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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他轉過頭去看她,黑暗裏,什麽都看不真切,只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吐息輕輕撲在自己的側臉。

“怎麽了?”他問。

“算了,沒事。”陳逸說:“走吧,你待會兒還要回來接彤彤。”

車子依舊沒動。

陳逸說:“走吧,真的沒事。”

直覺不會騙人,但薛山不想在這荒郊野嶺繼續糾纏這個話題,外面太冷了,她一直在哆嗦。

“很冷?”他輕聲問。

黑暗中,陳逸搖搖頭,“還好。”

她雙手一直抓在座位下的金屬支架上,裸|露在外的肌膚早已冰冷一片。

寂靜中,她感覺有一雙溫熱的大手,覆在了自己手上。

她一動不動,指間關節緊緊攥住金屬支架。

手背上的溫度越來越明顯,帶著繭殼的掌心輕輕刮蹭著她冰涼的肌膚。

***

摩托車停在衛生院門口,陳逸下車,薛山拔下鑰匙,車燈驟熄。

他跨|下車,道:“走吧,我送你到門口。”

陳逸沒說話,微微垂著頭走在前面,他緊跟其後。

綜合樓一樓那盞路燈這幾天出了問題,一閃一閃,忽明忽暗。走到半路,路燈突然罷工,眼前僅有的光亮徹底消失。

四下一片漆黑,在黑暗裏靜靜站了兩秒,薛山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卻發現陳逸一動不動,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

他輕聲喊她:“陳逸?”

她背對著他而站,身形單薄,長發飛揚。

她今晚有點反常,薛山感覺得到。他幾次欲言又止,因為覺得自己並沒有立場去詢問和爭取什麽。

靜默半晌,陳逸轉過身來。

手電筒光束打在地上,兩人的身影一半暈在光亮裏,一半暈在夜色裏。

他看不太真切她的表情,她也看不清他的。

兩道目光在黑暗中交匯,似乎藏著千言萬語,只是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契機道出。

“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她終於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疏離。

薛山剛要張嘴,又聽她道:“你別著急答應,因為這些問題,可能你一點也不想回答,或者......你無法回答,也不能回答。”

她的聲音像把利刃,一劍一劍,刺在他身上。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答應了,說:“好,你問。”

陳逸靜靜看著男人黑暗裏的輪廓,心中思緒萬千。

她該問什麽?

問你為什麽跟緝毒警察要好?為什麽認識有恩於自己的吉爺?問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麽的?

還是......彤彤是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太多了,太多了。他像個秘密的承載體,裝著常人無法忍受的過去。

你確定要親自撕開這些偽裝,逼他用最真實而痛苦的樣子面對你嗎?

良久,陳逸深深呼出一口氣。

她突然笑了下,說:“算了,不問了。”

薛山靜靜凝望著她,“為什麽不問?”

她又笑了一下,但薛山看不到這個笑容,只能聽到她微弱的聲音。

“我原本覺得,如果兩個人要在一起,彼此之間也許不應該有太多秘密和隱瞞。”

他心跳驟然漏掉一拍。

“但是,當我嘗試著想去把這些疑惑都解開時,又忽然發現,好像也並不是那麽重要了。”

他呼吸一滯,只覺得體內流竄的血液像是突然停了一瞬,腦袋裏嗡的一聲,有什麽東西,碎裂開來。

“所以,我不問了。”

陳逸定定望著黑暗裏男人的輪廓,輕聲道:“你呢?你有什麽想問的嗎?”

太靜了,四周太靜了。

一直藏在雲層背後的半彎皎月,探出腦袋,靜靜看著夜色中這一雙人影。

回應她的,是一個結實而有力的擁抱。

☆、27

風停了, 淡淡的月色籠在兩人身上。

男人手臂箍緊陳逸的腰,手掌包住她的後背, 滾燙的身體貼靠著她。

靜靜伏在他肩頭,鼻息間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這味道在她肺腑裏盤根錯節、安營紮寨,也許一輩子都將揮之不去。

靜默中,薛山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能說什麽。

所有言語都不如身體的緊密相擁來得真誠、熱烈,腦袋裏空白一片,只剩下一個聲音——

你不能放開她, 一輩子都不能。

良久, 他松開手,垂眸凝視著近在咫尺的人, 撫了一下她的頭發。

“冷不冷?”他輕聲問。

陳逸搖頭。

他捧住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攏進掌心,慢慢收緊。

“走吧,送你回去休息。”

十指交握, 他們並肩而走,沒走幾步, 身後傳來一聲輕喊。

“芋頭......”

陳逸倏地停住腳步, 慢慢轉身。

摩托車前方的空地上,棲了一輛銀灰色轎車,方才看到沒做多想,衛生院門口向來會有人在夜間停車。

車門關上, 餘笙笙裹著一件深色長外套走過來,邊走邊小心翼翼打量陳逸身邊的男人。

陳逸聽見她可憐巴巴的聲音:“芋頭,你去哪兒了,我等了你幾個小時。”

“認識?”薛山低聲問。

陳逸點點頭,“我好朋友。”

餘笙笙走到他倆面前,微弱的光線下,她看見了兩人緊握的手。

“怎麽過來了?”陳逸實在疑惑。

“我——”餘笙笙瞥了一眼薛山,聲音有氣無力,“我有事找你,下午過來的。”

陳逸看著她,“來找我怎麽不打電話?”

“走得急,忘帶了。”

“你就一直在這等著?”

“嗯。”

短短幾句話,陳逸明顯察覺到她心情很不對,就連看見她跟一個陌生男人牽手走在一起,也沒什麽反應。

松開薛山的手,陳逸說:“你先走吧,我們自己回去就行了。”

薛山看餘笙笙一眼,目光落向陳逸,“好,有事電話聯系。”

摩托車轟鳴著離開。

陳逸打開手機電筒,定定看了光影中的餘笙笙幾秒,說:“外面冷,回去再說。”

***

電磁爐“嗚嗚”運轉著,湯鍋裏沸水翻騰,白煙裊裊。

陳逸從廚臺下拿出一把掛面,抽了一股扔進湯鍋,黑色木筷伸進面湯裏攪了幾下,她才慢慢轉身,看向身後縮在床角的人。

“跟叔叔阿姨說了嗎?”她輕聲問。

餘笙笙雙手環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搖了下頭。

“你打算怎麽做?”陳逸問。

還是搖頭。

餘笙笙懷孕了。

拿到化驗報告後,她腦子裏瞬間空白一片,在醫院樓下的花園裏獨坐了很久。

有什麽好想的?生下來唄,反正都要結婚了。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很快,心裏又出現另一個聲音——

你自己都還沒長大,跟個孩子似的,幼稚、不成熟,你能養好一個小生命嗎?

你不是一直計劃30歲才生寶寶嗎?這幾年要專心提升事業,多掙奶粉錢,將來才好給你的孩子一個優渥的成長環境啊。

而且、而且你現在跟周子川感情出現了裂隙,能不能走到婚姻殿堂還是一碼事,你確定要留下這個小生命?

她想了很久,也一個人默默流了幾場淚。

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害怕受人勸阻,更害怕萬一自己真的悄悄去做掉了這個小生命,沒法面對關心疼愛她的家人父母。

她經常陪父親出門遛狗,每每看見小區裏抱著孫子孫女出來散步的老人,父親眼裏盡是羨慕,一直忍不住去逗那些可愛的小孩子,還美滋滋說:將來我也有可愛的小外孫,我也要每天抱出來溜達,讓你們羨慕去吧!

讓她怎麽開口,說自己不想要肚子裏這條小生命?

她平時開的車是輛黃色奔奔,最近送去維修,開的是家裏父親的車。什麽都沒想,她直接驅車過來找陳逸,但她不在。問了同事和鄰居,都不知道陳逸去了哪,所以她就一直等在車上,等著等著,睡著了。直到摩托車的轟鳴聲響起,越來越近。

陳逸調好蘸料,撈出面條,又煎了個雞蛋蓋在面上,將面碗端去書桌,喊餘笙笙:“先過來把面吃了。”

整整大半天沒就吃東西,她早就餓了,但心情實在是影響進食,什麽都吃不下,慢慢也就習慣了這種饑餓感。

餘笙笙慢吞吞下了床,落座在書桌前,聞了聞面前鹹香撲鼻的面條,執起筷子,開始進餐。

陳逸在一邊看她,不時小聲提醒:“慢點,別噎著。”

也小聲責怪:“不管你想不想要這個孩子,身體也不是拿來這麽折騰的。”

餘笙笙吃著吃著,眼淚啪嗒啪嗒往面湯裏掉。

陳逸趕緊遞紙巾給她,“哭什麽,先把面吃完了。”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往嘴裏塞面條,口齒含糊道:“芋頭,我、我真的好失敗啊......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要,我害怕自己養不好他,怎麽辦啊......”

“沒事。”陳逸伸手替她擦了眼淚,“先吃面,把肚子填飽了,咱們再慢慢說這個問題,好嗎?”

餘笙笙抽泣著點頭。

***

僅有一米二寬度的單人床上,餘笙笙躺在陳逸的臂彎裏,仍然低聲落著淚。

陳逸摸著她的腦袋,像安撫一個孩子般。

“笙笙,我們一輩子可以做很多選擇,但唯一一項無法選擇的,是父母,是與生俱來的、血濃於水的親情。沒有誰是經過自己同意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當你決定要把這個小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時候,你就要對他負責。但如果你不想讓他這麽早來參觀這個世界,也要慎重考慮清楚。他是沒有辦法選擇的,一切的決定權都在你、周子川,還有關心愛護你們的家人手上。”

餘笙笙靜靜聽著,不時點一下頭,

“我知道你的顧慮,也理解你的顧慮,你會擔心養不好他,其實也是一種有責任感的表現,不是嗎?你跟周子川感情上的事,我沒法參與太多,你自己的感受是最直觀和重要的,選擇權在你。至於你肚子裏這個被她媽媽又擔憂、又‘嫌棄’的小家夥,我覺得你還是跟家人商量一下,再決定。”

陳逸說完,低頭看看懷裏的她,聽見她帶著哭腔的聲音:“我沒嫌棄他。”

她輕輕笑了一下,“嗯,我知道,你沒嫌棄他,你很愛他。”

懷裏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困了嗎?”陳逸問。

餘笙笙搖著腦袋。

半晌,她忽然問:“芋頭,今天跟你一起回來那個人,你們在交往麽?”

陳逸笑,“你終於想起這一茬來了。”

餘笙笙擡起頭,哭得有些紅腫的眼睛盯著她,“我看見他抱你了,抱了好久。”

陳逸也不想否認,說:“對,我們在交往。”

餘笙笙急問:“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都沒跟我提過?你還把不把我當好閨蜜了?”

這人啊,一下子就恢覆元氣了。

陳逸說,“你現在不就知道了。”

餘笙笙冷哼一聲,“要不是我今天碰巧看到,你要瞞我到哪天?”

“你都看到了?”

“嗯,全都看到了。他騎摩托帶你回來,送你回宿舍,我本來想叫你的,但是看見他抱你了,就沒出來打擾,等你們抱完了我才出來的,識趣吧?”

陳逸笑起來,“你還挺仗義。”

“那當然!”餘笙笙又問:“你們怎麽認識的、認識多久了?他是本地人嗎?做什麽的?”

連炮珠似的問題一股腦丟來,陳逸想了想,盡量往簡單了說。

“嚴格算起來,我們認識一年半了。”

她記得薛山第一次來門診填申請治療表,就是自己做的記錄。

“但是真正意義上的相熟,還不到兩周。”

一場洪水,把他們困在孤島,互相扶持、互相幫助,最後一起獲救。

也讓她看到了薛山作為一個父親,一個好父親那不為人知的一面。

餘笙笙差點蹦起來,“你們這是閃戀啊!”

陳逸沒管她,繼續說:“他和朋友開了一家汽修店,就在雅裏鄉車站那邊,我沒去看過,但隱約有那麽點印象,生意不是特別好,勉強糊口吧。”

餘笙笙心裏咯噔一下,這……條件不太好,有點配不上我們家芋頭啊。

***

第二天一早,陽光灑進屋,陳逸先醒來,揉著被壓酸的胳膊起床,穿衣、洗漱好,出門買早飯。

在米粉店點好餐,她站在門口曬太陽。初晨的陽光帶一點清冷、溫煦,很是舒爽。

手機在衣兜裏嗚嗚震動,她拿出一看,嘴角輕輕上揚,接通電話。

“早上好。”

“早安。”

兩句問候同時出口,電話兩頭的人都笑了下。

“起了嗎?”那頭的人問。

“嗯。”陳逸說:“在門口買早餐,你呢?”

陽光穿過窗簾間縫隙投進房間,那一束微光正好照在薛山的臉上。他躺在床上,半闔著眼,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唇角輕揚,道:“睡過頭了,馬上起。”

陳逸輕笑一聲,“今天要開店嗎?”

最近這段時間,汽修店斷斷續續開張,生意不是很好做。

薛山說:“要,待會兒就去。”

一時之間,有短暫的沈默。

半晌,薛山問:“你朋友,怎麽樣了?”

“沒什麽事。”頓了一下,陳逸說:“你店裏忙的話,把彤彤送到我這,或者我過來,反正我今天也休息,可以照看她。”

那頭沒聲音,陳逸又確定一遍,“嗯?”

然後她聽見那道低沈的聲音說:“好,一會兒見。”

“一會兒見。”

陳逸拎著兩碗米粉回宿舍,餘笙笙已經起來了,正在門口水龍頭下刷牙。看見陳逸回來,她擡臉看她一眼,沒打招呼。

陳逸把餐盒放在書桌上,從廚臺下找出一個平底奶鍋,熱了兩杯牛奶。

兩人分別在書桌對面落座,各自吃著早餐。

過了會,餘笙笙說:“我吃完早飯就走。”

“嗯。”陳逸似漫不經心地答。

餘笙笙有點來氣:“我不就說了幾句你男朋友嘛?他條件是不好,年齡那麽大,有個女兒這些都不說了,他吸毒啊!吸毒啊芋頭!”

前一夜,面對唯一知心好友的詢問,陳逸保留了少部分,其餘全盤托出。

餘笙笙聽過之後,瞬間忘掉了自己先前糾結的事,整副心思都撲在勸解陳逸身上。

陳逸糾正她:“他以前吸毒,現在是戒毒。”

餘笙笙簡直覺得她魔怔了,“海|洛因是什麽東西?要這麽好戒,天底下還會有那麽多人因吸毒而家破人亡嗎?!你自己就是戒毒醫生,見的東西懂的知識統統比我多,你怎麽還能這麽傻!”

“你想想自己家庭是怎麽沒的,你爸爸媽媽是因為什麽過世的,你腦子是down掉了嗎還要一頭撲進去?!”

陳逸無話可說,因為她無法去反駁一個真心為她好的人。

半晌,餘笙笙喝下一大口牛奶,依然覺得想不通。但她了解陳逸,她是那種一旦做了決定,任何人都無法改變她選擇的性子。

思忖良久,最後只能無奈道:“算了,你自己考慮清楚吧,我自己的破事還一大堆擺著呢。”

吃完早飯,餘笙笙真的走了。陳逸送她出門,囑咐完她路上開車小心,再目送她離開。

回到宿舍,她清洗了奶鍋和杯子,簡單打掃了衛生,正準備出門,手機震動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

“吃過早飯了嗎?”薛山問。

“嗯,正要出門。”

“我在衛生院門口等你。”

楞了楞,陳逸說:“好。”

出門沿石板路走了一小段,她看到馬路邊停著的車和人。

他站在陽光裏,沖她微笑。

陳逸走過去,也對他微笑,問:“來多久了?”

薛山跨上車,踢掉腳支架,說:“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她難得較真。

薛山輕笑一聲,“就幾分鐘。”

他沖陳逸伸出手,陳逸搭住他的手臂,借力跨上車後座。

他們在晨光裏出發。

陳逸雙手環抱著他的腰,臉輕輕貼靠在他寬闊的背上,長發在風中飛揚。

熟悉的景色從眼前疾馳而過,迅速倒退。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這章要是不寫親親,你們會打死我,但是,為了劇情需要和情節推動,我就......咬咬牙被你們打吧。再等等,我給你們放大招。

☆、28

這是陳逸第一次來薛山的汽修店。

五六十平的空間裏, 除了一地淩亂堆放的工具,靠裏的屋子一角隔斷出了一個小房間, 另一角是用木桌和磚頭搭起的簡易竈臺,沒用明火, 只有一臺電磁爐和一個電飯煲。鍋碗瓢盆筷子勺子全部洗幹凈堆放在一個盆子裏,置於竈臺下方。看起來他們似乎很久沒開夥,竈臺上積了一層薄灰。

聽見聲響, 彤彤從小房間裏出來,直直走到陳逸身邊,牽起她的手就把她往房間拽。

陳逸不明所以, 回頭看一眼薛山, 他沖自己笑笑,什麽都沒說。

進了房間, 小姑娘興高采烈拿起書桌上一個盒子遞過來,是那種小孩子吃泡泡糖剩下的粉色包裝盒。

陳逸接過,問她:“裏面有什麽?要給我看的嗎?”

小姑娘點頭。

陳逸笑了一下,擰開盒子, 裏面躺著一顆白白的乳牙。

小姑娘笑起來,露出的一排牙齒上, 下門牙缺了一顆。

“換牙齒了?”陳逸笑問:“什麽時候掉的?”

“今天吃早飯的時候。”薛山也走進來, 停在陳逸身邊,“我說扔掉,她不肯,要自己存起來。”

“小孩子是這樣的。”陳逸笑了笑:“我小時候換下來的牙齒也全部裝在一個玻璃瓶裏, 跟寶貝似的。”

“到現在還留著?”薛山好奇。

靜了一下,陳逸說:“沒,後來找不到了。”

在十年前那場敬老院大火裏,所有回憶都燒沒了。

把盒子遞還給彤彤,陳逸打量一圈四周,看向被子一團亂扔的床,問薛山:“平時這裏是方青野住?”

“嗯。”薛山點頭,“他順便看店。”

門外有人在喊老板,薛山快步出去,陳逸陪彤彤在小房間裏待著。

書桌上有一本童話書,陳逸把小姑娘抱在腿上坐著,給她講書上的故事。

小姑娘聽得津津有味,遇到一些簡單的字詞,陳逸指著問她:“這個字認識嗎?”

不想,她大部分都搖頭。

陳逸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彤彤這麽聰明乖巧的小姑娘,上過幼兒園肯定都會認得這些字詞。

於是她問:“幼兒園老師沒教過嗎?”

小姑娘楞住了。

想到什麽,陳逸試著問:“彤彤沒上過幼兒園嗎?”

小姑娘點頭。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疑惑,半晌,陳逸朝懷裏的小人兒笑了一下,說:“沒關系,阿姨來教你認這些字好不好?”

小姑娘笑著點頭。

忙完幾單換胎和補氣的生意,薛山洗了手,打算回小房間看看她們。

房間沒窗,柔和溫暖的臺燈光線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坐在書桌前,認真地看書、念字。

“這個是‘春’,春天的‘春’。”

小姑娘點頭表示知道。

“這個是‘果’,水果的‘果’。”

繼續點頭。

薛山雙手抱臂停在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

***

中午十一點左右,阿布阿都開拖拉機載著方青野和曲木沙依,慢慢悠悠來了。

阿布阿都要去給人拉貨,放下人就走了,曲木沙依大聲吼著要吃薛山做的“孔雀開屏”進門,意外發現陳逸也在。

她頓時噤聲,拐了身旁的方青野一胳膊。

方青野比她淡定些,立馬擠出一個笑容,熟絡地打起招呼:“哎?陳醫生也在啊!稀客稀客!”

陳逸正在掃地,放下掃把對他們點頭笑了笑。

薛山拎著一個工具箱走過來,對他倆道:“懶覺睡夠了?”

被人戳穿,曲木沙依笑瞇瞇地:“嘿嘿,昨晚酒喝多了,早上起不來嘛。”又道:“還說中午過來蹭一頓山哥的手藝就走——”

“想吃孔雀開屏?”薛山突然問。

孔雀開屏是一道魚的菜名。

曲木沙依啄米似地點頭。

薛山道:“進去把鍋碗瓢盆洗一下,好多天沒用了,我等下去買菜。”

曲木沙依笑起來,“好嘞,遵命!”

她拽著方青野去幹活。

薛山把工具箱放好,轉頭對陳逸道:“中午就在這一起吃飯。”

陳逸走到他身邊,垂眸看蹲在地上整理大大小小各種扳手的他,淡淡笑了下,“感覺你廚藝應該還不賴。”

不然曲木沙依不會指名道姓要吃他做的菜。

薛山說:“勉強下肚吧。”

陳逸搖搖頭,“過分謙虛是驕傲。”

兩人對視一眼,輕輕笑了。

忙完手上的活後,薛山和陳逸去街上買菜,曲木沙依和方青野留在店裏完成薛山交代的任務,順便照看彤彤。

他們穿進馬路對面那條黃土小道,在彎彎繞繞的小路上走了十來分鐘,到達集鎮街面上。

街道很窄,沒有專門的農貿市場,攤販分散在道路兩邊,擠擠攘攘,水果蔬菜應有盡有。

陳逸很少做飯。上班時時間不允許,就在衛生院門口的小店解決,偶爾休息那天,興致起了會來逛逛街,買點食材蔬果回去下下廚,但次數依然很少。

薛山問她喜歡吃什麽菜,陳逸搖搖頭,“我不挑食的。”

薛山不大信,“不是不吃蔥嗎?”

“......”這也能算挑食麽?陳逸笑。

她對挑選食材不是特別在行,所以一路跟在薛山身後,看他熟練地分辨食材新鮮與否、跟人討價還價,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走了一圈下來,薛山手裏已經拎了四五個塑料袋,有魚、雞腿肉、番茄、小白菜、土豆,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輔料,比如蔥姜蒜香菜等。

選購完畢,薛山回頭看看她,說:“差不多了,回去吧。”

陳逸似乎不想走,在思考著什麽。

“陳逸?”他喊她。

“嗯......”她說:“再買點水果吧,彤彤喜歡吃什麽?”

薛山頓了下,四周看一圈,說:“她喜歡吃梨,好像沒看到有賣的。”

他們沿路選購時也沒看到。

陳逸笑起來,眼裏有點小小得意:“跟我來。”

她領著薛山穿進一條冷冷清清的暗巷,薛山忍不住問:“這裏有賣梨的?”

陳逸不說話,只管領著他走。

他們穿出暗巷,眼前豁然開闊,是一片農田。

農田旁有一家住戶,院墻外垂掛著梨樹的樹帽,枝椏上墜著黃綠色的果子。

薛山笑,“去人家家裏買?”

陳逸點頭。

他們走過去,陳逸敲門。

很快,一個中年女人打開大門,看清眼前的人後,驚喜地叫起來:“呀!陳醫生,你怎麽來了?稀客稀客。”

陳微微頷首,說:“張姐,打擾了,我來跟您買點酒香梨。”

張姐楞了一下:“說什麽買不買 ,都是自家種的,隨便拿去吃,陳醫生你等著啊,我找我家老公給你摘。”

張姐風風火火忙活去,她招呼陳逸進去坐,陳逸婉拒說不用,就在外面等一下就好。

等待的時候,薛山靜靜看著面前的人,什麽都沒問,但陳逸自覺開口:“我剛來工作的那年,張姐家女兒生病送來衛生院,我收治的。”

20歲不到的未婚小姑娘,經期推遲,腹痛流血不止,以為是晚來的痛經,來醫院找醫生開止疼藥。

陳逸覺得不太對,按照慣例詢問病史,小姑娘總是躲躲閃閃,不肯說真話。經反覆詢問後,她才道出近期有過性|生活,且沒有避孕。

陳逸不敢掉以輕心,連哄帶騙讓她做了尿hcg和B 超,證實懷孕,且極大可能是宮外孕後,連忙通知家人送入上級醫院進一步治療。

哪知救護車剛到縣醫院,年輕姑娘就出現了休克,因為輸卵管破裂導致了大出血。

幸得診斷及時,送入醫院及時搶救,年輕姑娘性命保住,但從此以後也失去了一側輸卵管。

出院後,張姐一家人很是感謝陳逸。

去年這位姑娘結婚,還邀請了陳逸。

只不過,她現在的丈夫,已不再是當時那位讓她意外懷孕的男人。

***

張姐夫妻很實在,一大口袋果子很快遞到陳逸面前。覺得實在太多,陳逸跟張姐費唇舌半天,終於說服她,只拿了十個左右,留下二十元錢,告謝離開。

回去的路上,薛山包攬一切苦力,陳逸一身輕松走在旁邊,偶爾擡眼看看他,淡淡一笑。

正午的陽光有些曬人,走了一小段,薛山低聲問:“熱嗎?”

陳逸拎起深藍色襯衣的領口扇著風,薄薄的面料一起一伏,白皙精致的鎖骨隱隱凸現。

“還好,走快一點吧。”她說。

沒走兩步,薛山手裏的袋子突然壞掉一個,番茄軲轆軲轆滾出來,遍地都是。

陳逸忙彎腰去撿,薛山把東西擱一邊同她一起撿。

重新把東西裝好,薛山拎起袋子站起來。

“走吧。”

陳逸跟著站起,但步子絲毫未動,眼睛盯著他脖子一處打量。

薛山偏過頭問:“在看什麽?”

“這裏怎麽了?”她伸出食指點了點他脖子上方,靠下頜處的地方。

本能想伸手去摸摸看陳逸指的地方,但他兩手提著口袋,沒法抽手,又聽陳逸道:“頭偏過去一點。”

他乖乖偏過頭去。

陳逸湊近了些仔細看,那一處皮膚泛紅,上面冒了好幾顆紅疙瘩,可能是被他自己無意識撓抓過,周邊抓痕一片,看起來有點嚇人。

想了想,她說:“沒事,應該是被蚊子咬了。”

溫熱的呼吸一下一嚇噴在他皮膚上,帶點輕微的癢感。

察覺他沒有反應,陳逸擡眸看他,卻發現他一直垂眸靜靜看著自己。

烈日當頭,兩人額頭上都冒了一層細汗,周身散著熱氣。

他們站在一條破舊的黃土小路上,路兩邊是灌了水的農田,在陽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忽而一股微風吹來,漾起陳逸額前的發絲。世界仿佛靜止,只有這一縷隨風而散的黑發,浮動在兩人之間。

陳逸聽見“砰”的一聲,他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了。

她看到他的喉結微微一動,同時一股力量攬住她的腰,將她輕輕一帶,擁入懷中。

他定定看了她幾秒,擡手撫開她額前的發絲,低下頭,溫柔地吻下來。

這個吻很陌生,帶著唇的幹燥、舌的濕潤,也帶著她熟悉的那股氣息。就像昨夜,她在他身上聞到的一樣。

陳逸擡手,輕輕環住他的腰。

漫天陽光灑在兩人身上,他們在彼此交纏的呼吸中,找到了生命中最寧靜的一處棲息地。

☆、29

飯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四道菜。

陳逸在桌邊給大家舀好飯, 見薛山端著湯碗過來,忙把菜盤挪了下, 騰出一個位置。

曲木沙依已經迫不及待要下筷,剛伸出筷子, 瞥見薛山過來,又悻悻縮回手。

薛山放下湯,笑了一下, 說:“吃吧。”

曲木沙依高高興興動筷,夾起一口魚肉送進嘴,邊嚼邊稱讚:“好吃好吃!”

飯桌是折疊式的, 比較矮, 幾人坐在小凳子上都有點縮手縮腳。陳逸和薛山不怎麽說話,但好在有方青野和曲木沙依這對歡喜冤家在, 偶爾鬥兩句嘴,互損一下,活躍活躍氣氛。

陳逸一開始給小姑娘夾了幾回菜,在發現她吃飯很乖, 其實並不需要大人操心後,也就不再動作。倒是薛山, 看陳逸吃得少, 不時給她夾菜夾肉,弄得她有些尷尬。

方青野和曲木沙依看在眼裏,對視一眼,給對方一個了然於心的眼神, 故意把頭埋得很低,一副“我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默默吃飯。

快吃完時,方青野說:“山哥,你今天這頓飯做的太棒了,我要能有你一半水準,媳婦早自己跑我碗裏來了!但是——”他故意加重了語氣,“下回買水果能看清再買麽?”

他指了指飯桌旁擱著的那袋梨子,道:“好幾個都是壞的啊,就那種,像被摔過碰過的壞法。”

薛山夾菜的手一頓,餘光瞥見陳逸緩緩低下頭喝湯。

他面不改色說:“回來路上掉地上了,可能摔了一下吧。”

“哦,這樣啊......”方青野說:“我還以為你們被賣水果的老板蒙了呢。”

陳逸喝完湯,放下碗筷,發現小姑娘正好奇地看著自己。

她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彤彤搖頭。

曲木沙依聞聲也看過來,“咦”了一聲,問道:“陳醫生,你臉怎麽這麽紅啊?太熱了嗎?”

霎時間,一桌子人都盯著陳逸的臉看。

她有種迫切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躲一躲的感覺,但還是很快整理好尷尬心情,朝他們淡淡笑了一下,說:“......是有點熱。”

方青野立刻表示讚同:“我也覺得,這鬼天氣真的太熱了!”

話題就算繞過去了,陳逸心裏悄悄舒了一口氣。可再一擡眸,看見薛山泛在嘴邊的笑容,她又覺得耳根子似乎在隱隱發燙。

***

吃完飯,曲木沙依自告奮勇收拾清洗了鍋碗瓢盆才離開。

天氣悶熱,方青野吃過午飯去房間裏休息,彤彤也想睡午覺,不太方便,陳逸便把她帶回自己宿舍,讓薛山下午來服藥時再接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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