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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獨吾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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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盧敬漣坐在床邊,指端摩挲著那一柄玉如意似在出神。

畫中女子依舊是容貌姣好,正是花開盛年。如今十年已逝,他早兩鬢含霜,更休提紅顏枯骨。唯有這馥郁的哀伽若香,不曾斷歇。

縱是綺燈當年神志已全然昏潰,哭鬧之詞仍是不可斷此香。自當年洞房花燭一夜,這香似乎就已沁入了她的肌骨,她不知是否也怕自己癡心錯付?殊不知兩情歡好,其實無非只求貪歡。

“綺燈,你真的是在天有靈嗎?”盧敬漣喃喃著似乎自言自語,“不要怨我。”

蓮信坐在桌邊,看了一眼陸風渺:“你看這盧敬漣真的是個癡情種子嗎?”

陸風渺垂了眸。

蓮信又緩緩道:“說來這魏綺燈十年之前可是死於慢毒,若是他深愛那魏氏,又怎麽會做這種手腳。”

陸風渺提眉看了一眼蓮信:“何毒?”

“何毒我是不知,我這點觀本痣也不過能識個姓名查個生死簿罷了。”

陸風渺看著墻上掛的美人圖,沈默不語。

蓮信笑了笑:“若說你是來這看熱鬧的,我第一個不信。那畫中小妖現下已怕得躲在畫裏不敢出來,你莫非是要翻十年前的舊案?”

“墻裏那人如何能置之不理。”

“世間枉死之人何止千萬,否則要枉死城何用。”

“我不忍心。”

陸風渺話剛落地,面前忽然跪了個小妖,白衣白裙,上面染著大片的墨痕,正是那畫妖。

“仙上,求仙上為小妖討個公道。”畫妖本就妖媚,哭得梨花帶雨更是嬌軟上三分。

“公道?你種的妖刺要了那夜盜之人的性命,大錯已鑄。”蓮信看著畫妖正色道。

“顏墨,不知錯。”畫妖咬咬唇道,“若非那人先起了色心,又怎會中了妖刺。”

蓮信輕嘆:“起了色心便要置人於死地嗎?”

“男人薄情寡義,沒一個好東西。喜歡你時,便是千般濃情蜜語,一朝變了心思,又將我們女子置於何地?”顏墨的眸子紅了。

陸風渺坐在一旁看著畫妖沈默。

蓮信:“那你又有何冤屈?”

“如二位所見,顏墨確是畫妖,但並非畫中女子。我只知此畫非比尋常,否則我幾年前斷不能化出精魄來,如今雖無實體,但畢竟五知尚明,日日郁憤難平。若說這冤屈,”顏墨一時氣弱,似乎十分為難,“此乃我命魂所系,不便言說。”

顏墨話落,屋內又陷入了沈默。這畫妖能數載化靈,果不其然只是怨氣積聚罷了。

蓮信無奈:“即然如此,何來伸冤之說。”

那畫妖壓制了心頭的悲戚,又啞聲道:“實則,小妖也不知這事中原委,只是若有一日我能化為人形,必叫那盧波生不如死。”

蓮信看著眼前畫妖,一時不知心中是怒是悲:“小小妖靈半點不知深淺,事到如今還這樣放肆,豈非留你不得。”

“早晚魂飛魄散,我又有何必貪戀世。”顏墨恨恨道。

陸風渺一直沈默不言,聽此話來,這小妖該是借了冤魂怨氣化了靈附身到這畫卷上,然日日被祭拜竟是受了十年的香火。

“你從未入世,何談濁世。”陸風渺自袖中掏出那一方帕子包著的妖刺,擲於花妖面前,冷聲道,“單是以此物論處,便可毀了你方數載的道行。”

顏墨剛剛止住的淚又開始撲簌簌地流,只是咬著下唇死活不肯再說一句話。

那邊盧敬漣依舊坐在床邊望著畫像出神,他自然不知這屋子裏其實熱鬧得很,只覺是滿院淒清。然而他原本淡淡哀愁的面龐忽然開始微微扭曲,咬著牙低聲擠出來了一句話:“你看我有多愛你。”

聲音細若蚊語,但在場之人皆聽得一清二楚,自然包括顏墨在內。她原本著了一身白衣白裙,只是淡淡墨色,這一句落地,墨色似乎迅速暈染了一般,還生出了幾分血色出來。室中本焚著極重的哀伽若香,但濃烈的香氣之下亦是掩蓋不住腐朽屍氣的味道。顏墨依舊跪在那裏,卻是唇角含笑。

蓮信皺了皺眉,蓮燈漂浮,火光極盛。

“何必自尋死路?”

鎖魂鏈直勾勾向顏墨飛去,然而顏墨身形極快,一閃便撞進了盧敬漣的腔子裏。這鎖魂鏈本就鎖不了顏墨這個半妖半鬼,倒是能將盧敬漣的魂魄傷了,蓮信只得收了鎖魂鏈,幹脆引了蓮燈,將那美人圖燒了。

這邊盧敬漣一陣痙攣抽搐,終於是靜了下來,卻幹脆栽倒在了床上。

陸風渺檢看了瞳孔,又探了脈象,掃了一眼墻上將將焚毀殆盡的畫卷,定睛在了盧敬漣身上。

蓮信:“那小妖是不是魂飛魄散了?”

陸風渺遲疑地點了點頭。

蓮信也不禁沈默,現下妖物沒了,只剩下了他們凡人的一堆亂攤子,便隨他們去罷了。

她自然也知,人還封在墻裏,這才是個開始。

月光在淡淡的霧氣中變得十分隱約,已是三更天了。

瀾之河較之白水寬闊平緩不少,河面上籠著一層厚重水汽,初夏的夜晚總是溫柔厚重的。河畔白堤之上緩步行著兩人,也只有這兩人。似是各懷了心事,兩人皆是無言。

自然有塊卵石頗為合宜地滑了蓮信一腳,陸風渺一把拉住了她的右臂,又很快放下了。

不用再顧及她右臂的傷了,陸風渺有點失神。

看著陸風渺的樣子,蓮信自然也知七八分緣由,只得看似隨口一問:“還是沒有頭緒嗎?”

“沒有。”陸風渺的聲音一向很穩,縱使是壓制出來的。

蓮信很想問他為什麽不回天界去看看,那麽多神啊仙啊的,總比一個人在人間找要強上許多,又怕言及他的痛處,也沒敢問。

“如翡一直想讓我陪她去看折子戲,到底還是拖到那班唱戲的陸陸續續都去投胎了,也沒看上一出,你若是心情不好,明日我們也去看戲散散心吧。”

陸風渺停下來靜靜看著蓮信,明明是這樣漂亮的一雙杏眼,一點小小的觀本痣綴在眼角,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它再生出來一滴淚了。他沈默了一瞬,暖住了蓮信微涼的一雙手,輕聲道:“也好。”

夜色昏沈,連心似乎都醉在了星散的河風裏。

“你,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我給如翡下過斷念咒。”

陸風渺微微闔了眼眸,他又何嘗不想問,當年雪染身上的斷念咒,有誰看得出?

“若有一朝斷念咒散,我不想如翡重化厲鬼墮入魔道。”蓮信看著瀾之河水,眼裏卻是忘川。自然沒她留意到陸風渺臉色微白。

“如翡會體諒你的。”

這樣蒼白的安慰,也會出自陸風渺之口。有的事情一旦發生了,似乎就沒了任何補救的方法,所謂掙紮,飲鴆止渴罷了。

這一夜如此漫長,破曉之時傳來了依稀的公雞啼叫聲,緊接著盧府響徹了一聲慘叫。這慘叫聲不是來自於別人,正是盧敬漣。

畫像焚毀了,只餘卷軸焚盡的黑炭和片片紙灰。屋內無一絲淩亂,唯這一幅畫像焚了,實在是過於蹊蹺。

趕緊有小廝循聲而來,只見盧敬漣跌跌撞撞出了屋子,一把攥住了那小廝的領子,嘶吼道:“昨夜可有人來過?”

小廝嚇得腿幾乎都軟了:“沒有啊老爺,老爺,你怎麽了?”

“說,我對你如何?你又對我如何?”盧敬漣且怒且悲,徑直把那小廝嚇傻了。

“老爺對小人恩重如山啊,小人哪裏錯了老爺責罰便是,老爺,老爺!”

那小廝被盧敬漣一把推搡到一旁,盧敬漣正了正外袍,揚長而去。

盧敬漣這一鬧,眾人皆看傻了,也沒人敢阻攔。他從先夫人屋裏出來也沒洗漱,連發髻也亂糟糟的不曾打理,丫鬟在他身後跟著想勸幾句,盧敬漣全然像是聽不到一般。看這方向,該是想出府門,小廝們趕緊擡來了轎,他也不坐,眾人不敢再言語只得跟在盧敬漣身後照應著。

潼安城本就熱鬧,大好的天氣,街上行人看著一錦衣男子失魂落魄地趕路,身後還跟著不少仆人,一時也不知這到底是誰,鬧得是又是哪一出。

城外墳塋新生荒草,盧敬漣就那樣躺在墳丘邊上流淚。

隨行的仆人沒幾個見過這位先夫人的,但看到此情此景,無不以袖拭淚。

慘白的石碑背面是一首悼亡詩:

月落星歇,雲風亦止。

心之向何,燈明永寄。

遠黛柔巒,岑芳不謝。

扶風孕絮,無覓佳音。

曾諾與君,風雨共濟。

汝未厭吾,奈何將息?

新蕊未綻,業風催兮。

隨風化境,獨吾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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