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招弟從後面跟了過來, “要不我們先去看看我妹妹好嗎？我有些擔心她。”

莫靈想了想, 這樣也好, 先去看看孔帶弟再說，她想著今天在靈堂看到那個小姑娘的樣子, 總覺得有些難受，以前家裏好歹還有個姐姐護著，現在只有小姑娘自己面對這樣的家人，也不知道會是怎麽樣的情景。

自己好歹還有疼愛自己的父母, 可是她家裏父母跟著爺爺奶奶一起把姐妹倆推向火坑，以前還有一個姐姐跟自己一起，現在她真的算是四面楚歌，這樣的場面一個小姑娘怎麽應付的了呢。

莫靈帶著孔招弟一起傳送到今天存入的靈堂的位置，沒辦法，善終服務的APP傳送是有限制的, 只能傳送任務地點或者自己記錄下的地點，今天莫靈只來過這兒。

好在孔招弟說她爸媽住的旅館離這裏不遠，莫靈便讓孔招弟在前面帶路，一起往旅館走。

孔招弟在縣上做事兒, 妹妹也在縣裏上學，這是孔家人的堅持, 因為離家近，平時農忙什麽的還能回來幫忙, 而且他們似乎也發現孔招弟有著不一般的心思，大概是怕她跑遠了心就更野了。

孔招弟倒也無所謂, 只要能賺錢就行，正好妹妹也在縣上讀書，兩姐妹還可以常常見面說話。

只是她的財務情況對於孔家人來說就基本上透明了，每個月賺多少錢家裏都知道，所以孔招弟才會省吃儉用，然後偷偷私下做兼職，想給妹妹攢點錢讀大學，以至於長期營養不良，最後累到猝死。

這件事也是她死後家裏才知道，妹妹當時就哭的泣不成聲，難怪好多次跟姐姐見面，姐姐都像是很沒有精神的樣子。

孔招弟帶著莫靈一邊走，腦海裏不由得回憶起以前的生活，這座縣城有太多她和妹妹的回憶，兩姐妹每次見面，沒錢坐快餐店喝飲料，就一起逛街，雖說也沒錢可以買東西，但是卻很開心。

兩姐妹一邊逛街，一邊暢想將來有錢了要買什麽東西，要過什麽生活，偶爾看見一兩件特別喜歡的商品就說，“等有錢了我一定要買這個。”然後笑的特別開心，就像真的有錢了一樣，這也讓她們更加有幹勁的上班和學習。

“那件衣服，我死之前的那個周末跟妹妹來逛街的時候還說等她考上大學了，我就穿這件衣服送她去上學。”孔招弟突然駐足在一家服裝店的門前，這時候已經很晚了，店主正把卷簾門拉下來。

孔招弟借著那個越來越小的縫隙依依不舍的看了許久，直到卷簾門徹底關上，才轉過頭繼續走，“可惜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莫靈轉頭看了已經關上的卷簾門幾眼，又看了看孔招弟，心中忍不住嘆息，多好的女孩啊。

這種惋惜一直到見到孔招弟的弟弟孔小寶後更加明顯了，那就是個熊孩子，完全沒有一絲大姐死去後的遺憾和傷心，還在不停的欺負眼前哭泣的帶弟，明明才十二歲的小孩，卻可以欺負一個十七歲的大姑娘，想也知道若不是家裏縱容，哪裏會有這個膽子。

這樣想想，也不知道是該為招弟和帶弟姐妹倆悲哀還是為孔小寶悲哀，招弟和帶弟姐妹倆雖然沒受到家裏的寵愛，卻長成了善良正直的好姑娘。

孔小寶雖然被家裏溺愛著長大，看這樣子估計也就是個蠻不講理自私自利的小霸王，現在小了，大家還會說一句只是孩子，以後長大了，就得人憎狗厭了，被養成這樣，不也是一件挺悲哀的事情麽。

想到這裏，莫靈又覺得孔家人真是眼瞎，對招弟兩姐妹這麽壞，卻把孔小寶寵成了這樣，她就不信孔小寶這樣還能給他們養老，就跟她那個重男輕女的奶奶一模一樣，因為她是個女孩，她堂弟是個男孩，就巴不得把她們家的錢全都搶了給她小叔，結果呢，上輩子她也算成功了吧，最後卻被扔進最差的那種敬老院過苦日子。

孔招弟在一旁看到帶弟又在被小寶欺負，心裏就覺得著急，想讓莫靈幫幫忙，莫靈卻只能嘆口氣搖搖頭，“這件事的根本不在於孔小寶欺負不欺負帶弟，在於帶弟敢不敢反抗，若是她不敢，那以後這樣的日子還長著呢。”

說完後莫靈看了看閉緊的房門，“我們先去看看你爸媽還有爺奶把門關上，讓兩個孩子呆在走廊，是在做什麽吧。”

孔招弟只好猶豫著點點頭，又看了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什麽的孔帶弟一眼，跟著莫靈“走”了進去。

“這個死丫頭……”

剛一進門，莫靈和孔招弟就聽到一個尖銳的女聲憤怒的說道，“居然私底下藏了這麽多私房錢不給我們知道。”說話的是一個年級有些大的老太婆，看年紀應該就是孔招弟的奶奶了。

“行了，人都死了你少說幾句。”另一邊一直沈默不言的老漢說了聲，這個應該就是孔招弟的爺爺。

另外兩個跟孔招弟的奶奶圍在一起數錢的，應該就是她的爸媽了，這幾個人莫靈今天都在孔招弟的靈堂上看到過。

孔招弟的媽倒是抹著淚說，“難怪招弟死的這麽早，私下裏還做了這麽多兼職，攢了這麽多私房錢，可是苦了她了。”

這樣看來，似乎孔媽媽到算是孔家難得會心疼兩個女兒的，可是莫靈看著孔招弟看向她媽媽的目光，卻並沒有變得柔和，甚至還要尖銳幾分。

“哭哭哭哭什麽哭，就是你一天到晚的哭，咱們家才沒能發財，現在連能賺錢的大丫都死了，你還有臉哭！”孔爸爸狠狠的說道，孔媽媽抽噎了一下，頓時便楞在那裏動也不敢動。

“行了，不是還有二丫嗎？正好趁著還在縣裏，明兒你們就去學校找老師把學費退了，之前大丫那個商場不是做的挺好的嗎？二丫怎麽說也是初中畢業，學歷比大丫還高，不至於找不到這樣的工作吧。”孔奶奶說道。

“可是二丫那個性格，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話，哪兒有大丫激靈啊，人是賣東西的，不說話有學歷也不行啊。”孔爸爸猶豫著說道。

“不管怎麽說，咱們家失去一個經濟來源，以後小寶的新書包新衣服怎麽辦？可不能讓咱們老孔家的根受苦，那丫頭讀書有什麽用啊，早晚都是別人家的，還不如趁著沒嫁出去多給家裏賺兩年錢。”孔奶奶把床上的票子往懷裏一揣，又從旁邊拿出一個盒子往床上倒，“這是今天參加追悼會那些人給的紅包，你們再點點，這也算是大丫頭最後給家裏賺的錢了，以後可就沒了。”

說著這話的時候，孔奶奶話裏似乎還帶著些遺憾，可臉上卻絲毫沒有傷心的神色，仿佛那些紅包比孔招弟的命更讓她在意。

“行了，不管怎麽說，先讓二丫把學退了，把學費拿回來再說。”一邊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孔爺爺說道，又陷入沈默。

屋裏的人似乎已經習慣了孔爺爺這樣的性格，繼續說著自己的話……

莫靈看到孔招弟眼裏又閃過一絲紅色的光，心道不好，“招弟，我們還是出去看看帶弟吧。”

孔招弟恍惚的看了莫靈一眼，眼中有片刻的茫然，隔了幾秒鐘才恢覆清明，莫靈知道她離成為惡鬼越來越近了，不行，孔帶弟的事情必須盡快解決，然後把孔招弟送去輪回，而且這邊的狀況，莫靈實在不敢再讓孔招弟看的太多，總怕她一個不註意就黑化了。

外面孔帶弟還像一個行屍走肉般，孔小寶大概是見孔帶弟實在不回應，也覺得無趣，跑到一邊玩兒了。

莫靈想了想，還是往孔帶弟的身上打了一道平安符，不管怎麽說，還是先護著她，萬一出什麽事兒就麻煩了。

孔帶弟什麽都沒察覺到，還是呆坐在地上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孔招弟擔憂的看了她幾眼，“鬼差大人，現在可怎麽辦啊？我妹妹不能退學……”孔招弟的話裏有些著急。

“這件事，最主要的還是得看看你妹妹的態度。”莫靈說道，“今晚我帶你入夢吧，你在夢裏好好問問你妹妹，她自己有沒有什麽想法。”

若是孔帶弟願意，莫靈自然可以幫忙給她更好的生活，甚至脫離孔家，可是就怕孔帶弟是個拎不清的，倒不是說她喜歡受虐，而是她太懦弱了，從這點來說她也確實比不上孔招弟。

孔招弟也明白，她的這個願望，能夠完成的最主要的因素還是在孔帶弟身上，如果孔帶弟無法鼓起勇氣邁出這一步，就算鬼差大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徒然，除非鬼差大人能把爺奶和爸媽都帶走，但是那明顯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裏，孔招弟也點了點頭，隨後又有些猶豫的問道，“可是您明天還要上課，會不會太……”

莫靈笑道，“放心吧，我原本也是不需要睡覺的。”

孔招弟理解的點點頭，也是，這位又不是真正的學生，人還有一個鬼差的身份，鬼魂可不用睡覺，她死了之後都好幾天沒睡了。

折騰了一大晚上，孔家人終於擠在這個小房間裏準備睡覺了。

為了節約錢，他們一家人只開了一個房間，孔家父子睡一張床，孔奶奶帶著孫子小寶睡一張床，孔媽媽和孔帶弟兩人就打地鋪，老板雖然看著他們可憐，但仍是很不情願的送來兩床被子，再三叮囑他們註意點，別弄臟了。

然後看著床上的兩個大老爺們，又看了看把被子鋪在地上的母女倆，嘆息著搖搖頭，到底是別人家的事兒，她也沒必要管。

“真是個討債的，成天就一副誰欠了她的樣。”看著孔帶弟始終一聲不吭，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孔奶奶忍不住唾了一聲。

孔媽媽趕緊緊張的看了孔奶奶一眼，又看了看孔帶弟，輕聲說道，“二丫，別總擺著臉惹你奶奶生氣了。”一副十分賢惠懂事的模樣。

孔帶弟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一眼，並不說話，兀自蓋上了自己的被子。

孔媽媽擔憂的看著孔帶弟一眼，看著一大屋子的人都睡好了，趕緊起身關了燈。

“作死的，你關什麽燈啊，咱們花那麽多錢住旅館，一晚上好幾十呢，用點電怎麽啦？”孔奶奶忍不住罵了一聲。

孔媽媽趕緊把燈又打開，訕笑道，“媽，我這不是怕開著燈不好睡嘛。”

“行了，這麽亮怎麽睡啊？把燈關了，睡覺！”孔爺爺吼了一聲。

孔小寶早就在他奶懷裏睡的跟死豬一樣了。

孔媽媽又訕訕的笑著應了一聲，然後抱歉的看了看孔奶奶，把燈關了走回來蓋上被子睡覺。

黑暗中傳來孔奶奶的一聲冷哼，孔媽媽的被子抖了抖。

孔帶弟從頭到尾也沒有說話，一直面無表情的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

不知道她心裏在想著什麽，黑暗裏，莫靈和孔招弟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睛一直睜著。

“大人，這樣下去不行啊，帶弟怎麽一直不睡啊。”孔招弟著急的說道，眼看著時間已經越來越晚，孔帶弟在不入睡就來不及了。

莫靈點點頭，然後掏出昏睡符打在了孔帶弟身上，就看到孔帶弟慢慢閉上眼睛陷入了沈睡。

孔招弟看到妹妹終於睡了，也松了口氣，隨後有些擔憂的問道，“這個會不會對她的身體有什麽傷害啊？”

“放心吧，不會的。”莫靈說完，拉著孔招弟跳入了孔帶弟的夢境裏。

孔帶弟在自己的夢裏獨自站立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霧中，她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裏卻透露著茫然。

“帶弟……帶弟……”隨著一陣熟悉的喊聲越來越近，孔招弟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孔帶弟終於在自己的夢裏露出了這麽久以來的第一個表情，她哭著抱住孔招弟，“姐姐……嗚嗚嗚……姐姐……”

孔帶弟嘴裏不停的叫著姐姐哭的很是傷心。

孔招弟的眼睛也忍不住紅了，終於落下淚來，作為鬼的她是沒有眼淚的，也只能在妹妹的夢裏流出眼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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