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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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side)

坐在醫院庭園裏長滿綠葉的櫻花樹下,看著手上那只寫著「遺書」的信封。

是剛才牡丹夫人遞給我的。

應該寫了好一陣子了吧? 勁潔有力的筆跡說明了一切。

還說什麼沒遺言給我,就這麼喜歡耍我啊。

嘆了口氣,拆開信封,

白紙黑字,洋洋灑灑用毛筆寫了這樣一段話,

『感謝你。

感謝可以跟你下棋的每一天,感謝有你陪伴的每一天,每天都很愉快。

別了,進藤小子。』

鼻頭一酸,心頭一熱,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桑原老師是另一個我想稱他為老師的人,但是天生頑固又毒舌的關系,從來沒誇過我。

我的腦袋不至於僵硬到,非得聽到這些講得明明白白的感謝才知道老師器重我,只是,…真的聽到他這麼說,還是覺得安慰。

…再次面對「失去」,…讓我不免做了很多聯想。

那家夥走的時候不知道心裏是怎麼想。

停止做無謂的聯想,攤坐在椅子上看著蓋在頭頂的綠葉,像在說著沒有悲傷的必要一樣。

轉換了心情,很不厚道地想著:

老妖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和藹可親了?

老是挑三撿四,愚蠢至極連環發,打擊我信心的老家夥居然會謝我?

這信搞不好是幌子。信的某個角落搞不好有純屬虛構幾個字。

轉著紙,前後看了看,…有種雷就劈在頭頂的感覺。應了我的玩笑話,真讓我在信的最末端看到了幾排小字,

『嘻嘻~  小子一直想聽的就是這些話吧?來不及從幽靈嘴裏聽到的話。老身死前就賞小子個善事。

這下毒舌了一輩子的老身總該能上天堂逛逛了吧?

小子。沒比老身活得久就不要給老身過來。把你踹回去。』

老妖怪…這麼小的字,拿放大鏡看著寫的啊?有老花眼還做這種傷眼的事。

就說吧,老妖怪的尖酸刻薄到死都改不了。

把信蓋到臉上,有點鬧別扭,真是白感動了。要叫那老頭誇我大概比逼他動手術還困難。

…我一直都想聽到的話嗎?

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但是老師,這次您可猜錯了。

其實相反,是我想說,想這樣告訴他…。

從來沒有說出口也沒有任何表示的感謝,沒有機會做的道別。

這時候,突然感覺到手背上出現不同於自己的體溫,拿下臉上的信,坐起身轉頭一看,發現塔矢就坐在旁邊。握著我的手,一臉擔心。

「什麼時候來的?對奕結束了?」

「嗯。」塔矢點了下頭。

「贏了?」

再次慢慢地點了下頭。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一樣或者只是我不曾註意。

塔矢在點頭的時候總會習慣性地閉上眼睛,在擡起頭的瞬間又把眼睛睜開,像設計精密的人形娃娃一樣,每個動作都很輕巧又優雅。

移開眼睛,

「這樣就500勝了。大眾媒體又會喧囂好一陣子了吧?這段時間你還是少出門少搭電車的好。」

「嗯。我知道。」眼角餘光瞄到塔矢又把眼睛閉上了,似乎真的是習慣。

「我年紀比你小。」塔矢突然語焉不詳地說著。

「嗯? …三個月而已吧?」

「三個月也是小。」

跟以前不一樣,他一向討厭我說自己年紀比他大。今天居然自己提。

「…好~。你比我小。」到底想說什麼…。

「而且又嗜酒如命,暴飲暴食,喜歡吃肉,喜歡吃重口味,這種不健康的飲食習慣一定會讓你短命。」

「餵,詛咒我啊?」

不管我的抱怨,他繼續說,

「所以我一定會活得比你久。 …絕對不會比你早離開,不會留下你先走,不會再讓你有『只剩我一個人』的回憶。」

「…塔矢。」

看著我的眼瞳是那麼清澄,映照出我的恐懼;眼睛裏毫無遲疑,帶我走出過去的傷痛。這雙眼睛,好美,…像倒映著月光的湖水。

蓄在眼睛裏面的水,不知道摸起來是不是跟湖水一樣冰冰涼涼的。

撫上塔矢的臉頰,用大拇指的指腹畫著他的下眼瞼,微微往上翹的眼角,

「…好像沒有摸得到眼瞳而又不會閉上眼睛的方法。」

反射性地眨了一下眼,但並沒把臉轉開,

「摸到會痛。」

「嘿~…不會摸啦。我手上不知道有多少細菌。」

看到了嗎? 佐為。

想戰鬥的時候這家夥會坐在我對面,

難過的時候這家夥會坐在我身邊。

是你把塔矢帶來給我,把圍棋帶來給我,

沒有他們,我不會是現在的我。

如果可以我還是想見見你,想好好跟你道謝。

「今天的你比平常可愛上好幾十倍,這麼溫柔。為什麼?」如果是平常,塔矢才不可能大白天讓我靠他這麼近。

理由不外乎他擔心我,想安慰我。

但我就是很好奇,說出這麼難為情的話的他,臉頰不知道會紅成什麼樣。於是明知故問了一下。

但塔矢也許看出我居心不良了吧?不說話。

我得寸進尺地再問:「要是我整天情緒都這麼低落,你不就整天都會用這種可愛又溫柔的臉看我了?嗯?」賊笑了兩聲。

翻臉跟翻書一樣快的塔矢瞪了我一眼:「演技?」

「你說呢?」故意勾起嘴角,這樣看起來夠奸詐了吧。

「…,現在的才是演戲。」表情明顯非常不悅,「…你不用假裝振作。這樣我很難受。」

「假裝? 哪有。就在你握上我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好多了。 不信你看我的臉。」

塔矢專註地看著我的眼睛,

「…嗯。」安心地點了點頭。

還真的看得出來啊?我可是開玩笑的耶…。看樣子以後可不能在這小子面前裝模作樣了。

「信?」塔矢指了下我手上的紙。

「這個? 遺書。」把信封上的字給塔矢看。

「可是…不是還在手術中。」

「嗯。忍不住先看了,很好奇老師會有什麼遺言要告訴我。」

事實上,前幾天老師突然點頭說願意接受手術。

我想這個決定應該跟緒方老師有關。

那天我載牡丹夫人回千葉宅邸拿東西,送夫人回醫院的時候剛好看到緒方老師走出病房。跟他打招呼也不理我,牡丹夫人跟他說話他卻冷冷一笑,『感謝我吧』,丟下這樣一句話就滿臉不痛快的離開。

進到病房,看到桑原老師七竅冒煙,手裏拿著折成兩半的不求人,…也許是腎上腺素大爆發了吧?昨天還一副厭厭一息的樣子。這會兒卻中氣十足地喊著要牡丹夫人幫他預約手術,說什麼『豈能順了那臭小子的意!老身就偏不死!』的。

不知道緒方老師到底說了什麼,總之,非常有效果。

只是,讓一個心臟病患發這麼大火不會有問題嗎?…真是居心可議,該不會殺人於無形才是他的本意吧?

不過說要接受手術也不能保證一定活得了,畢竟成功率只有兩成。

手術成功於否的關鍵在於老師的體力是否能撐到最後,老師年紀很大了,情況不是很樂觀,手術進行到現在已經八個小時…。

「少在那邊哭哭啼啼的了,臭小子!難看。」

通往中庭的走廊上傳來緒方老師的聲音。

轉頭過去看他就站在煙灰缸前,刁了根煙點了火,

「嘖,想哭的是老子我。沒想到老妖怪命這麼真硬,哼。」

我跟塔矢面面相覷了一下。

眼前這個人的怒火實在非比尋常。

一直到剛才為止,緒方老師都站在牡丹夫人身邊,也就是手術房外。

與其說他關心病人的病情不如說他想在最近的距離進行詛咒還比較妥當吧?剛才,護士小姐慌張地進出手術房時,隱約看到他嘴角正微微上揚著。

這家夥真的是惡魔…。

現在會來,心情還這個糟,看來手術是成功了。

塔矢擡起頭對著我微笑,眼底說著太好了。

「喔。」被他的笑容牽引著,我也開心地點了下頭。

「少給我眉目傳情,你們兩個小鬼。」

香菸盒就這麼飛了過來砸到我額頭「空」的一聲。

本來想閃的,不過那只會讓緒方老師更火大。

不讓他現在消消火的話,晚上搞不好又會在緊要關頭跑到我家門口敲門,輸了本因坊之後簡直是三天兩頭,太可惡了。

最奇怪的是為什麼每次塔矢來我家他都知道?

* * *

半夢半醒之間翻了個身,手臂一張,抓不到應該睡在另一邊人。擡起頭,瞇著眼在黑暗中看了一下,空無一人。

「哈啊……」

轉著遲鈍的腦袋,抓了抓頭,打了個哈欠,…也許去廁所吧?暗自想著。

閉上眼睛,躺在床上,打算邊睡邊等。床頭櫃上傳來鬧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大半夜的特別刺耳,瞌睡蟲都快被趕光了。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超過5分鐘了吧?…發現人不在到現在。

看了眼鬧鐘,三點多。

伸手探了探塔矢剛才躺過的地方,…冰的。  他去這麼久了嗎?

今天非常幸運的沒有該死的擾人精來壞事,就比平常還要努力了一些。

太超過了嗎?

心裏一急,躍起身,看了看地上想找剛才扔在地上的褲子,沒找到。就著窗簾外的光,看到衣服已經摺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了。

拿起來隨便往身上一穿。

打開房門,想到浴室或洗手間探一探,卻看到客廳那頭陽臺的門正開著。

外面吹進陣陣冰涼的風,白色半透明的絲質窗簾輕輕地飄著,一身水藍色睡衣的塔矢背對著屋裏坐在門邊,挺直漂亮的背脊頭擡得高高的,似乎正看著天空。

賞月啊?這麼有興致? 今天月亮特別漂亮嗎?

彎了一下腰看了看窗外,沒有星星,沒有雲氣,漆黑的天空顯得特別乾凈。一抹半圓形的銀月掛在天邊,很亮,很美,但同時也有點孤寂。

再怎麼好興致也不能只穿件單薄的睡衣就坐在門邊吧? 正想轉身回房裏拿件毛毯幫他披上時,輕輕一個動作勾著我的視線。

…塔矢低下頭用手背抹了抹兩邊臉頰下巴後再一次挺直背脊擡高頭,繼續看著天空。 仔細一看,他肩膀的律動不同於以往,每個呼吸都是深呼吸,像在壓抑著什麼從身體裏汩汩流出的東西。

溫熱的水滴落在手心裏,反射著月光,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看著躺在手掌上的那滴淚,我想我有點看呆了,眼淚原來可以這麼美麗。

…包裹住碎玻璃的那張舊報紙上印著的水痕,就是這麼留下的吧?

早有那是眼淚的覺悟,但塔矢總是表現得很堅強,很冷靜,很沈著,…讓我很難把那滴眼淚跟他畫上等號。

一直到現在才有塔矢真的哭了的實感。

很驚訝我為什麼會蹲在他旁邊,塔矢睜著圓圓的眼睛瞪著我。瞬著長長的睫毛,晶瑩的淚珠滑落到臉頰順著尖尖的下巴滴在衣襟上。眼淚如此銳利,有如在我的心臟上劃了一刀。

「…你老是背對著我偷偷掉眼淚嗎?」覺得有點生氣,…對於自己的無力感。

塔矢連忙轉過身用衣袖擦乾臉上的兩行淚。

背對我,坐得直挺挺的,沈默不答。看來眼淚並沒有讓他看起來變得軟弱。

止不住落下的淚珠,凜然英挺的姿態,兩種矛盾卻又互不沖突的極端讓塔矢看起來很美,很吸引人。

「你不會事到如今還要告訴我那不是眼淚吧?」

繞過塔矢的背,伸長手抹了抹他的臉頰,原以為已經停了的眼淚又滴了下來,一顆一顆順著手指流到地上。

輕輕轉過塔矢的身體,讓他面對我。但他不讓我如願,施了力背對著我,

「面紙。」

沒辦法,只有從桌上的面紙盒裏抽了兩張遞給他。

看著他的背,看著他擦著自己的眼淚。

真難受,不被依靠原來這麼難受。看見自己喜歡的人這麼難過,想安慰他卻被拒絕的窘境其實很受傷,同時也怨恨起安慰不了他的自己。

擦乾眼淚,轉了過來,若無其事地擡起頭面對著天空。

此時我才知道,擡著頭不是因為想看天空,而是不想讓眼淚落下來。泛紅的眼框,有點浮腫的下眼瞼,這樣的表情我從來沒看過,非常惹人憐愛的一張臉。

「…為什麼哭? …爲了誰?」誰讓你這麼難過,害你掉這麼多眼淚。

操著有點卡在鼻腔的聲音,

「我不記得自己爲了你以外的人掉過眼淚。」

我以為獨占了他的眼淚自己會有點愉悅感,因為真的很美。

誰知道一點都沒有。

…原來我這麼該死,三番兩次讓一向不願意示弱,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不願意的塔矢亮掉眼淚。

「我做了什麼讓你難過的事?」

如果道歉可以讓塔矢立刻停下眼淚要我說一百次我也說,但是根據以往的經驗,不知道理由就隨便道歉只會惹惱他。

「不是你,是我。…是我做了讓你難過的事,…說了讓你難受的話。」

「嗯?」

我常會不太明白塔矢說的話。我們的腦內構造完全不同。塔矢的思考很纖細,到有點神經質的地步;我的腦袋太粗糙,不是偷工減料就是裝錯了某些零件。常會忽略應該顧慮的細節,註意那些沒人會在意的節骨眼。

這次我又漏看什麼了嗎?…為什麼會讓塔矢掉這麼多眼淚。

「我想回到過去修正好多事。…第一次跟你下棋的時候,我應該更親切才對。你是初學者,理所當然下的不好,不應該輕視你。

你不跟我下棋,不是因為瞧不起輸給你的人,是你想學習想用自己的實力跟我下棋,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一頭熱。

你說要放棄圍棋,是因為sai的離開打擊太大,我卻怪你,沒辦法給你任何安慰。你再次回到我面前,說你要繼續下棋時究竟下了多少決心我想都沒想過,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第一次北鬥杯時,你的憤怒,堅持要跟高永夏對戰時的心情,輸棋之後的懊悔…我都無法體會,一直給你壓力。

你至今…到底是用什麼心情在渡過每個滿月,每年五月五日…,我也全然無知,只能冷眼旁觀,什麼忙都幫不上…。」

說著,低下頭,一顆晶圓的淚珠慢動作一樣滴到我手上,散開。

原來塔矢在意以前的事。

…我一味地講著佐為的事,講著自己的心情。 就像漂在茫茫大海上的落難者一樣,看見有浮木就緊緊抱著、抓著,把他壓在身下,拼命地想得救,沒想到張開手臂承接著我的苦痛的塔矢自己也是傷痕累累。

知道我跟佐為不是同一個人,他的打擊一定很大。

面對佐為的事,我不能原諒自己,責怪著自己。

沒想到這些話聽在塔矢心裏原來這麼沈重,讓他為了「當時」沒辦法成為我力量的事感到自責。

摸了摸塔矢的頭,

「笨蛋,誰說你沒幫到我?」

擡起頭看著我,像在問我什麼時候一樣。

「義無反顧地走在圍棋之路上的你一直讓我很羨幕,覺得自己很差勁,曾幾何時,開始有了想跟你一樣,想超越你,想讓你正視我的想法。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時的你太親切,我搞不好就不會這麼想追了吧?

第一個發現我的圍棋裏還住著另一個人的就是你,若獅子杯的時候你這樣說過吧?…你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欣慰。

老是找我下棋,跟我下棋時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佐為走了之後,認同我的圍棋的人是你,佐為那家夥很誇獎你,所以能被你認同我也覺得高興。

然後還有,我第一次輸給永夏的時候,是你告訴我沒有結束的吧?

郵件裏,告訴我比起留下棋譜留下名聲,曾經下過棋的快樂才是最大的收獲。

山坡上,告訴我,一兩次的爭吵不會讓美好的回憶消失,佐為早就原諒我了的也是你吧? 其他還有很多很多。而這些話對我來說全都很珍貴。

…最近還說要幫我扛一半的罪,…真是敗給你了,塔矢,你怎麼老是說些直擊我心臟的話?」

如果塔矢沒有喜歡上我,就不會有現在的心情了吧?

真的很不知變通,他用現在的心情在看過去的自己。所以覺得當時的自己不好,想回到過去,想像那天抱著我拍著我的背給我安慰那樣,給以前的我當時不可能存在的愛情。

這麼認真,認真到很傻,很可愛。這樣的他,讓我如何不愛他?

「是我沒告訴你佐為的事,你會誤會又有那些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說真的,你真的很了不起,我說了那麼多讓你反感的話,做了那麼多讓你討厭的事,虧你還能願意不計前嫌跟我下棋。」

「…我喜歡你的圍棋。」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你也很不簡單。我都說這麼多不留餘地的話了也嚇不跑你,反倒一直追上來。」

情緒似乎平覆了許多。

「當然是因為我想跟你下棋,想成為可以跟你對戰的對手…,然後還有…

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看著我。」

一臉疑惑地盯著我,

「…想讓我…看你?」

「…不敢相信吧? 我當時根本一點都不懂圍棋,又不是想當棋士,照理說輸了就輸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而這樣的我居然希望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人正視我的存在?

嘿~ 也許那時候開始我就不太正常了吧? …也許早在那時候就被你吸引,…早在那時候就想獨占你的眼神了吧。

很可怕吧?」

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我當真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態…,才小學耶,我。

塔矢閉了下眼睛,搖了搖頭,

「…聽你這麼說…,有點高興。」溫柔的笑著,眼淚終於停了。

「…太好了,天氣放晴了。」

靠近塔矢的臉親了親他的眼睛,沾了淚水的眼睛有點鹹鹹的,反射性合上的眼睫毛瞬過我的嘴唇一種很微妙的觸感,癢癢的。

「做愛之外第一次看你掉這麼多眼淚,當真焦慮死我。  呃──痛啊…」

塔矢的手肘毫不留情地往我胸窩一頂,白了我一眼。超痛的…。

真搞不懂他,都什麼關系了還這麼純情,一講到那方面的事這家夥的臉就紅得像番茄一樣,真想咬一口。

移了下位置從背後把塔矢包住,拉長脖子親了下染上紅暈的臉頰,「冷嗎?」

「不會。」搖了搖頭,剛才一直挺直的背靠著我的胸口躺了下來。

這個是…最高級的撒嬌方式?…我說了什麼溶化冰山的話了嗎?

* * *

夜越深,寒氣就越重,說是春天這個時間氣溫其實也還點低。但是難得塔矢心情這麼好,自己過來黏我。不想讓時間這麼快結束,於是回房拿了件毯子,熱了杯牛奶,兩個人裹在毯子裏輪流喝著,看著月亮有的沒的聊著天。

從塔矢老師下個月開始要轉籍韓國,到奈瀨最近拍了個小型車的廣告,到我爺下個星期要參加町內棋賽要我幫他特訓,到最近他家院子常常闖進一只等他餵食的小貓的事。

想想我們好像很久沒這麼悠閑了,這一陣子發生太多嚴肅的事。

看著月亮,塔矢悠悠地說著,

「很想親眼看看sai…。像月亮一樣吧?」

「嗯,我覺得很像。…只可惜沒那家夥的相片。」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放回桌上。

「你們沒有拍過照嗎?」

「嘿~,幽靈就算拍了也照不下來吧?

那家夥跟我們一般對幽靈的印象差很多,很有活力,沒有壞心眼,我常會忘了他是幽靈。可是當照了鏡子,看了地上水漥的倒影,拿到洗出來的相片時,就會想…啊,這家夥果然是幽靈。 啊,不然我畫給你看吧?」

「你會畫嗎?」

「當然,畫畫還不簡單,包在我身上!」拍了下胸譜。

從桌上拿了筆和張廢紙,墊在玻璃窗上一筆一筆的畫著,塔矢滿臉期待地看著我,好像真的很好奇佐為長什麼樣子。

「首先是老是微笑著的眼睛,笑得很開心的嘴巴,戴了耳環的耳朵,長長的頭發,高高的烏紗帽,白色的狩衣…」

「嗯?」塔矢突然傾了一下頭。

「怎麼?」

「沒什麼…。」

我繼續畫著,

「…狩衣應該是長這個樣子吧?…然後是一直拿在手上的扇子。…嗯,差不多就這樣。 給你看!」把完成了的自信作遞給塔矢。

開心地接過我手上的紙,塔矢看了看突然不發一語,

「…………sai像……倉田先生?」

「ㄟ!?怎麼可能!? 佐為這麼漂亮,而且再怎麼說也是清瘦的型的,怎麼可能像倉田先生!?」

「但是你的畫就是這個樣嘛!臉又圓又大,身體又這麼胖!」

奇怪,精髓都畫出來了,為什麼會這麼難看啊? 搔了搔頭。

「…可是臉不畫這麼大眼睛嘴巴怎麼擠得進去啊?…而且狩衣全都這麼厚重的吧?我也沒辦法。」

「…。」皺著眉咬了咬下嘴唇,看了眼手上的畫,看了我一眼,「…為什麼是狩衣?」

「為什麼? 佐為是平安時代的貴族嘛。」

「我知道,但是…,sai不是應該穿十二單衣的嗎?」

「啊?你在說什麼啊? 佐為又不是女人為什麼要穿那個?」

「但你說他長得很漂亮,還說他頭發長長的?」

「我也誇你漂亮啊,岡的頭發不也是長的?」

「可是sai不是女生的名字嗎?『紗衣』!跟你的侄女一樣!」

越講口氣越生氣。

「嗯?……啊,念法是一樣,但是佐為是男的。」

說著,拉過他的手,用手指在手心上寫下『佐為』兩個字,「這樣寫。」

就這樣盯著空無一物的手心看了很久,最後松了口氣,無奈地一笑。

看著他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舉動。喔…原來如此啊。

「我說小亮老師,你以為佐為是女的,所以喝了很大一桶的醋是吧?」

「……。沒有。」故作沈著。

「嗯~?」

「…一開始有。知道佐為對你來說的意義沒有這麼簡單之後,就沒有了。」

「你還真的吃過他的醋啊? 拜托,我是喜歡佐為,但不是對你的這種喜歡,少作這些讓我雞皮疙瘩掉滿地的聯想了。…哇,天啊,光想就覺得胃痛。」

「是你說話太暧昧,又不講清楚。」

「是是,對不起。這麼不會說話。」

「算了。反正平八爺爺幫你說過情了,說你不會說話,勉為其難原諒你吧。」

「ㄟ?你又幾時偷偷去見過我爺了?我怎麼沒聽說?難不成我爺也被你收買了?」

「喔~ 天空漸漸在發白,看來快天亮了。睡覺去。」不理會我的質問,掀開毯子,逃出了我的手臂。

「餵,轉移話題啊?不要自己走掉!」

關上落地窗追回了房裏發現塔矢已經合上雙眼,卷著被子安安穩穩地進入了夢鄉。這天,我們睡到了下午一兩點,今天沒有工作真是太好了。日夜顛倒真的很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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