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素桃醒了，在時醒時不醒的漫長時間中，她終於徹底地從昏迷中蘇醒了。醒了的戚素桃，一睜眼就看到床邊趴著的朱八，十來歲年紀的男孩子坐在連著床腳凸起一塊的寬踏板上，小腦袋枕在床沿，睡得昏天暗地，哈喇子都流在被鋪上。

瞧著朱八，戚素桃唇邊不自覺泛起一抹淺笑，將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移到朱八的腦袋上摸了摸。

腦袋上有只手摸著自己的頭，朱八刷的一下就睜開了眼睛，擡頭看去，見戚素桃醒了，朱八驚喜極了。“桃子姐姐！”馬上跳起來，朱八撲上去，欣喜道：“桃子姐姐，桃子姐姐，你終於醒了！”說完，他似乎露出一絲忐忑：“桃子姐姐，你是真的醒了，還是迷迷糊糊啊？”

“小，小八……”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幹啞，但眼神是清明的。“我……真的醒了。”

見戚素桃是真的醒了，朱八那眼淚就跟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半個人都趴在她身上，朱八大哭起來。這半昏半醒的大半個月裏，朱八每天都很緊張，就怕戚素桃熬不過去。那天，朱七七回來把戚素桃從床上拖下去的舉動在朱八心裏留下了不小的陰影，之後朱七七就被嚴禁靠近戚素桃了，就連戚素桃待的院子都不允許靠近。

朱七七心裏也挺委屈的，她大鬧了好幾次都被朱五給懟了回去，就連沈浪也責問了她幾句，使得這位大小姐沒過幾天就跑了。至於跑去了哪裏，誰也不知道，這下本還心定的範汾陽頭疼了。

朱五言語責備朱七七，但總歸是做哥哥的，便派出了人去尋朱七七下落。

而戚素桃這邊，之後這大半個月裏的情況就一直在反反覆覆，徐大夫生怕她有個什麽意外，昨天前就一直住在悅賓樓，隨時給戚素桃候診。要不是昨兒個搭脈，確定戚素桃的情況穩定了，他估計這會兒也在這裏。

朱八是真的很擔心戚素桃，日日都趴在戚素桃床邊，生怕她真的沒了。朱七七說的那些話，朱八無法完全相信，在他眼裏，戚素桃不是那樣的人。再說了，真要圖謀他們家，當時戚素桃住在他們家時就該有所行動了，他們的阿娘跟戚素桃的關系那麽好，只要戚素桃有心，隨便找個時機把他們的娘叫出去就可以直接綁了，威脅他們老朱家了。

畢竟，他們老朱家最好綁的對象就屬他們阿娘了。

其餘的哥哥姐姐們都特麽是人精，包括他自己和朱七七，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吸了吸鼻子，朱八哭得那叫一個傷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掛在臉上，簡直讓自己的臉變成了滿堂彩。哭累了，他用袖子抹了把臉，重新爬起來，與戚素桃拉開距離，道：“桃子姐姐，我去叫五哥過來，他若見你醒了，定是高興的。”說著，跳下床忙往外跑。

戚素桃想說什麽，可她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這樣躺著。身子非常乏，全身的細胞都叫囂著疲憊，可她的意識卻無比清晰。她想起了很多事，在半昏半醒的那段時間裏，她的腦海裏一直在回放著自己和王憐花幼年時期的那段經歷。

還記得那日是她生辰，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眨眼就跟王憐花出現在一座宅院呢。戚素桃還記得王憐花拉著她手十分高興地對她說，這是他的家。小戚素桃從來沒見過一個人的家那麽大，對此充滿了好奇和新奇，心裏想著那麽大的房子肯定有很多好玩的。

然後……她就在那個宅院裏碰上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噩夢。

那個美得不似真人的女人就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頂著最美艷的外皮，做著最醜惡的事。尤其是當她看到自己脖子上那塊鐵牌時，那目光就像在看什麽臟東西一樣，讓人膽戰心驚。

十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於人來說，又有多少個十四年呢？她把他忘記了，而他也已經忘記了她，重新再遇，多麽可笑。

心頭湧起酸澀，戚素桃的眼眶忍不住濕潤起來。

朱五進來時就看到戚素桃躺在床上，仰面盯著床頂的紗默默地流著淚。緩步走到床邊，朱五伸出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柔聲問道：“怎麽哭了？”

戚素桃眨眨眼，沙啞的聲音中略帶哽咽：“我做了個夢。”

朱五一楞，隨後回神，柔聲問道：“什麽夢？”

戚素桃輕輕道：“我把他忘了，明明就答應了，無論以後去多遠的地方，是否變了模樣只要看到項墜就不會忘記對方的。可我還是忘了他……還是把他忘得幹幹凈凈，就好像他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朱五放在床上的手微微一顫，目中一閃而過微微詫異，隨後又劃過一絲悲傷，他斂去眼底神色，慢慢攥緊拳頭，安慰道：“你剛好，別想太多，累了就再睡會兒吧……”

戚素桃搖搖頭：“我已經睡夠了。”她睡得太久了，已經不想再睡了。

朱五聽罷，輕嘆道：“餓了沒？我讓廚房給你備了小米粥，正好墊墊肚。”

戚素桃點點頭：“餓了，但我想先起來洗漱。”

“好。”朱五道：“我讓人進來幫你。”說著，起身到外頭叫了丫鬟進來幫戚素桃洗漱。

進來的丫鬟叫小梅，是個臉圓圓跟蘋果一樣的可愛女孩兒，她很機靈也很細心，小心翼翼伺候著戚素桃起身洗漱之後，又給她換上了幹凈的衣服。一切都弄好，小梅才扶著戚素桃坐到了屋裏正中央擺放著的一張軟榻上。坐在上頭，戚素桃一轉頭就看到邊上那張櫃子上看放著她許久不見的東西，她的兔子包包和羽絨服還有用紙好生包著的雪地靴。

天已入春，冬已過去，這雪地靴和羽絨服不穿也無所謂，但戚素桃身體還沒好，容易畏寒，因而小梅一出去找朱五，戚素桃自己就下了軟榻，走到櫃子前把羽絨服套在了身上，而雪地靴也被她拿出來擱在了軟榻跟前。

抱著自己的兔子包包，打開一看，那一袋沈甸甸的金豆子和其他東西都好好在裏面。手機已經沒電，要想讓它重新開啟必須充電。這個時代電這種東西不存在於日常生活中，還好戚素桃這款手機是太陽能式，充電和太陽能兩用，裏面有一個開關設置，只要在太陽底下放個大半天，就能充滿電。

收起手機，戚素桃抱著兔子包包，神色游離。她在回想那日王夫人掐著她脖子的恐怖經歷，奇怪的是她並不認識王夫人，為何當時她那麽急切地想要殺她呢？還有她口中所念的那個名字，王瀟瀟是誰？

摸了摸自己的臉，戚素桃思索自己是不是長得那個叫什麽王瀟瀟的，才觸怒了王夫人。這王瀟瀟和王夫人都姓王，難不成他們之間有什麽過往嗎？

朱五端著小米粥進來時，戚素桃就窩在軟榻上，身上穿著那件羽絨服。她縮在軟榻角落，手裏緊緊抱著她的兔子包包，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似乎在想些什麽。

將小米粥端到軟榻上安置著的擱板上，朱五坐在她邊上，輕輕叫了她一聲：“若華，喝點粥吧。”

一聲若華將戚素桃戚素桃的思緒拉了回來，轉而盯著坐在她邊上這個俊秀絕倫的青年，戚素桃輕輕道：“往後能勞煩朱五公子喚我桃子嗎？”

朱五盯著她：“喚你若華不好嗎？”

戚素桃扯了扯唇：“這個名字是一個人給我取的，這個稱呼也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我答應過他，只能他一個人可以這麽叫我。他啊脾氣不大好，又小孩氣，若是知道了定要不開心了。所以……對不起……”以前沒有想起來的時候，她不在乎這些，可現在想起來她不得不在乎。

若華是王憐花給她取的名字，因素字太素了，桃雖多艷麗，可前頭有個素字，就顯得太淡了。他希望將來有一天她能光彩熠熠的，因而有了若華之名。獨屬王憐花一人的若華已非當年的小女孩，而那個總喜歡欺負她，拽著她小辮子，性格不大好，小氣但絕對不會讓別人欺負她的男孩兒也不在了。縱然如此，她也要讓這個名字只屬於這一個人的。

朱五看著她，半晌，輕輕道：“桃子。”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任何不悅，朱五輕輕地用另外一個稱呼叫喚著她。

“謝謝你。”

朱五是個好人，也是一個溫柔細心的人，這半昏半醒的日子裏，戚素桃知道除了朱八之外，還有都是朱五一直在床邊守著她，照顧著她。她很感激朱五的同時也在思考著如何回報朱五這份大恩情。

“先喝粥吧。”端起小米粥，朱五盛了一勺吹了吹後遞到戚素桃唇邊。

盯著近在咫尺的小米粥，戚素桃有點尷尬的同時又有些不知所措。她沒有料到朱五會親自餵粥，要知道這種事也就她媽給她幹過。見她面色略顯尷尬，朱五輕輕一笑：“你現在的力氣怕是要自己喝粥也費力吧。”

抿了抿唇，戚素桃輕輕道：“其實，我可以自己來的。”

知道她不自在，朱五也沒強迫：“好，那你自己來。”將碗和勺遞給戚素桃由她自己來吃。

放下被自己抱著的兔子包包，戚素桃接過勺和碗，端著它的沿口和托底的位置，用勺子盛起粥自己喝了起來。粥很香，就算一點小菜都沒有，喝起來也是香香的。她已經很久沒進食了，喝粥也不能喝太急，只能一點一點的喝，一碗粥她花了很久的功夫才堪堪喝完。

用舌頭舔了舔唇，戚素桃看了眼盯著她的朱五，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粥很好喝，謝謝。”

“給我吧。”伸出手，朱五意思讓戚素桃將空碗和勺子給他。

戚素桃將碗和勺子遞過去。“麻煩五公子了。”

在朱五面前，戚素桃一直很客氣，別說是他了，在外人面前她也一直是這樣，似乎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

這樣的戚素桃讓朱五有些氣餒，他不希望她這樣，過於客氣就是過於疏離和冷漠，也說明他們之間的關系很陌生。

朱五頓了頓，又道：“其實，你不必這麽客氣的。”

戚素桃淡淡一笑：“那怎麽行呢？你是主，我是客，客氣是應該的。這段時間若不是你和小八，我這條命怕是早就沒了，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裏不會忘記的，若以後有什麽事需要我，我一定盡力。”

朱五想說不需要，可話到嘴邊還是被自己吞了下去，以他目前的情況，還不能跟戚素桃表明什麽，也不能說些什麽。

“那你先休息，我讓老八那小子過來陪你。”

“謝謝你，五公子。”

這一聲五公子聽在朱五耳朵裏是多麽苦澀，他寧願……

無奈一笑，朱五端著碗和勺子離開了房間，過了一會兒，朱八跑了進來。他抱著好多零嘴進來，爬上軟榻坐在戚素桃邊上，朱八拿了一顆梅子遞到她面前：“桃子姐姐，吃吃看這個，我特意讓他們去津梅鋪子買的。”

嘴巴裏很淡，吃顆梅子也不錯，那麽想著，戚素桃接過了梅子。“謝謝你，小八。”說著，把梅子含進了嘴巴。梅子真的很好吃，酸酸甜甜的，特別開胃。含著梅子，戚素桃想起了朱七七：“七七……她還好嗎？”

那日，被朱七七從床上拉下來的事她是記得的，就算腦袋昏昏沈沈的，有些事發生了她還是有記憶的。

一提及朱七七，朱八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桃子姐姐，你和姐姐的事能不能和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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