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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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這一方天地,此刻卻無比安靜,只剩下對方沈默片刻後,隱隱傳來的啜泣聲。

***

張麗君無數次夢見,在那個冬天,在分岔路口的村頭,在討論起雪人眼睛該用什麽材料時,她們沒有爭吵、沒有打賭,默契地都選擇了板栗。

然後,陳逸耐心等在雪人旁邊,修修補補,她飛奔回家拿來道具,兩個小丫頭開開心心、十分圓滿的完成這件作品。

但時間永遠不可能重來,這一秒過去了,就永遠過去了。

她也是長大以後才漸漸明白,只有陽光而無陰影,只有歡樂而無痛苦,那就不是人生。

她只是希望,老天爺能憐惜一下陳逸,不要再給她帶來更多的傷害和痛苦了。

就讓她平安、健康、快樂地過完剩下的人生吧。

作者有話要說: 也希望你們能平安、健康、幸福、快樂地過完這一生。

☆、19

這通電話不長, 甚至沒聊什麽實質性話題。

大部分時候陳逸聽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著, 都是些生活上的瑣碎事,誰也沒去提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通過這通陌生卻又意外溫暖的電話, 陳逸知道了兒時那個小夥伴現在已經結婚,有一個兩歲半的兒子,她跟丈夫一起在佑安鎮上開了一家小飯館, 生意還不錯。

結束的時候,桌上的牛肉面已經快坨掉。

陳逸盯著面碗看了片刻,拿起筷子繼續吃。沒吃幾口, 她又放下筷子, 叫來老板結賬。

憨厚老實的中年男人見她碗裏還剩了大半,邊找錢邊問:“妹子, 我家面條不合胃口啊?”

陳逸搖搖頭,“飽了,吃不下了。”

男人遞過零鈔,陳逸起身離開, 帶動鐵架凳子在地上擦出一聲刺耳聲響。

***

陽光很好,天空湛藍, 偶爾有那麽一縷微風拂面, 很是舒爽。

行走在這樣的晴朗天氣裏,誰會想到那場洪水帶來的災害還在繼續呢。

石塔村人口雖少,耕地也不多,但一場洪水過後, 僅有的莊稼和房屋,毀的毀、損的損,等洪水徹底退去,還有好一段災後重建工作。

陳逸忽然很想去看看那兩位老人家。

她打聽到臨時安置點的位置,買了些水果和牛奶,走了二十分鐘左右,到北山村。

北山村口有一棟常年無人居住的兩層自建房,是上上屆村支書家的房子。

大概十三四年前,支書和妻子不知道因為什麽事吵架,鬧得不可開交,妻子一氣之下喝下老鼠藥跳河自殺,丈夫想不開,跟著跳了下去,留下一雙剛上初中的兒女。

後來,孩子的姑姑把他們接去了外地生活,房子則空著,由後來的村支書支配。多數時候,做村裏辦齋節的場地使用,每年象征性給倆孩子寄一些房租。

因著房子比較大,又帶一口寬敞的院子,且兩村相隔並不是特別遠,洪災發生後,鄉政府立刻在此設立了臨時安置點,將受災群眾先轉移到這裏進行安置。

陳逸踏進院子,看到空地上搭建起的土竈臺和淩亂堆放的食材、物資,輕微皺了下眉。

每個房間鋪了四到五張地鋪,眼下房子裏住了一共二十來個人,不止石塔村的村民,還有鄰近達瓦河、也被洪水波及的部分村民。

天氣好,吃過午飯後,三三兩兩的村民約著出來曬太陽。陳逸找了一圈,在一樓的房間裏找到了兩位老人。

他們看起來很健康,沒有受傷,正跟同屋的兩位老人聊著天。

一屋子的鄉音,聽起來很是親切。

但空間太小,睡的人又比較多,窗戶沒有及時打開通風換氣,陳逸站在門口,撲面而來一股沈悶的黴味兒。

頓了下,她走進去,輕聲喊角落裏倚墻而坐的那兩位老人:“阿公、阿婆。”

老爺子先看到陳逸,似乎有點不敢相信,揉揉眼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是她後,猛地搖了下老太太的胳膊,“老婆子,是小陳醫生!”

老太太也看見了,嘴巴長得老大,直喚:“小陳醫生,是小陳醫生啊!”

老兩口互相攙著站起來,陳逸走過去,握住老人伸過來的手。

老太太一握住陳逸的手就眼淚直掉,“老天爺保佑喲,保佑你平平安安回來了!”

老爺子在一邊使勁點頭,“是喲是喲,我們兩個老骨頭命大,要不是小陳醫生你把我們喊出來,我們早就被埋在老房子裏面了!”

陳逸一時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麽。

明明是她拋下了兩位老人,可他們見到自己之後,一點怨念、一點責怪都沒有,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這種情感是裝不出來的。

三個人都平覆了下心情,陳逸把帶來的東西給了兩位老人,老人又是一番感謝。

看見陳逸手上的傷,他們問了她這兩天的情況,又問了薛山和彤彤。

陳逸說大家都沒事,都平安出來了,老人一臉欣慰地直點頭。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很微妙,也許上一秒還親密無間,下一秒就形同陌路了,反之,亦如此。

確定老人身體只是疲勞過度沒有大礙,陳逸待了半小時離開。

沒有直接回衛生院,她漫無目的地沿著村裏一條小溪而行。

村裏大半人家的房屋都是順著溪流而建,她一路走著,聽水聲潺潺,下意識辨認著所路過每戶的門牌號。

她停在北山村56號門前。

這是薛山和彤彤的家。

停駐片刻,她調頭離開。

心裏有個聲音在問自己:你在做什麽?你來這兒做什麽?

仿佛在逃離某個禁錮她的牢籠,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陳醫生?”

陡然闖入的聲音,把她逼停下來。

***

柚木色的小方桌邊,陳逸低頭看桌子的邊角,那裏原本四四方方的棱角,被打磨出了輕微的弧度。

她又看腳邊深色的地磚,磚面上印著不起眼的波點花紋。

然後是自己坐著的深灰色沙發。

光線從敞開的客廳大門投射進來,整間屋子很亮堂,每一方角落都清晰可見。

屋子裏東西不多,一方矮櫃、一臺電視機,加上自己坐著的沙發和面前的小方桌,沒了。

家具的款式比較舊,但看起來幹凈整潔。

這間屋子,給人一種陳舊安穩的感覺。

門口刺眼的光線被擋住大半,有人進來了。

陳逸微微擡眸,薛山遞來一杯水。

玻璃杯上方冒著熱氣,杯口處暈了一圈水霧,她看著沿杯壁緩緩落下的水滴,輕聲說了句:“謝謝。”

薛山笑了下,沒說話。

靜了一下,陳逸問:“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他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抽過一條木凳,落坐在陳逸的左側方,“回來幫青野拿點東西,順道服藥。”

一來二去路程奔波,想著服完藥還是要去醫院,就沒有帶彤彤回來。

陳逸點點頭,一時沒再開口。

她覺得自己有些魔怔,莫名其妙找到這裏,想離開時,偏偏撞上提前回家的薛山。

他問她怎麽在這兒,陳逸說自己是來安置點看望那對老夫妻的。

當時,薛山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的距離,陽光打在他臉上,一半陰影、一半光明,有種模糊的不真切感。

他語氣平平,說:“安置點在村口。”

不是在村尾的他家附近。

陳逸不自覺低了低頭,盡量保持聲音平靜:“隨便逛逛,就逛到這來了。”

薛山沒有回應。

陳逸擡頭看他,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兩道目光相遇,誰都沒有躲避。

半晌,薛山說:“我家就在前面,要去坐一下麽?”

陳逸聽見自己說的是:“好啊。”

***

陳逸抿了一口水,放下玻璃杯。

薛山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捏著一個文件袋,裝的是方青野放在他這裏的一張存|折。定期十年,裏面有兩萬塊錢,他以前打工存下來的。

今年剛好到期,但具體日子方青野記不大清了,讓薛山回來幫他看看,如果到時間了,就給帶上,取出來正好應急。

“東西帶全了?”陳逸問。

“嗯,帶全了。”

“那走吧。”

他們一起出門。

經過院子時,陳逸看了一眼花壇,那裏種著一叢金竹,旁邊是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

腳下步子不停,她看薛山一眼,問他:“平時喜歡種花麽?”

跨步出大門,陳逸走在前面,薛山轉身拉過銀色鐵皮門關上,鑰匙插|進鎖孔反鎖,他說:“彤彤比較喜歡,種了一些。”

原來如此。

薛山的摩托在那場洪水裏殞命了,兩人一路步行。

路上,他們保持著一人寬的間距並肩而行,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你不是本地人吧?”薛山問。

陳逸點頭,“我老家在蔚山。”

“蔚山?那邊口音挺重,不過你說話,我聽不大出來。”

陳逸笑了一下,“我在佑安長大的。”

薛山臉上有一閃而過的詫異,陳逸低頭看腳下的路,沒有註意到。

以為他可能不知道佑安是哪裏,陳逸試著解釋:“離蔚山大概二十公裏的一個小鎮,那邊是蓮花白生產基地。”

薛山點頭,“佑安現在......有很多移民村?”

“好像是吧,不太清楚。”

佑安鎮山多,山上住了不少藏族和彜族的少民同胞,一家人占一片山頭那種。

前些年,政府大力做退耕還林,但效果不理想,原住民生活經濟效益完全更不上,近幾年又實行起退林還耕,由政府出資買下每戶人的土地,統一規劃種植。

而領了“巨額”賣地錢的少民同胞們,由政府統一安置到地勢稍緩、人跡較多的地區買地建房,開始新生活。他們所生活的村落,就叫移民村。

陳逸說:“我高中畢業去外面念書,基本上就沒有回去過了。”

薛山側過臉看她,“你在哪念的大學?”

“西安。”陳逸看他,“去過嗎?”

他低頭去看腳下的路:“沒。”

回味過方才的話,薛山忽然問:“你很少回家?”

她說自己念大學以後就基本上不回佑安了。

陳逸淡淡笑了一下,“聽過一句話麽,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很明顯他沒聽過,楞了一下,沒反應。

陳逸說:“我父母過世早,之後跟著外婆在佑安生活。”

“那你外婆......”

“走了,走了十年了。”

她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語氣平淡,波瀾不驚。

十年?那時她才多少歲?

這麽想著,薛山問了出口:“陳醫生,你是90後吧?”

陳逸笑起來,“對90後有偏見?”

“不是不是。”他忙解釋。

陳逸:“我90年生的。”

90年出生的,那今年26歲了。

外貌看起來不大像,總覺得她才20出頭,但眼神和氣質不會騙人。

薛山感覺的到,她眼裏總有一股淡淡的哀傷,這種哀傷不易被人察覺,但流露出來時,又不會輕易讓人替她感到難過和心疼。

它更像一股難以言喻的沈靜之美,被歲月和苦難打磨之後的沈靜之美。

前面要穿馬路,這個時間點,路上來來往往車輛比較多。

看起來陳逸是只顧著往前走,沒有絲毫留意路口的交通,其實她餘光一直小心翼翼關註著,並不會拿自己生命安全開玩笑。

但薛山不知道。

一輛面包車疾馳而過,他伸手擋在陳逸身前,將她護在身後。

這一段路灰塵較大,他們站在原地等揚起的塵土散盡。

薛山站在前方一些,他比她高了一個腦袋。

陳逸微微側過眼,清楚看到他黑色的短發、發根處冒出的細密汗滴,以及他梗直的脖頸、寬闊的肩。

“陳醫生,走——”

飛塵散盡,他回頭想叫她出發,卻意外撞上陳逸那平淡如水打量自己的目光,一時噤了聲。

她看人的目光從不躲閃,帶著一股光明正大的意味,反而讓被看的人有些窘迫。

靜靜移回視線,陳逸說:“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PS:感謝幫我推薦文章的小喵還有其他暫時還不知道名字的朋友。

我從前覺得寫文是一件自娛自樂的事情,能完成且不讓自己失望,就夠了。

所以在這途中遇到的每一個跟我一起看故事的你,真的是意外又美麗的收獲。

你們很可愛,當然了,這位作者也很可愛(臉皮太厚,沒辦法)。

最後,希望大家盡量不要破費去投雷什麽的,就用撒花撒草撒樹代替,或者跟我聊一聊劇情,甚至聊一聊你們都有啥好玩的有趣的事,就OK了。

以上,抱拳。

☆、20

下午四點, 薛山服完藥從美|沙酮門診出來,發現陳逸還在。

她背對著他站在門診前的一棵大樹下, 斑駁的樹影打在她身上,畫面就像靜止了一樣。

她穿著米色半袖針織衫、牛仔褲, 腳上一雙平底單鞋,頭發似隨意束成一個馬尾在腦後,看起來簡單而舒適, 有點青春靚麗的味道。

微風拂過樹梢,一片沙沙響聲中,她擡頭看了看藍天, 黑色發絲被揚起一縷蕩在空中, 她擡手梳理好。

垂下手,她似乎有所感應地回過頭來。

“好了?”她問。

“嗯。”薛山點頭, “你......”

本能想問你在等我嗎?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陳逸笑了一下,“我在等你。”

薛山攥了攥手心,“有事?”

陳逸走近兩步, 遞給過來幾張鈔票,“欠債還錢。”

她早晨是跟自己借了兩百現金, 但薛山根本沒打算要, 更何況,她現在遞過來的,何止兩百?

薛山垂眸看了眼她伸過來的手,沒接。

陳逸說:“兩百是早上借的, 還有四百是買衣服的錢。”

前一夜她換上衣服後,看了一眼吊牌價,399,記住了。

薛山依舊沒接,低聲說:“真要還,我欠你的更多。”

陳逸怔了一瞬,聽見他說:“彤彤走失那天,我欠你和你朋友一個很大的人情;石塔村發洪水那天,也是你抱彤彤跑出來的,還有......”

還有他戒斷癥狀發作時,是她把他從水裏拉起來,一路鼓勵著他回到避難村小。

也是她跟醫生護士撒謊讓自己下車去服藥,讓他們沒有被人用異樣眼光看待。

這些又怎麽算?

陳逸靜靜聽完,沒有說話。

薛山看著她,輕輕笑了:“陳醫生,你說過我們不用這麽客氣。”

“但一碼歸一碼,我借了你——”擡眼看到那一道沈靜平和、卻不容反駁和質疑的目光,陳逸止住了聲。

她幫過他,他又何嘗沒有幫過她呢。

寂靜的下午,燥熱空氣中只剩下過往車輛的鳴笛聲。

沈默在兩人之間靜靜蔓延。

半晌,陳逸妥協了。

“那就算扯平了?”

“好,扯平了。”

陳逸彎了下嘴角,又道:“還有,私底下叫我名字就可以。”

薛山反應慢半拍點了下頭。

陳逸說:“那不耽擱你了,你去吧。”

“好,再見。”

“再見。”

薛山離開,陳逸也起步回宿舍,走不到一小段,她慢慢停下,回頭。

他整個人都暈在斜陽中,身後的影子拉了很長,跟著他的腳步快速向前挪動。他步子邁得很大,走路時有些駝背。

不是在部隊待了五年麽?怎麽走起路來一點軍人的風姿都沒有。

***

之後一連三天,陳逸沒有再見過薛山。

不,準確來說還是見過一次。

洪水“後遺癥”來的有點晚,回來後第二天,她後知後覺發起了低燒,整個人昏昏沈沈打不起精神,在宿舍休息半天沒見緩解,決定去門診開點藥吃。

經過美|沙酮門診時,碰巧看到一個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

他每天都要往返奔波於縣城和雅裏鄉之間,回到醫院還要兼顧兩個病人一個小孩,會有多疲憊不言而喻。

陳逸沒有叫住他,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盡頭。

***

按照領導的要求,陳逸接受了電臺的采訪。年輕記者跟她聊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剪輯出來的正片報道不足三分鐘,穿插在當地新聞頻道一個比較火的欄目裏播出。

但播出反響還是不錯的,至少張院去市裏開會時,就受到了上級領導的嘉獎,誇讚雅裏鄉衛生院在基層醫院中非常出色。

張院回來後,院職工大會上,又著重表揚了一番陳逸。

職工大會散會後,一位年輕小護士越過人流湊到陳逸身邊,甜甜喊了一聲:陳姐。

陳逸微笑,“有事麽?”

小護士神神秘秘拉過陳逸的胳膊,將她拽到一邊,“是這樣的,楊姐找你有事,讓我代為轉達一下,讓陳姐你待會兒散會後去門診找一下她,很重要的事,一定去哦。”

陳逸難免好奇,這位同事楊姐,自己平時很少跟她打交道,只知道她家庭環境還不錯,丈夫在鄉政府當為官,一時想不出她到底會有什麽事找自己。

但她還是禮貌點頭,“好,我等下就去,謝謝你。”

陳逸直接去了綜合樓一樓門診。

臨近中午,就診的人不是特別多,大廳裏稀稀拉拉坐了幾個病人和家屬。

她來到內科診室門口,裏面有一位短發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正在就診,陳逸在門口等著,沒進去。

楊姐低頭在處方箋上“唰唰”寫著,邊問:“頭孢過不過敏?”

年輕女人似乎被問楞了,楊姐擡眼看她,換了種問法:“以前輸過青黴素、頭孢沒有?”

“不、不知道誒。”年輕女人說:“醫生你等等啊,我馬上給她爸打電話問一下。”

說著就掏出手機,開始解鎖撥號。

楊姐停下筆,語氣不太好:“你們這些家長怎麽當的?孩子輸沒輸過青黴素頭孢都不知道——哎,小陳來啦。”

瞥見門口站著的陳逸,楊姐臉上綻出一個隨和的笑容,“你稍等一下哈。”

陳逸點頭,“楊姐你忙,我在門口等著。”

年輕女人邊撥號邊解釋:“我不是——”電話接通,她來不及說完解釋的話,忙對著聽筒道:“山哥,彤彤以前輸過青黴素和頭孢沒啊?”

那頭給了回覆,又問了下這邊就診的情況,女人說:“照了片了,醫生說是肺炎,得輸抗生素。”

又說了幾句,掛掉電話,她對面前一直等著的醫生道:“最近一年都沒生過什麽病,也沒輸過液,以前就不知道了。”

楊姐開好單子,遞到女人手中,“那先去把皮試做了,沒問題的話再去二樓住院部找醫生辦入院。”

“哎,好好,謝謝您啊!”

年輕女人抱起懷裏的小姑娘起身,轉身間,發現門口站著那人在打量自己,哦不,是打量自己懷裏病懨懨、昏昏欲睡的小丫頭。

她掃一眼那人,快步出診室。

“等一下。”陳逸喊住她。

女人回頭,“你叫我?”

“嗯。”陳逸走近一步,微微側臉看清了小姑娘的樣貌,道:“這是彤彤吧,她生病了?”

輪到年輕女人震驚,“你認識?”

陳逸點頭,問:“她的家長呢?怎麽沒一起來?”

薛山那麽在乎彤彤,不太可能她生病了還是別人送來就醫。

陳逸下意識看了眼面前的年輕女人。

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紀,利索的短發、皮膚偏黑,五官帶些英氣,身上穿著黑T恤、深色休閑褲,腳上是一雙高幫運動鞋。

她比陳逸矮了一點,但抱起彤彤的樣子很輕松,整個人看起來精明幹練。

女人一時有些發怔,沒作回應,也在暗暗打量陳逸。

雖然疑惑,但她看向彤彤的目光似乎是真的關切和擔心。

“你認識薛山?”年輕女人問直蕩蕩問出口。

陳逸點點頭,探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額頭,有些發燙,她輕聲喊:“彤彤,能睜開眼睛看一下阿姨嗎?”

小姑娘慢慢睜開疲憊的眼,看到陳逸後,眼裏閃過一絲小小的驚喜,但她沒有太多力氣表達情緒。

才三天沒見,怎麽就病成這樣了。

而且,他們不是應該在縣城醫院麽?

診室裏的楊姐註意到這邊情況,起身走過來,邊問陳逸:“小陳,你們認識的啊?”

陳逸沖楊姐點點頭,又轉過頭對抱著彤彤的年輕女人道:“你先帶她去做皮試吧。”

年輕女人抱著小姑娘離開,兩步一回頭,還有些沒咂摸過味兒來。

這人是誰?

***

診室裏,陳逸坐在就診椅上,耳朵裏充斥著楊姐的聲音。

“姐也是為真心你好,你這個年紀呢,差不多也該談婚論嫁了,是好是歹先處著看看,不適合再說不合適的話,要是相處得來,那不正好了了一樁姻緣嘛!”

楊姐欲給她介紹自己的遠房表侄,不等陳逸開口回絕,已經飛快將對方的基本信息情況全部倒給了她。

靜靜聽完,陳逸對楊姐淡淡笑了下,“謝謝您的好意,但我目前還不太考慮這些事,就不耽擱楊姐你上班了,我去看一下剛剛那個小朋友。”

陳逸起身,楊姐叫住她,“哎,小陳,聽姐一句,真的,人條件挺不錯的,這不正好,下午他要開車過來給我送一點老家的特產,要不先一起吃個飯,你見了人再說?”

陳逸依舊態度不變,“謝謝楊姐費心了,我真的不用。”

看著陳逸離開的背影,楊姐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真是油鹽不進,當誰都是上趕著來找你的?

***

年輕女人抱著彤彤等在治療室外的候診椅上。

小姑娘一陣咳嗽,喉嚨裏發出咕隆咕隆的聲音,似乎有痰咳不出。女人連忙抽出一張紙巾墊在她嘴邊,“乖,沒事的,咳吧,把痰咳出來就舒服了。”

小姑娘沒有繼續咳,她緩緩睜開眼,看著越來越近的人影,一動不動。

年輕女人順著彤彤的目光看過去。

又是她。

陳逸走到她們身邊,朝女人點了下頭,半蹲下來,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

她問:“皮試出結果了麽?”

女人看了看手上的腕表,“還有兩分鐘。”

陳逸點點頭,擡手去摸小姑娘紅彤彤的臉蛋。

“你是薛山的朋友?”女人問陳逸。

陳逸想了想,“算是吧。”

女人有所感悟,“我還以為他在這邊就野胖子一個朋友呢。”

“野胖子?”陳逸頓了下,“你是說方青野?”

女人哈哈笑了兩聲,“對,就是他!”

被她的情緒帶動,陳逸也跟著笑了一下。

笑完了,陳逸問:“薛山他,怎麽沒來呢?”

女人臉上爽朗的神色漸漸淡了,“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麽?”陳逸也疑惑。

女人奇怪地看一眼陳逸。

不是說朋友嗎?怎麽這點事情都不知道。

陳逸靜靜看著她,等她回答。

被陳逸看得有些心頭發毛,她說:“野胖子他阿婆過世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朋友們周末愉快。

☆、21

阿婆過世了?

感覺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陳逸足足怔了好半天。

阿婆情況不好,她是考慮過這種情況的, 但突然從一個陌生人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有點訝異。

恢覆平靜, 她問:“什麽時候的事?”

女人看向陳逸,說:“昨天下午。”

靜了片刻,陳逸又問:“那阿婆的遺體呢, 接回來沒有?”

她覺得自己應該去吊唁一下。

說到這個,年輕女人沒好氣哼了一聲,“野胖子他那個哥哥昨天去醫院鬧——”

“薛海彤, 進來看皮試!”

治療室裏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故事可以慢慢講, 眼下小姑娘的病情最重要,女人抱起彤彤起身:“哎, 在這兒在這兒,來了!”

皮試結果陰性,醫生給彤彤開了相應的抗生素,順利入院。

陳逸陪著一起把小姑娘送進病房, 等待護士配液的時間,她從這個自我介紹叫“曲木沙依”的年輕女人口中得知, 方青野的父母和哥哥在老人過世後趕到醫院, 要把老人的遺體接回家辦喪事,但方青野不肯,為著這事,雙方差點打了起來。

按照本地農村的喪葬習俗, 除了親朋好友,整個村每家每戶都要前來吊唁,給上帛金,這麽算下來,辦喪禮這家人會有一定“盈利”。

方青野最氣不過的就是這一點。

阿婆走了後,他誰都沒通知,但哥哥一家卻趕到了,緊接著父母也來了,足以證明他們其實早就通過一些渠道知曉了老人住院在此的消息,卻一直不肯露面。直到老人歸天了,他們才風風火火跳出來,一把鼻涕一把淚要把老人接回家安葬。

人活得好好的時候,你們裝聾作啞完全無視老人的存在,被困在洪水裏重病入院也不見你們來看一看,這下人走了,卻要出來裝大孝子,說你們不是為了那點帛金誰信!

他方青野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情緒憤怒到極點之時,是薛山一句話把他拉回了現實。

他說,人死之後,入土為安是一種尊重,一家人吵吵鬧鬧能得出個什麽結果?就算最後阿婆的喪禮是你來操持,你哪裏有地方去設靈堂、請道士、宴款前來吊唁的賓客?

薛山還說,人活在世上的時候,你盡了孝道,問心無愧,死後這些虛名又有什麽好爭的?

沈默良久,方青野妥協了。

本來一切漸漸歸於平靜,但這天早上,他又不知道從哪裏聽來消息,說父母和哥哥沒有請道士辦靈做法事,阿婆的喪禮設的簡陋之極。

怒火攻心,已經出院回店裏養傷的他,拄著拐杖趕回去,又和家裏人一通大鬧,直接在老人的喪禮上打起架來。

彤彤從昨晚開始有些低燒、咳嗽,但她自己一點都沒告訴薛山,薛山又忙著方青野出院的事,一時沒顧及過來,直到早上,才察覺到她加重的咳嗽和滾燙的額頭。

但方青野那邊又出了事,他在這裏唯一能依靠的朋友就是薛山,兩頭為難之時,曲木沙依來了。

***

天氣又熱又燥,陳逸和曲木沙依跑前跑後忙半天,都有點渴,休息下來後,陳逸出去買水。

買完水回來,剛上住院部二樓,她聽到一陣吵鬧聲。

“醫院是公共場合,病人來這裏是治療的,你這大喇叭放起音樂來,還要不要人休息了!?”是曲木沙依的聲音。

被教訓的年輕男人“啪”一聲放下手機:“老子想放啥子歌就放啥子歌!你皮子癢了是不是,多管閑事!”

衛生院條件有限,說是住院部,其實只有兩個大病房。每間病房設置了十張病床,一般來說是男性一間、女性一間,不分年齡不分病種,當然了,衛生院能接收的病種也比較單一,多是感冒發燒等常見病。

這兩天正好有一批新硬件設備撥下來,今天男病人不多,工人得了空開始更換男病房的病床,是以中午以後入院的男病人,都被安置了在女病房。

空曠的病房裏目前只有兩個病人,一個是彤彤,另一個是住在斜對床的年輕瘦高男人。

男人住下後一直默默玩手機,結果玩一會兒他突然播起音樂來,歌曲又吵音量又大,偏偏他還非扯著嗓子跟著唱,搞得整間病房都是他殺豬似的歌聲,不得安寧。

曲木沙依就這麽跟他杠上了。

預感不妙,陳逸快步走過去,還沒到門口,忽然又聽一聲摔東西的聲響,緊接著是男人的罵聲:“我靠!老子從來不打女人,今天要破個戒試試了!”

她推開門沖進去,裏面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砰”一聲響鎮住,安靜下來。

曲木沙依已經逼近那男人的床邊,做了個擼袖子的動作,全然一副隨時準備打架的姿勢。

年輕男人手上還紮著輸液針頭,他惡狠狠地“唾”了一聲,站起來往曲木沙依面前走,一副隨時迎戰的架勢。

雖然跟曲木沙依認識才不到兩個小時,但陳逸明顯感覺得出她是那種大咧咧、耿直仗義的性格,但沒想到她脾氣這麽沖,跟人吵兩句就要動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怕她吃虧,陳逸一把拽過她的手臂,將她往回拉。

回到小姑娘病床邊,床上的小人兒睜大眼睛望著她們,表情有些擔憂。

陳逸看看她,輕聲說:“沒事,你乖乖睡你的。”

劍拔弩張的氛圍得到緩解,男人不屑地笑了一聲,躺回床上。

放下礦泉水瓶,陳逸把曲木沙依摁在凳子上坐好,低聲道:“算了,跟這種人沒什麽好爭的。”

曲木沙依還在氣不打一處來,眼神死死盯著對面那個沒素質的男人,“要不是顧及到小丫頭,本姑娘不削了他!”

陳逸哭笑不得,輕搖了下頭,擰開一瓶水遞到她手中。

想也沒想,曲木沙依仰頭喝下一大口,忽而反應過來,看向陳逸,尷尬地笑了笑:“謝謝你啊陳醫生。”

先前的交談中,她們簡單做了自我介紹,陳逸聽到她名字之後,很意外她居然是個彜族姑娘。

除了皮膚顏色比較貼近,她的穿著和打扮都很青春化,長相和口音也不像平時常見到的那些少民同胞。

陳逸沒有多問,倒是曲木沙依,不停問陳逸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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