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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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底下從來不缺少巧合。

他殺李蕓時,沒有捉到魂魄,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李蕓不需要去壓陣,他只是尋常殺了她,刺激刺激陸風渺。然而後來他殺辛倚岑時,也是這樣。他甚至沒看到魂魄。他也並沒在意。

事實上,沒有魂魄,就是沒有魂魄,不是因為沒看到。

主宰辛倚岑的不是魂魄,而是靈氣與念力結為的類似於三魂七魄的靈體。

一千年,對於凡人來說實在是太漫長了,其實哪怕對於神仙鬼怪來說也是一樣。

一千年可以孕育一次造化,或者說,可以給曾經受傷害的生靈一個機會,只要你夠誠心。違逆天意也是可以的,比如成仙,比如造靈。

成仙要度雷劫,同樣造靈也是要渡劫的,只不過辛崢遇上的是個情劫。

他呵護著妻子屍首千年,思念千年,寸步不離千年,這些念力與靈氣,是一個聻積攢的。

他們結為了靈體,帶著糾纏千年的宿夢去人間了結心願。不經輪回,不顧一切,世上重現了一個辛倚岑。一樣的笑意,一樣的俊朗,一樣地愛著當年的丹若,現在的赤玉。

甚至,天公難得作美,丹若胎兒的一縷孤魂經千年滋養也終於可以去投胎了,而且偏偏就還是投在這個家庭裏。

他們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洞房花燭夜似是一場大夢,美得如此不真實。

他輕含著她的唇,柔軟,甜潤。他的淚滴在錦衣上,開出一朵朵暗花。他說,咱們等了太久了。

新涼的綢面貼在如雪的肌膚上,如山巒起伏有致,霞光似的緋紅一路盛開。他溫暖幹燥的手指溫柔拭去了她眼角低垂的淚,把她摟在懷裏,他在她耳畔說,不要怕。

她耳邊一片嫣紅,宛如春陽下的櫻花花海。淚盈在眼眶裏,滿是嬌羞柔情,笑意淺淺。

滾燙的血液時時撞擊著心房,溫熱的喘息瞬間點燃了濃稠的空氣。在幸福的頂峰,疼痛交織著歡愉。

血和淚一起落在錦緞上。

她摩著他眼角的淚痣,這是她托付一生的男人。一團火熱包裹住了她微涼的手,放在了他的腰上,緊致,火熱而略有潮意。她心中忽然升起了巨大的充實,笑意如花:“潤郎。”他久久看著她的眼,低頭封住了她的丹唇。他柔聲問她,還要嗎。懷中一顫。

龍鳳喜燭紅淚流淌,燒灼著一夜韶華春光。春宵總無眠。

新婚不久,赤玉就有了身孕,懷胎十月,誕下麟兒,一切都是這樣的圓滿。就像話本裏的故事,幸福得令人嫉妒。

也像話本裏一樣峰回路轉。

一只披著畫皮的聻在街上發現了赤玉,他知道那是自己生前的妻子。日日面對的面孔,雖然眉眼有了細微變化,依舊是那樣奪目。她笑得很美,和一個別的男人並肩走著,還抱著繈褓中的嬰孩。她甚至為那個男人生下了孩子,他們都不曾有過……他們的孩子沒見過這世界。

那女子聲音很甜,喚著她身邊的男子,潤郎。那只聻幾乎堆在街上,他覺得自己甚至站不住腳。潤郎,丹若生前也這麽叫他。他名崢字倚岑,鋒利有餘,溫和不足,但他原本是極好的性子,丹若玩笑稱他潤郎,也就叫了下來。

“潤郎,你看我們的孩子笑了。”

辛崢笑出了眼淚。好,很好,一切都好像是按照原來的樣子,只是,自己不在了,出現了另外一個人補了他的位置。

而他是個聻,聻。

他自卑。他嫉妒。他恨。殺氣瞬間滌蕩。

他按聲不動,終於趁那男人獨身回家,殺了他。

天色逐漸黑了下來,在泛著腥惡味道的死胡同雜物堆裏。他把他逼在墻角。殺得很隱晦,一根細長顱釘自頭顱骨縫而入,輕輕攪動,那人掙紮了很久,但還是死了。

一縷蘭花香湮滅在血腥中。

他一開始還是清醒的,求他放過自己,說家裏還有媳婦孩子等著回家吃飯。說孩子太小,妻子不能孤身撫養。說如果他死了,妻子也一定活不下去了。說咱們無冤無仇。

那聻聽了更是怒火中燒。但是不能打他,不能傷了那副皮肉。

那人到了最後神志已經崩潰,又哭又笑滿口胡言,說得卻都是:“吃魚,吃魚,最愛吃魚……”

他終於死了。聻有了新家。人屍畢竟不同於畫皮,他很靈活,也很脆弱。他不願去碰赤玉,他覺得她不幹凈,他要覆活丹若,他的丹若,肚子裏還有他的孩子。

陸風渺一滴血抹在屍唇上,就能起死回生。無論是生魂還是亡靈,身在何處,都能馬上歸位。

這是要受天罰的,罰在陸風渺身上,他的身上,他都無所謂。

千算萬算,他沒算到一件事,其實也只有這一件事他沒算到。她記得自己的丹若,甚至記得那個沒見過幾面的血仇雪染,卻忘了一件事。自己死了千年,他可還記得自己長得什麽樣子。一個鬼也會知道,一只妖也會知道,聻不能。

辛崢啊,辛倚岑,你可還記得自己長成什麽樣子?

可還是身長玉立,狹長眼睛笑意盈盈?可還是愛執白扇,一舉一動皆若瀟灑公子。你的眼角可有一顆淚痣。因為你長了這樣一顆淚痣,你娘自小勸你遇事多笑笑。你一直做得很好。

無論什麽時候,你都能笑出來。

滿面笑意,恨上自己,殺了自己,披著自己的皮去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天底下第一聰明人。

千年積澱,一朝盡毀。

失落的靈體瞬間消散於天地浩渺。

赤玉看著他走進院子,那溫暖的笑意,她曾有一瞬覺得那的確是自己的夫君。然而一切已經覆水難收了。

溫柔拭去她眼淚的人也會剜掉她的雙目。

他說:“咱們的孩子生下來應該也會長成這樣吧。”

可那的確就是他的孩子。

絕情絕愛,她從那一瞬就已經死了。

沒有人會知道這段隱情,這一家人不會再出現在這個世上了。哪怕再過上一萬年,十萬年,恒河沙數。

不會了。

其實再等上個幾十年,他念力化的靈體一經輪回,就會與他結合,他還是鬼,可以輪回,可以親身去體驗那些想去爭想去搶卻求之不得的東西。

但他說:“丹若等得太久了。”

其實是他等不及了。

情劫沒渡過去罷了。僅僅是這樣嗎?

被他愛上,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事。這一點實在太令人唏噓。

天地無聲地吞沒著許多秘密,隨著參與者的消失,也永遠消散在風裏。

如果一切可以從頭再來,辛崢會不會走上另外一條路。

“我對你最大的眷戀,便是凝望著你在你的世界裏漸行漸遠。”

藍火漸息,地上早已被暴雨沖刷得沒了任何痕跡。

世界恍如白晝,瞬間又黑暗下去。一聲無比巨大的炸雷刺痛了所有人的耳朵。雨勢愈發膠著,冰涼的雨水已經爬上了腳面。

陸風渺緊閉雙眸,透骨的寒意壓抑著胸中的灼燒撕痛。

也是在一個這樣的雨夜裏,一個渾身是傷的女子跌跌撞撞爬進了陸風渺的茅屋裏。衣服泥濘濕透,泛著淡淡血色,發髻淩亂不堪,趴身的地方儼然一個小水窪。陸風渺去搭脈時,見她小臂上一片燒傷,焦黑血紅,泥土穢物黏著頗為不堪。順著傷口向上,深紫色的放射狀瘢痕,一路延至心口。

脈象小弦,寸脈微弱,看來心脈受損嚴重。而且,這絕非人脈,似妖非妖。原來是個渡劫失敗的半仙。

他將她抱到床上,利落剪去了那女子濕答答的臟衣臟裙,只餘裏衣。又浣了濕熱紗布細細擦洗著她的傷口。

除了天雷帶來的燒傷,還有不少手腕腳腕的陳舊傷痕,有的留下了崎嶇疤痕,有的幹脆化膿血腫,紅白交錯,鮮艷得令人咋舌。此時她還發著高燒。

陸風渺嘆了口氣。

燒灼過的梅花針挑破肩膀上的膿腫,血水伴著膿液歡快流淌,昏迷中的雪染閉著眼睛皺了皺眉。陸風渺拿著細小銀刀在杯口大的創面上仔細清掃著腐肉,雪染滿頭大汗,痛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視野裏,是一個白衣男子,似乎在看著她。她覺得渾身劇痛,左肩似是碎裂一般。她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摸一摸肩膀,手行至半空被一雙大手攔下了,攥在手心裏。那手溫暖幹燥,雪染打了個寒戰。

“忍一忍。”溫柔低沈的語氣。雪染別過了頭去。

刀刃攪在肉裏的聲音,聽得人有些膽寒。雪染的嘴唇已經被咬出血來,她的手死死攥住被子,骨節發青。

“痛就喊出來。放松些。”話語溫柔,手上依舊淩厲不減。

他指端的溫暖透過皮肉和血液似在夢中,然而刀刃劃過傷口的疼痛卻是如此真實。

雪染如同置身淩遲,她甚至不知道身邊這人是誰,喀嚓一聲,巨大的疼痛自肩部襲來,雪染臉色一白,又暈了過去。

陸風渺夾著一根骨釘,嘆了口氣。

燒傷,劍傷,電擊傷,連骨頭都不是完好的,居然還打進了骨釘強行固定。如此作踐自己的身體,他也實在沒見過。

看著左手寸口手心的一層薄繭,還有她緊縮的眉頭,陸風渺心下了然。

清創持續了半宿。

雪染再次睜開眼睛時,暖陽從窗戶射了進來,看樣子已經雨過天晴了。她想擡擡左臂,頓時刺骨疼痛襲來,汗又冒了出來。

她看了看周邊事物,又垂眸看了看自己,面頰爬上了一片緋紅。

衣服,換掉了。

“醒了?”

“你是誰?”

“陸風渺。”

雪染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骨釘是怎麽回事。”陸風渺坐在窗戶邊,光打在背上,耳朵邊緣毛茸茸的,粉紅透光。

“無關你事。”她說話的聲音還有些虛弱,卻有著無比的決絕。

陸風渺微微挑了眉垂眸,一時無言。

雪染一只手攥著拳頭,咬了咬牙,扶著墻坐了起來。她被天雷所擊中的一側手臂似是廢了一般,只能用一手撐著強行下了床。她皺著眉踉蹌未行兩步,頹然跪在地上,一只手勉強撐著。

她的汗大滴順額角滑落,眼睜睜看著那人的腳步越來越近。他的手很溫暖,幾乎就在一瞬,她被抱了起來重新放到了床上。他避過了所有傷口。

“不要逞強,否則手臂可能會廢。”他轉身離去,淡淡留下這樣一句話。

拿劍的手就是一條命。

雪染躺在床上合眸輕嘆了一口氣

出現了這樣一個人,無言端視著她,直面她的所有傷口。她的堅強外殼開始在他面前一片一片剝落。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寂寞消化掉所有傷痛,但他會是那個一把揭開扯下自己面具的人。

沒有女子願意將自己骯臟醜陋的地方給陌生男子看。她是個半仙,也是個女子。縱使陸風渺是個大夫。

更何況,她看到他總會莫名緊張。

她還是要走的。她很固執。

然而最重要的是,明晚就是月圓之夜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喜歡辛崢的這條支線,哎……

插回主線,看官看得可還帶勁?

回憶殺不會太長,雪染是很有性格的姑娘。

例行打滾求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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