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距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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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藤君在離開日本的那一天來到我們家,我以為他只是來找亮下棋,誰知道不到一會兒他就說要回去了,來到廚房跟我打聲招呼。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跟亮吵架了?』

『不是…。只是,還有點事情必須早點去辦。』

『這樣啊…。那下次還要再來唷,阿姨很歡迎!』

每當進藤君要離開我家時我總是會笑著邀請他再來家裏玩,

然後他也會報以微笑,非常有精神地跟我說:『是!一定到!』

不過,那天卻不是這樣…,

進藤君向我道歉了。彎下腰鞠了個深深的躬,遲遲沒有擡頭,像在謝罪一樣…。

『怎麼道起歉來了?』

『就是…突然很想說…。阿姨再見,受您和老師照顧很多。謝謝。那我走了。』

關上門後,這個孩子就一次也沒踏進這裏,一直到現在已經兩年了。

進藤君的那個道歉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我實在不明白,是因為要離開日本到韓國發展而道歉嗎?可是又太沈重,而且他是對我道歉…。

就這樣,那個道歉一直留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亮住院的期間,我發現花瓶裏的花每天都有人換過的跡象,問了青木醫生,他告訴我是醫院裏的志工換的。

不過,還是消除不了我的疑慮。花的種類這麼多卻偏偏是桔梗花,而且處理的方式有些粗心,另外我一次也沒看過有人進到房裏來換花。

難道是熄燈之後嗎? 有點擔心,只有摸黑到醫院來一趟。跟負責的護士長說忘了東西,知道我是亮的媽媽,她就讓我進去了。

從門縫裏我看到進藤君坐在亮的病床邊,動也不動,甚至沒發現我。只是非常專註…,非常不忍般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亮。

為什麼進藤君會做到這種地步?為了亮……幾乎躍上心頭的答案,讓我有點難以接受…。於是一直保持緘默。

『花是媽放的嗎?很漂亮,謝謝。』

『新鮮的花對身體很有幫助呢。』

進藤君對亮來說有多特別,我這個身為母親的一直很明白。不過亮…不會是那種心情,我這樣深信著。

無視進藤君離開時謝罪的身影…,無視亮那天一直關在房間裏半句話也不說地排著棋譜的身影…。只是…說服自己相信著。

很可悲的是,人啊…好像都要到生死關頭才會覺悟呢。

醫院大廳的電視上正播著某架飛機正在仁川機場上空盤旋著,等待機身降落的畫面。這種時間…,這種地點…,不祥的預感讓我定睛讀著在螢幕上方跑動著的字幕,最後在上百名的乘客名單裏,我看到「Shindo Hikaru」這幾個字…。

我明明…是那麼地喜歡這個孩子,

…卻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我常會覺得…自己跟行洋是不是剝奪了亮很多的選擇。

會開始下棋,也許因為亮只知道這種跟父親的對話方式;會成為棋士,也許是因為亮只知道這種生活方式;我們自以為給了他自由,讓他選擇,但其實…那些選項早就已經被我們局限住了也說不一定。

這次的事情不也是嗎? 我突然想。

我用沈默奪走亮的選項,自行幫他選擇了…。

這樣的我…真的是失職的媽媽。是…犯了大錯的媽媽。

著陸之後,跟航空公司打聽了進藤君的消息,聽說他沒事…,聽說他沒有受傷…。

淚…就這麼落下來…,

真的太好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決定相信亮,相信亮的決定…,

不管那個決定會是什麼。

洗完碗後,走到亮的房門前,

「亮!還沒準備好嗎? 媽媽進去了哦!」

「好。」

打開拉門,亮一身西裝坐在書桌前,筆記型電腦是開機狀態。好像正在看信的樣子。

「已經換好衣服了嘛,還沒要出門嗎?」

「抱歉,本來只是想確認今天的時間表,結果發現信箱裏有信就看了一下。」

「進藤君?」

「嗯,『下棋吧!』他這樣說,也沒有寫時間。」

「啊啦,進藤君可真是粗心大意呢!呵呵。」

「對啊,真拿他沒辦法。所以我剛才回信問他了。」

亮笑著關掉電腦,看得出來他很開心。離開亮的房間我們一起走到玄關。

「太好了,亮。可以跟進藤君像以前一樣下棋。」

「嗯…,跟進藤下棋很有趣,也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有聊天嗎?我記得那也能打字聊天的吧?」

「…我們只有下棋。看不到表情的對話,就覺得什麼都是不真實的。我…不太喜歡那種溝通方式。」

亮的表情有點落寞,我的兒子顧慮的事情總是很多,現在應該也是在掙紮著什麼吧?不過,有苦澀才會有成長。

挑整一下亮的領帶,

「沒關系,只要做亮想做的事就行了。比起這個,再不出發也許會遲到唷,一年一度的始打式。」

亮一邊穿上大衣外套一邊看了一下手上的表,

「真的呢。那我走了,媽再見。」

「嗯,路上小心哦!」

看著離去的亮,看著萬裏長空,

沒來由地,就是有一種…會發生什麼好事的預感,在這個新的一年裏。

「不過,好冷唷~~~。」我搓著手,走進屋裏關上門。

* * *

搭上搖搖晃晃的電車,轉了幾個站,

我往歷年始打式的會場八重州圍棋會館出發。

現在並非通勤時間,電車上只坐了一半的人,感覺很空曠很安靜。

我站在門邊看著窗外。

『想下棋的時候發個郵件給我,約個時間,我會到幽玄之間等你。』

以前進藤這樣跟我說過,不過我一次也沒有發過郵件給他。

在棋院裏,常會聽到有人說在幽玄之間遇到進藤,跟他下了網路圍棋什麼的。也在研究會上看過不少次進藤跟某個人下過的網路圍棋棋譜。

那個時候的我,其實很羨慕。

說著自己沒時間下網路圍棋的同時,忌妒著那些人。

我想跟進藤下棋,但不是網路圍棋。

就算再怎麼難以忍受也絕不跟進藤下網路圍棋…。

這個堅持與絕對,在進藤回到韓國打電話到我家報平安時被我自己打破了。

『進藤,想下棋的時候…,還可以發郵件給你嗎?』

一年多前進藤答應過我的事,我一次也沒這樣做過。

不知道這個承諾是否超過期限…?

就像進藤的棋吸引著我一樣,我相信自己的棋也有著吸引進藤的力量。只要一直不下網路圍棋,總有一天,他會為了想跟我下棋而回來。

我抱著這樣天真的想法,等待著。

可是,他還是沒有回來。

已經不想再跟我下棋了嗎?我的棋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吸引了嗎?

這個…唯一一個我自以為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優點…。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好啊!我…我才一直在等你的郵件咧。一年多了,我甚至以為你是討…──。算了…,餵,你真的又開始想跟我下棋了?』

『想。』不是「又開始」,是「一直都」想。

『太好了!』電話的那一端,進藤像孩子一樣聲音裏洋溢著滿滿的喜悅。

約進藤下網路圍棋是因為,我知道進藤已經不會回來日本了…。

但還是希望…能跟他有所牽系,至少圍棋這方面。

開始下網路圍棋之後,對奕中,我們沒傳過圍棋以外的對話。

寄封郵件約好時間,在指定的時間出現在幽玄之間,

『我認輸了。』

『謝謝指教。』

就這樣結束對奕,離開幽玄之間。

沒有問好,沒有道別。我們不約而同地采取這樣的交流模式。

只剩下圍棋的溝通方式。

就連邀約下棋的郵件也是相當簡單相當類似的內容。

雖然這五個月裏其實發生了很多事情…,

九月十八日/

From 進藤光:二十日晚上九點下棋吧,OK?

To 進藤光:日本時間晚上九點的話可以。

From 進藤光:日本跟韓國沒時差吧?九點幽玄見。

這個時候的進藤在丹麥,他沒跟我說過,但是我知道。

因為前幾天剛在棋院聽說進藤跟申小姐又一起去了丹麥,而進藤已經在那邊兩個星期,韓國棋院的工作則處於暫緩的狀態。

難道他,二十日就會回來韓國了?

九月二十日/

今天是進藤的生日,也是他兩年前跟我告白的日子。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日子。

下午,來到棋院的時候傳來三星杯32強賽的消息。

倉田先生和社君都打贏比賽,晉升到16強賽,而進藤也是,但他是以歐洲聯盟代表棋士的身分參賽。韓國棋士的工作不變,但是代表的是歐洲。

真的很意外。

To 進藤:今天不下了,我有點累。你應該更是吧?

「生日快樂」四個字是不是應該打,我一直猶豫著…,最後還是沒打上去。

很想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但是不知道應該從何問起。想起隔天還有16強賽,只有隨便找了個藉口催他快去休息。

From 進藤光:雖然不是那麼累,但是我會早點休息。…謝啦,在這天答應跟我下棋。

這句道謝我應該不能收才對,因為我只是答應沒有履行。隔天收信時其實有…回到昨天去打那四個字的沖動,畢竟昨天是他二十歲的生日。

十月十七日/

前天是LG的八強賽。

一個月前,進藤代表歐洲棋聯出現在三星杯會場上的同時,進藤在八月初曾向主辦單位表示希望更改LG杯代表國的消息被傳開了。對於這個要求主辦單位的回答是否,被駁回了。

會棄權?還是代表韓國?比賽之前大家都在猜測著。

最後進藤參賽了,進入四強賽後輸給高永夏,一個月後與楊海棋士進行三番勝負的季軍爭奪戰。

To 進藤光:我明天想下棋,什麼時候可以?

想問他為什麼想更改代表國,也很想知道他現在想的到底是什麼…,但問出口的還是只有這個。

From 進藤光:下午四點之後都行。但是你沒問題吧?後天就要開始名人賽的七番勝負第一局吧?

To 進藤光:沒問題。下午四點。

隨著下棋次數的增加,我漸漸找回以前跟進藤下棋時的那種拼命地想要贏過對方的競爭心,而且深深地感覺到,跟進藤下棋對我來說真的是很好的啟發。

就算後天有重要的比賽…我也不想失去跟他對奕的機會。

十一月二十一日/

From 進藤光:塔矢亮名人,有那個榮幸跟你邀局嗎?二十四日晚上七點。

他知道了。今天下午我剛取得第四勝從緒方先生手上取得名人的頭銜。

不知道他是不是看了衛星直撥,收到郵件的時間正好是對奕結束的時候。

進藤的這封郵件比起任何人的恭喜都來得令我高興。

To 進藤光:可以也不可以。明後兩天的三星杯你都嬴上去的話可以;落敗的話不可以。

沒錯,明天開始三星杯的八強賽和四強賽即將開幕。贏了兩場的話,進藤就能往決賽前進。

From 進藤光:大後天晚上七點幽玄見。

是自信還是誓言?

進藤對三星杯不可理解的堅持讓我感到不解。

十二月十四日/

From 進藤光:明天贏了的話,晚上點可以跟我下棋?還有,二十歲生日快樂。

今天是三星杯決賽的第三戰,前面兩局進藤跟尹尚彬各自取得了一勝,明天的比賽將決定優勝者是誰。

雖然不知道進藤這麼積極到底是為了什麼…,但是,我不希望他輸。

加油,進藤。

To 進藤光:明天…我想跟你下棋。

一月五日/

From 進藤光:下棋吧!我等你。

像這樣忘了寫時間的郵件以前也收過幾次,今天我也一如往常地回了封信給他。

To 進藤光:粗心大意。工作下午兩點多結束,四點在幽玄之間。

進藤寄給我的郵件,我一封也沒有刪除過,一直都收在收信夾裏,雖然內容大部分都很短,除了邀約下棋之外什麼意義也沒有,但我就是按不下刪除這個紐。

看到進藤寄來的信件所帶給我的喜悅…,我不想就這樣讓它消失。

如果被誰看到了應該會很驚訝吧?寄件人進藤光的信居然囤積了那麼多封。

再這樣累積下去會不會有一天因為存這些信而記憶體不夠呢?

呵~,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搖搖晃晃地電車來到停靠站,我下了車往會場的方向走去。

「哦呀哦呀~塔矢名人!您來啦!」

站在大樓門口的是倉田先生,他最近一看到我就喜歡這樣消遣我。尤其是在這種緒方先生有可能聽得到的場合,更是會變本加厲。

「倉田先生,請不要突然改稱呼,我會很為難的。」

「怎麼這樣說呢!史上最年輕的名人塔矢亮老師,你應該再得意一點才對啊!」

「倉田先生,請不要將您跟緒方先生的恩怨牽連到我身上。」

倉田先生跟緒方先生這一架已經吵了四個月了,還沒結束。都這麼大的人了為什麼還這麼會吵?

去年九月份,日本棋院的事務會議上,正在為派遣參加三星杯的第三個人選而傷腦筋時,身為新任理事的他們兩個也在會議桌上正面交鋒了起來。

為了進藤是否有資格代表日本棋院參加三星杯一事。

倉田先生主張征招進藤回來,代表日本參加三星杯,補這個第三個人的空缺,強調進藤有這個實力;但是緒方先生極力反對,

「什麼恩怨啊?早在去年就解了!現在的這個只是純粹盤外戰的延伸!呵呵!」倉田先生挺著肚子異常開心地說,

「塔矢君!待會的始打式,加油啊!我在臺下看著!哈哈哈哈。」

今年日本棋院的開春賽是由我和理事長來進行。

新上任的理事長──金井耕助先生聽說是現任某建築工會的顧問團團長,過去是某建商公司的開業總裁,下棋是唯一的興趣,退休之後就開始致力於日本圍棋的發展,但是為人低調,很少出現在公開場合。我昨天也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感覺起來很親切很風趣,是個沒有架子的老伯伯。

倉田先生離開之後我先行來到後臺,在走廊遇到站在煙灰缸旁抽煙的緒方先生,點頭打了個招呼。

出院之後因為緒方先生打斷我的話的關系,其實我暗地裏對緒方先生有些埋怨。但我都沒表現出來,只是把那些埋怨化為名人賽的動力。

不過…我也曾經想過,如果不是緒方先生放棄三星杯的參賽權,進藤的事情也不會在理事會上被提出來談,再度引起大家的討論。

那次會議的結果在前任理事長三大棋院平衡發展的考量之下,決定派名古屋的九段棋士代表參賽就這樣落幕了。

但是當進藤幫韓國棋院贏得LG賽季軍,幫歐洲棋聯贏得三星杯冠軍之時,做了錯誤決策的聲浪開始在日本棋院、在全國發酵蔓延,帶來的結果是…理事會的解散與改選。

聽蘆原先生說,緒方先生和倉田先生在會議上的針鋒相對,與時說是針對彼此,不如說都是拐了個彎在數落日本棋院過於封閉缺乏與國際接軌的體制。

總覺得緒方先生目前為止所做的事,好像暗藏了什麼野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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