頭,低聲說:“是我想多了。”

上車前薛山沒太註意,他是在上車後好一陣才無意中發現,這司機的左手,沒有食指。

往事撲湧而來,他下意識就想起了那個撞向吉爺車的肇事司機。

當時,他隱約看見肇事司機對自己比了一個手勢,意思很明顯,要他的小命。而要他命的人,剛好斷了一根食指。

山鷹。

但接下來幾天,他自己的生活平平安安、無風無浪,反而是陳逸的宿舍毫無預兆被人撬開了。

關心則亂。驚慌之下,他才強迫著陳逸必須搬離,不想她因此涉險。

可在陳逸搬走後的這些日子,他們的生活一如既往風平浪靜,安穩美好到他幾乎要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時候,“山鷹”又出現了。

但他忽然又有點感謝剛剛那輛突然竄出來的電動車,要不是它,“山鷹”不會破口大罵,他也不會因此看清他的正臉,發現他並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個人。

靜下來後,他告訴自己,一切只是巧合。

可也正是這種接二連三出現的巧合,讓他感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一股仿佛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恐懼。

聽到薛山的回應,陳逸松了一口氣,輕輕握著他的手,目光投向窗外。

寬闊的馬路兩旁,立著高大壯美的行道樹,稀疏的綠葉在陽光中伸展著脈絡,給這個涼意漸深的初秋,帶來了一絲斑駁生機。

***

順利到達鎮上,兩人道謝下車。

在鎮上簡單吃了頓午餐,他們坐上客車趕往火車站,打算繼續乘坐慢車返程。

距離發車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他們在簡陋的候車室坐下等待。

空氣裏彌漫著各種速食品的氣味,加上候車室空氣不是很流通,坐了一會兒,陳逸覺得有些悶,想去外面透透氣。

薛山跟著就要起身,陳逸忙摁住他的肩膀,“我不走遠,就去一下衛生間,順便去外面透透氣,馬上就回來了。”

小地方車站,衛生間稀少,僅有的一個建在候車室外,剛剛進來時陳逸看到過,略有印象。

但薛山看起來不大放心:“我跟你一起。”

陳逸笑起來,“你還真把我當小孩子了?”

又打趣他:“還是你就真這麽喜歡當我的跟屁蟲?”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陳逸一副豪邁萬丈的架勢拍了拍他的肩,“薛山同志,乖乖坐在這等我回來。”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不給他跟上的機會。

走到門口,陳逸回頭看了一眼,撞上他投來的視線,淡淡一笑。

這裏的衛生間堪稱臟亂差集中營,捂住鼻子從女廁走出來,陳逸一連走了十來米遠,才停在一棵大樹下,猛吸進幾口新鮮空氣。

午後的秋陽暖融融的,穿過樹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細碎的光影。

擁堵的城市交通、倒時差一樣永遠晝夜不息的火車站、上下班高峰期人滿為患摩肩接踵的地鐵線,已經漸漸消失在她的記憶中。

現在,她的世界裏只有青山綠水的小鎮,和藍天白雲、高山野樹。

站了片刻,陳逸往候車室走,沒走兩步,忽然被一個迎面而來的小女孩攔下。

小女孩看起來最多十歲出頭,紮著馬尾辮,背一個黑色書包,一身藍白色運動裝,衣褲看起來都比較舊,但很整潔幹凈。

把人攔下後,她朝陳逸舉著一個攤開的紅色封皮小本兒,上面有一行大字——關愛殘疾人群體,好人一生平安。

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筆記各異的名字,以及捐贈金額,一元到二十元不等。

見陳逸似乎在仔細看小本兒上的東西,女孩用力指指本子上的金額一欄,嘴裏發出“嗬嗬”的氣音,提醒她要給錢。

可能是職業緣故,亦或是生來帶著一股悲憫,每每在路邊見到乞討的老者或小孩,陳逸或多或少都會給上一些零錢,即便她清楚明白,對方可能是個騙子。

她沖小女孩笑了下,掏出十元零錢遞過去。女孩面無表情接過,提醒她要在本子上寫名字和金額。陳逸罷罷手,示意自己不用寫。

收回本子,小女孩沖陳逸鞠了一躬,又擡手比了個手勢。

陳逸看懂了,是“謝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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