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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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香縮在軟榻上,手抖個不停,她知道自己正陷入兩難之中。假若她真的幹了那件事,怕是沈浪永遠都不會原諒她。別說沈浪,就連公子他也會將她千刀萬剮的。可她又不能不幹這事,因王夫人是何手段,她心裏萬分清楚。

染香還記得在她順應夫人的命令隨沈浪離開的前一晚,芪憐破天荒地來她屋裏對她千叮嚀萬囑咐的話。

『咱們的主子是瘋了,可咱們的公子沒有瘋。染香,看在你我同在王府伺候的份上,給你一句忠告,切莫惹怒了公子。』那句話,猶然在耳,她也考慮過,要不要對夫人的話陽奉陰違,可當她在暗室看到被囚的公子時,她知道她必須做出抉擇,為了活下去。

夫人瘋了,瘋了個徹底,只要是忤逆她的人,她都不會放過,包括公子在內。

袖子裏那個瓶子正緊緊貼著她的手背,明明是冰涼的感覺,而如今卻灼熱不已。

『這藥叫不知醒,意思是被下了藥也不會被察覺到。染香,你是個乖孩子,將藥悄悄下在戚素桃的食物中就行。』

『下藥?夫人不是希望戚姑娘嫁給快活王嗎?』

『嫁過去多沒意思啊,若是嫁過去發現是一具殘敗之軀那才有意思呢,更何況……』

王夫人的話在腦海裏久久回蕩,染香一想到王夫人當時說這句話時,嘴角邊咧開的那一抹溫柔微笑就遍體生寒。這不知醒可不是什麽好的藥,這是一種慢性毒,中毒者不自知,就算是大夫要查也查不出什麽的,隨著時間積累,漸漸出現四肢軟弱無力之相,並任人擺布,再然後便會發現自己的身體猶如被掏空一般,一日不如一日,直至痛苦暴斃。除此之外,這藥還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一點,那就是一旦有人與中了不知醒的人交合,對方也會被染上不知醒。

王夫人的用意,染香太明白了,她要借戚素桃真正讓快活王痛苦不已。

幾日過去,自那日求娶不成之後,快活王並未有任何舉動,整個快活林平靜得不可思議。天已微涼,不知是直覺還是預感,總覺今日與往日不大一樣。

忽然,一聲霹靂直下,照亮了整片天空,接著雷雨傾盆而落。

除去此刻的興龍山,這十裏開外皆是氣候幹燥少雨的邊境,如今大雨已至,自是引人狂歡。可對快活林的人來說,大雨的落下又代表了即將有不好的事發生。就住在染香隔壁的朱七七伏在窗前,數著落下的雨珠,思考著這些天來一直思考的問題。

如何拒絕快活王求娶戚素桃,或是如何讓快活王打消求娶戚素桃的一二三事。

比起她的緊張,戚素桃顯得沒心沒肺極了,明明她才是當事人,可她依舊好吃好喝,一點心事都沒有。除了她之外,還有她那個同樣沒心沒肺,當天不會塌下來的弟弟。

扭頭看了眼吃得愉快的兩人,朱七七忿忿不平,道:“吃,吃,吃,你們倆怎麽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朱八嘴巴裏還叼著個雞腿,戚素桃手裏也抓了個雞腿,兩人齊齊看向朱七七,那模樣還真的挺搞笑的。瞧著他倆呆呆的表情,朱七七被逗笑了。“噗……算了,算了,現在這樣也挺好的,省得心裏不痛快。”擺擺手,朱七七也不糾結了,她轉過身,從寬椅上下來,快步走到桌前,拖過圓凳子坐下,道:“也不知道三姐夫、五哥還有沈浪去哪裏了,一大早就沒看到他們。”

朱八給自己盛了一碗鴨湯:“估計去想如何應付快活王吧。”

朱七七呶了呶嘴巴:“都是些什麽事啊,早知道再來快活林第一天就該走的。”說起這件事,朱七七就十分生氣:“都怪王憐花,要不是他,桃子你也不會遇到這種事。說起王憐花,他到底去了哪裏?連沈浪他們也尋不到他……”

眉微微蹙起,戚素桃心裏頭其實對王憐花下落不明這件事很是憂慮的,就在要說什麽時,門被敲響了,接著就聽到染香的聲音從屋外頭傳了進來:“戚姑娘,朱姑娘,你們可在?”

朱七七不喜歡染香,原因嘛自然是因為染香喜歡沈浪,對於別的女子覬覦她家沈浪這件事,朱七七一向都不會給她們好臉色的。

朱七七不想開門,戚素桃卻笑了笑:“外面雨那麽大,總不能讓人一直站在門口吧,讓她進來吧。”

朱七七扁著嘴巴,起身去給染香開了門。

染香本以為自己會在門外站很久,畢竟裏面那位朱小姐可是十分不待見自己的。可現下,門很快就開了,染香自己都有些反應不過來。看著替自己開門的朱七七,染香訕訕一笑道:“朱姑娘。”

朱七七懶得搭理染香,轉身道:“進來吧。”口氣可硬了,一點都沒有要歡迎她進來的意思。

染香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卻還是硬著頭皮跨門而入。她手裏托著個盤,上頭擺著兩個碗,裏頭是白稠濃郁的羹。這是染香一大早特意去春嬌那邊借了他們的廚房親手做的,至於裏頭有沒有加新料,只要染香自己知道。

而她也的的確確做出了抉擇,明明這心裏怕得要死,可她面上卻還要強裝鎮定。

“染香姑娘。”比起不喜歡染香的朱七七,戚素桃對這位姑娘倒沒什麽喜惡。

“戚姑娘。”染香淺淺一笑,將手裏頭的兩碗羹齊齊放到桌上:“這是我家鄉出了名的牛乳羹,特意拿過來給二位嘗嘗的。”牛乳羹是西北方某個村落的小食,染香的故鄉就在那裏。

牛乳羹是真的很香,如其名,奶香味極重,一聞就知道是個好吃的。

朱七七哼了哼,壓根就對這牛乳羹不感興趣。

戚素桃倒是很喜歡,連忙答謝:“謝謝。”說著,又道:“染香姑娘,坐吧。”

染香笑了笑:“多謝。”緩緩落座,染香將其中一碗遞到戚素桃面前:“戚姑娘嘗嘗看好不好,順便給我評評。”

朱七七見染香獻殷勤,不屑之意更是表露無疑。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染香這般討好,戚素桃自然不會給對方臉色看的。本來,對方也沒對她做過什麽,給她臉色瞧委實不大對。“好,那我就不客氣了。”接過牛乳羹,戚素桃拿起勺子正要喝時,朱八忽然開口道:“姐姐,桃子姐姐,你們瞧外頭,好像有人在過來。”

一聽這話,戚素桃自然放下了勺子朝房外看了去。

而朱七七也順著朱八的話朝外頭張望了下。

至於染香,明明一切順利,明明戚素桃就要喝了,豈料卻被人打斷,這讓她心裏頭有些失望。可失望歸失望,她知道自己一定能順利的,因為戚素桃肯定會喝她的牛乳羹。

望著房外那越來越近的身影,戚素桃扔下手裏的勺子,站起來就往外沖了去。勺子落入羹內,將碗裏的羹濺到了桌面上,乳白色的液體與紅木桌形成鮮明對比。眼見戚素桃沖出去,朱七七喊道:“桃子,外頭在下雨,欸!桃子!!”

朱八站起來,快步來到門口,小手巴在門框上,瞇眼往雨裏頭瞧了個仔細,道:“那,那人是誰啊?”

朱七七盯著雨中之人,對方的身影被雨覆蓋著,壓根瞧不真切,她搖搖頭:“不知道啊。”

染香也不禁好奇起這出現在雨裏頭的人,到底是什麽人能讓戚素桃那般緊張……呢?思及於此,染香這腦海裏陡然間劃過一人的面容,這人的面容讓染香怕了起來,掌心間亦滲出薄冷的汗水,她驚恐地看向雨中之人。

戚素桃跑得很快,期間還踩到了自己腳下的裙子,差點一個趔趄翻出去,還好及時站穩,但她才剛站穩又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在快跑到來人面前時,一把沖過去抱住了那個人。

“王……憐花。”緊緊抱住對方,戚素桃那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她擔心了他那麽多天,那顆時刻拎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原處。

這走在雨中,不顧大雨滂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失蹤了好些天的王憐花。

回抱住戚素桃,總算可以離開那個破山洞不用面對未來自己的王憐花疲憊地喟嘆了一聲。他緊緊抱著撲入他懷裏的少女,力道之大簡直要把對方嵌入身體裏一樣。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住對方。

兩人在雨中抱了很久,直到朱七七打了把傘一臉嫌棄地出現在他們身邊這才終止了這場估計可以抱到天荒地老的擁抱。

對於勵志破壞他和戚素桃在一起的朱七七,王憐花斜眼淡淡道:“朱姑娘還是真閑情逸致,總喜歡打擾別人。”

朱七七額角青筋凸凸爆起,要不是看在戚素桃的份上,朱七七早炸了。深吸了一口氣,朱七七壓著脾氣,冷笑道:“總比某人在桃子最需要你的時候臨陣脫逃的好吧,我說王憐花你也混得不咋樣?才幾天功夫,就把自己混成了乞丐樣。”

王憐花:“……”忍,他忍。

說著,朱七七還故意沖王憐花扮了個鬼臉,那模樣還真是挺可愛的。可惜,王憐花現在不大欣賞得來朱七七的可愛之處。

“還不快進屋,你這是打算拖著桃子一起受涼嗎?”這才春季,春季淋雨可是最容易生病的了。

這話一出口,王憐花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抱著戚素桃在大雨裏面淋雨,瞧著戚素桃渾身上下濕了個透的模樣,王憐花心裏可緊張了,一把抱起戚素桃就往屋裏走。

朱七七在旁看著直搖頭,要她說啊,這種男人就該讓他能滾多遠滾多遠。

回到屋裏,放下戚素桃,王憐花伸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水,並對後面跟著進來的朱七七,吩咐道:“勞煩朱大小姐叫人打盆水來,好讓若華泡個熱水澡,去去寒。”說著,他似乎想到什麽,又道:“錯了,應該是打兩盆水,在下也想泡個澡,可若朱姑娘覺得麻煩,我和若華共浴一盆也是無所謂的。”

朱七七:“……”要不是看在戚素桃份上,她一定咬死王憐花。

朱八瞧著王憐花,覺得這人賊不要臉,但不要臉歸不要臉,能讓自己的姐姐無話可說,那也是本事。

此時此刻,朱八是佩服王憐花的。

染香看著不該出現於此,應當囚於暗室的自家公子,心底不自覺升起恐懼,她在這一刻明白自己似乎走錯了一步棋。

王憐花也瞧見了染香,那雙眼冷冰冰地落在這個曾經和他關系密切的婢子身上。

“你怎麽在這裏?”嗓音微冷,不帶絲毫情感。

染香一驚,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身子哆哆嗦嗦的。

邊上的朱七七涼涼道:“過來送牛乳羹給我和桃子喝。”

王憐花瞇了瞇眼:“牛乳羹?”

戚素桃點頭:“對啊,聞著香香的。”說著,指了指桌上那兩碗還冒著熱氣的牛乳羹。“哎呀,好像灑了出來……”

王憐花盯著染香,唇角不自覺溢出一聲譏諷。“倒了。”隨後,他緊接著就吐出了一句對染香的警告。“再敢來一次,你知道下場。”

染香明白自家公子看出了什麽,她哪敢回一句嘴,連忙端起兩碗牛乳羹就沖了出去。

這變化有點讓人反應不過來,朱七七懵道:“怎麽回事?”

王憐花盯著跑開的染香,表情陰冷道:“以後她送來的東西,不,是快活林內所有人送來的食物最好都檢查一下比較好,如果你們不想若華被害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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