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在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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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side)The Light in Tokyo

NHK電視臺附近某個公園的廣場上,有間搭起四五支紅色洋傘的露天咖啡,早晨的陽光穿過綠樹穿過洋傘照在黃褐色的木桌上,閃耀著專屬於七月夏日的輝煌。

亮走進這間剛開始營業不久的移動咖啡座,點了一杯拿鐵選了個安靜的位子坐下來。因為是假日現在又才九點多,以上班族為顧客群的這間店,客人還寥寥可數。

看了一眼手上的表,發覺自己早到了20分鐘,於是從手提包裏拿出一本袖珍版的棋譜閱讀,這一直都是亮打發時間的方法。

時間約莫過了十分鐘,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塔矢老師!」

一個長相很甜美的女孩子跟亮揮了一下手,微笑著走了過來。水藍色套裝,微卷的頭發紮了個蓬松的馬尾收在左邊肩膀上,散發著成熟獨立的氣質。

「不會,我也剛到不久。」亮合上書站了起來,帶著微笑幫女孩子拉開椅子,

「剛到不久卻已經開始看棋譜了? 謝謝。」女孩子笑著跟亮道謝,落落大方地坐下,並把帶來的紙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嘆了一口氣,

「你們職業棋士還真是每個人都一個樣!」

「呵,真是不好意思。 請問小川小姐要喝什麼?」

「跟塔矢老師一樣就可以了。」

「那我過去點,失陪一下。」

亮離開了座位,走到店頭的櫃臺點餐,名叫小川的女孩子坐在位子上,拿起亮剛才正在閱讀的書,看了一下標題。然後勾起一道洋溢著懷念過去的笑容,在心裏默念著:棋聖秀策。

亮端著咖啡走回來,把杯子奶精和糖放在小川眼前,

「請慢用。」

小川笑著說:

「謝謝你,塔矢老師。唉~,被老師的fans看到這一幕的話,我一定會被罵死,我可是真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喝這杯咖啡呢!」

亮輕笑著:「才不會有這種事。應該是我會被小川小姐的仰慕者們怨恨吧?」

「好說好說~。那我就不客氣羅。」小川微笑著小小酌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

亮也跟著輕酌了一口,原豆磨成的濃郁咖啡香在口中散開。

「果然還是這裏的咖啡最香醇。」小川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紙袋對亮說,

「還是趕緊先談正事吧。這是老師的fans們寄到電視臺來,署名要給塔矢老師的信件。請老師不要掉以輕心,風潮還沒完全消退唷!」

亮苦笑了一下,接過紙袋直接把它收到一邊,

「謝謝。」

「春天剛撥放完畢的那一系列圍棋教學專輯可是真是大受歡迎呢,我們企劃還說,收視率這麼高的圍棋節目真是有史一來第一次。剛才要出來的時候一直巴著我:『小川!再勸勸塔矢老師繼續錄第二季啊!成功的話加薪!!』真是傷腦筋。」

「呃…,這個就恕難從命了…。」

回想起來,當初亮會答應錄制這個節目,主要是因為棋院的職員們緊迫釘人地來拜托,希望他能為宣揚圍棋盡一份心力。

這麼一說亮就很難拒絕了,只好答應錄這麼一次。然而這個節目卻給亮的生活帶來莫大的影響。

懂得圍棋、對圍棋有興趣的人倒是無所謂,但是被莫名其妙的人叫住要簽名就真的很困擾了。終於節目結束了幾個月後,風潮過去了。亮的生活好不容易才能回到原來的步調,老實說,這樣的經驗一次就夠了,他可不想再自尋煩惱。

「我知道。所以我已經跟老板說了,叫他死了這條心吧!」

「呵,那就謝謝小川小姐了。」

「吶,可以請問塔矢老師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嗎?」小川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嗯,請問吧。只要我可以回答的話。」

「總覺得…我好像…特別受老師眷顧呢。一起參與這個節目的女性工作人員也很多,不過老師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跟她們有一些私下交流。……我知道可能性非常低…,但是還是有點擔心,就是那個…老師應該不會是…呃…。老師知道我的意思吧?」

「…?」面對吞吞吐吐的小川,亮搖搖頭。

「嗯…,就是…老師不會是…嗯,喜歡我吧?」小川非常難以啟齒地說完之後,亮立刻急急忙忙地搖頭,

「啊?我沒有這個意思!呃…。對不起。」亮突然想到,自己否定地這麼快速對女孩子來說好像不太禮貌,趕緊道歉。

「不要緊的。我也是只是想確定,好讓男朋友安心而已。

我的男朋友可是個醋壇子呢!跟他說過好幾次『我絕對不可能再跟職業棋士交往了』,他就是不相信。老是說,如果塔矢老師下定決心采取行動的話,我一定會動搖。真的很沒自信!」

「我好像…不小心帶給小川小姐困擾了。」

「才不會,而且也托老師的福,我就要結婚了!」

小川把手舉了起來,一個銀色鑲了幾顆碎鉆的戒子套在她的左手無名指上。

「『也許你會覺得太早…,但是!!才不能讓你被任何人搶走!』這就是他的求婚臺詞,所以呢,謝謝你,塔矢老師!」

亮笑了一下:

「不要這樣說,我其實什麼也沒做。恭喜你,小川小姐。」

「謝謝,老師。」小川看了看在陽光下閃耀著的戒子,突然想到似地對亮說:

「吶,老師知道嗎?為什麼結婚戒子要帶在左手無名指上。」

「不知道。」亮搖了搖頭,拿起紙杯喝了一口咖啡。

「有原因的唷!我來示範給老師看看。老師也跟著試試嘛!」

小川伸出雙手握拳,對亮說。

「好。」

亮聽了也跟小川一樣,雙手握拳。

「對,然後將兩的拳頭合再一起。」

「嗯。」

「接下來就是主戲了。待會進行的時候請老師註意,五跟手指頭只有一對是可以伸直的,其他都要保持不動,而且手掌要相連喔!」

「嗯。」

「那麼開始吧。請老師讓兩跟大拇指指尖相觸。 然後再試著讓他們分開看看。」

「好。」

亮跟著小川的指示動作,

「能夠分開對吧?」

「嗯。」

「大拇指代表的是父母親,象徵著總有一天他們會因為我們的成長,因為自己的年老死去,而跟我們分開。」

「…。」

「再來請老師試看看你的食指。也是讓他們指尖相觸之後再分開看看。」

「嗯。」

「容易就能碰再一起,很容易就能分得開吧?食指代表著兄弟姊妹,象徵著將來他們都會有各自的家庭,會離開我們。然後再請老師試試中指和小拇指。」

「好。」

「也是容易就能碰再一起,很容易就能分得開吧?

中指代表的是朋友,不管再要好、交情再深的朋友,他們都會有遠離我們的一天,也許去尋找他們的新生活,也許是擁有了自己的家庭,總之,分離是必然的。

小拇指代表的是子女,他們會長大,會擁有自己的生活,而我們會生病會老去,所以分離也是註定的。」

「…。」朋友…會遠離。分離…是必然的。

「最後,請老師再試試看無名指。」

亮回過神來照著小川的指示試了試無名指。

這次,亮發現要讓他們精準地碰在一起有點困難,但是一旦碰到了,不管自己施了多大的力量,都再也沒辦法將他們分開…。

「這就是戒子之所以要代在左手無名指的原因了。無名指代表著人生伴侶,戴在這裏的戒子,宣誓著:『我將一輩子待在這個人身邊,我要愛她一輩子,我要守護她一輩子。』是屬於一輩子的誓言。」

「…。」一輩子的…誓言…。

「怎麼樣?很羅曼蒂克的說法吧?」

亮輕點了一下頭,回應著小川的話。

小川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繼續對著亮說:

「呵,我本來還想,如果今年他再不向我求婚的話,就要用這樣的話來跟他求婚的呢,讓我等這麼久!不過因為老師的出現,被搶先一步了。」

「呵。」亮心有掛念但仍然輕輕地笑著。

說著,小川看了一下公園的另一頭發現有個男人正往這裏走過來,笑了一下,轉頭對亮說:

「其實剛才的事情呢,是前男友告訴我的呢!

也許是那個廣告的關系吧?最近常常會想起以前的事。

不過,可惡的他,只是跟我解釋而已…沒有給過我半個戒子!哼!

還說什麼,『就是因為意義這麼神聖所以才不能輕易送。』真是可恨!」

小川嘟著嘴抱怨著。

「…。」亮有點驚訝。沒想到會從小川口中聽到那個人的事。亮一直認為,小川是現在自己身邊,唯一一個知道「他」,但是絕對不願意跟別人提到「他」的事的人。

因為…會痛不是嗎?

「我一直以為塔矢老師跟小光是勢不兩立的對手,所以一直避免在老師面前說自己的前男友是小光,跟老師一樣都是棋士的事。最近才知道,原來老師跟小光也是朋友,我的消息好像太慢了。呵呵。」

「友美,我已經來了。工作還沒結束嗎?」距離這個桌子有點距離的地方,一個年約三十出頭的上班族男子站在那裏,成熟的臉龐上掛著有點別扭的表情。

「結束了啦。真的很會吃醋耶!」小川對著男人說。

「那我先走羅,塔矢老師。」拿起桌上還沒喝完的紙杯蓋上蓋子,在離開座位的瞬間小聲地對亮說:「如果見到小光的話請幫我跟他說:黑發的小光也很帥氣,而且很有男人味。拜托羅。那麼再見!」

「我們走吧!」友美勾起男人的手臂,把杯子遞到男人嘴邊,

「要喝嗎?」

「……。最後的工作了吧?」

「最後一次了。」

「那就好。」男人的左手無名指上戴了支銀色戒子,接過友美手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一臉釋懷的表情。

這兩個人走遠了之後,亮坐在位子上,喝著咖啡。

小川友美,是他的前女友。

我以前聽和谷君他們說過這個名字,所以我一直都知道。

認識之後我發現,小川小姐是一個個性很開朗很俏皮的女生。

是一個跟我完全不一樣的人。

是進──…是他曾經交往過,喜歡過的人。

* * *

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我想著待會的工作表,想著剛才看的棋譜,想著這一個星期來下過的棋譜,想著未來還要繼續奮戰的棋局,讓圍棋塞滿我的思緒,讓小川小姐跟我說的那些話,跟我提到的那個人,從我的腦袋裏消失。

想著棋譜,踏著腳步;一黑一白,一步一步地前進著,

五之十七、五之十九、六之十九、七之十七、八之十六、八之十七……

然而,就在經過某棟大樓時,對面的電視墻上出現了這幾個星期來,亮最不希望出現在他視線裏的東西…。

『快看!這個廣告最近超有人氣的!!』

在身邊移動著的人們突然很有默契地停了下來,盯著電視墻看。

『這就是samsung最新出品的圍棋機嘛!有黑色、白色和黑白雙色,看起來滿酷的。』

『這是上個星期韓國已經開始賣了,聽說銷售量驚人!』

『用手機來下圍棋以現在的科技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居然這麼大膽用圍棋來包裝,看來圍棋真的是韓國的國技喔。』

我在銀幕上出現棋盤的同時,隨即轉過頭,繼續往車站前進。

我心裏的棋局仍舊在進行著,我思考的只有圍棋,

七之十九、七之十八、五之十五、五之十六、五之十四、六之十五……

『紅頭發的男生好帥唷!…啊!這個黑頭發的也好酷!!他們是誰啊?』

『這兩個一黑一白的男生應該才20左右吧?』

『這兩個韓國人都好專註地在下棋喔,圍棋真的這麼好玩嗎?』

『等它發行後我也換個手機來玩玩好了!好像還有很多其他的功能嘛。』

我努力地將路上行人的一言一語拋在腦後,踩著自己的腳步往前行。

棋局還在我腦中進行著,

九之十七、九之十六、九之十九、八之十五、七之十六、七之十四……

『這個紅發白西裝的人應該叫高永夏吧?去年我好像看過一篇圍棋的新聞,說是去年三星杯的優勝得主。』

『真的嗎?那這個黑發的應該也是很厲害的韓國棋士吧?你知道他嗎?』

『誰知道?我對圍棋又沒興趣。』

路上的行人看著電視墻你一言我一語,發表著自己的見解、無止盡的問題。我只是急速通過,一直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再兩個路口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棋譜…在我腦袋裏,

十之三、十之二、二之十一、二之十二、十之九、十之八、十之十……

『ㄟ~這個像精靈一樣的女生好漂亮!』

『我知道她!她叫申湣兒,好像也是李氏家族的人。跟三星集團的大老板是親戚,這個廣告聽說就是她的企劃呢!簡直是集智慧與美麗於一身呀!』

停不了的說話聲,在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響著…。

再一個路口就可以到達通往車站的地下道了。趕著腳步,希望快點遠離那面電視墻的輻射線。

我想立刻離開這裏。

棋譜…,塞滿了我的腦袋,

九之十一、九之十二、九之九、八之九、七之十二、七之十三……

塞滿我腦袋的是棋譜,不是他們的話,不是那些畫面,

是棋譜。

只有棋譜。

只有棋譜…。

* * *

好不容易下了車出了剪票口,亮正打算往棋院的方向走去時,卻被人叫住了。

「塔矢,今天有對奕啊?」和谷向亮揮了揮手,站在旁邊的還有本田和門脇。

「你們好。天野先生說找我有事,請我過去一趟。」輕點了一下頭。

「喔,那一起走吧?我們也去棋院。」

「好。」

亮跟和谷他們以前見了面只是打個招呼,大概從一年前開始吧,他們開始會停下來問問對方的近況。和谷或伊角偶爾也會邀請亮去參加研究會和年輕棋士的聚會,只是亮都沒有出席比較多。

因為只要是年輕棋士的聚會,總是少不了光的話題…。

這會讓亮很困擾。

「塔矢,這個星期三我們辦研究會,你來不來?大家想聽聽你對進藤LG杯那兩場棋的看法耶。」

「我再看看時間,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去。」

「你這樣說就是不會來的意思羅?」

亮只能苦笑。

「真是的。以前不是偶爾還會來的嗎?是從去年秋天開始吧?你就完全不來了。」

「…不好意思。」

「這次過來看看吧?除了進藤那兩局之外,你跟高永夏那盤大家也都滿有感想的。當然,我們的想法也許比不上以前進藤說的對你有啟發。總之,如果你願意就過來聽聽看吧?」

「…我知道了。那這次我就去好了。」老是拒絕好像也太沒人情味了一點。

亮以前不太會去在意這種事,跟年輕棋士的交流,他總是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不知不覺地亮其實正在改變著。

同時,走在前方的本田和門脇則繼續著他們的話題。

那是一個,亮剛才避之為恐不及的話題。

「進藤那小子也真不容易,居然跟高永夏搭擋拍了那個廣告。」

「應該是LG杯那場初段風暴的效應吧?那家夥可猛了。在韓國才考上初段就一路殺進32強賽。聽說還是史上第一個咧。」

「更誇張的是,他還連續扳倒上上屆三星杯的優勝得主吳永勤九段,上一屆LG優勝安太善進入8強賽。天!

從一級戰區殺出重圍的他,現在可是韓國棋院的寶呢!」

「這家夥…真的變成一只可怕的怪物了。」

「不過,如果是在日本棋院,進藤也算是七段棋士了,如果沒有休那一年,搞不好能跟塔矢一樣拿個兩期十段頭銜就升上九段。現在的成績對他來說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不過,如果進藤沒到韓國,繼續留在日本會變成現在這樣嗎?最近突然有點懷疑。」

「和谷,這是對日本棋院沒自信的意思嗎?」

「不是。只是覺得…進藤的棋斬斷了很多遲疑,增加了很多新的力量。就好像…從煉獄之火爬了出來,重生了的感覺。」

「嗯,而且棋路也變得更像他自己了。這倒讓我想起來聽過哪個大師說過:『孤獨就是他圍棋精進的原動力。』進藤一個人在韓國大概就是這種情形吧?」

和谷插入本田和門脇的談話之後,亮就只是靜靜地在一旁聽著。可以的話,亮其實想直接離開。

「去。哪門子陰濕的理論!?門脇兄!況且進藤在那也不孤獨吧?韓國棋院的那些年輕棋士,聽說跟進藤交情也都不錯。喔?塔矢和社在會場應該也都有看到吧?」

「…我們的位置有點距離,所以我沒看到。」

沒看到,但是聽到了…。

喊著進藤名字的韓國人很多,「進藤初段…。」「進藤前輩…」「進藤君…。」「進藤…。」「進藤光…。」「光先生…。」

亮在心裏用力地搖了搖頭,把一切都甩開。

「這樣啊。唉~韓國好遠啊…,進藤不在我好寂寞…。沒想到他真的這樣就不回來了。」本田說著就抱住門脇的手臂裝哭。

「寂寞個屁啊!不要黏我!我對男人沒興趣!」門脇卯起來捶了本田好幾下。

「我倒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和谷!你這個無情種!虧進藤跟你還是麻吉!居然要他閃得遠遠的?」

「誰無情啊!進藤去韓國之前那副行屍走肉的樣子你又不是沒見識過?

換了個環境重新開始對他來說沒什麼不好的。

像現在這樣偶爾在幽玄下下棋,用msn聊聊天,遇到的時候再喝個兩杯,這樣就很夠了。朋友不就是這樣嗎?」

和谷的話讓亮覺得…有點痛。

* * *

走到棋院門口自動門感應到開了起來,屋裏的冷氣迎面吹來,七月的暑氣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搭了電梯來到三樓,門才一打開就遇到田中秀一,

「塔矢老師,您來啦?天野先生正在編輯部等您呢!」

「謝謝,我這就去。」

「那星期三見羅,塔矢。」

「掰啦,塔矢君!」

「再見。」

道別之後,我往編輯部的方向走去,和谷君一行人則往對奕室走去。

和谷君他們繼續聊著天,我則想著星期三研究會的事…。

星期三真的要去嗎…。

明知道他們談的話題一定會出現他的事…。我還要去嗎?

『對了,和谷。上上個星期你跟奈瀨不是一起去了韓國五天嗎?進藤那小子帶你們到處去逛逛吧?』

『想得美,那小子才陪了我們兩天就帶著申小姐跑到丹麥去了!』

『是喔?難道廣告裏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的那個喬治傑生的戒子,就是那時候買的啊?』

「……老師。」

… …… …之九、六之十九、七之十七、八之十六……

「……矢老師。」

… … 七之十九、七之十八、五之十五、五之十六、五之十四……

「塔矢老師!」

「!?」天野先生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視覺、聽覺、嗅覺、手腳四肢的感覺、心臟跳動的感覺,漸漸地回到我的身體來。我感覺到自己正存在於這個空間。

堆積如山的書報雜志,淩亂的辦公桌,打字的聲音,洽公的聲音,冷氣房裏的味道…。我現在在編輯部裏。

九之十一、九之十二、九之九、八之九、七之十二、七之十三……

「塔矢老師,你怎麼了?」

「沒什麼。」

沒事,我一點事也沒有。我用自己的雙腳走到這裏來了。

棋局仍在我心裏繼續著,我沒事…。

十七之十九、十七之十八、十五之十五、十五之十六、十五之十四……

「可是老師的臉色實在不太好看耶。」

「真的沒關系。請問天野先生有什麼事嗎?」  我不想讓任何人擔心。

五之十七、五之十九、六之十九、七之十七、八之十六、八之十七……

「啊,是這樣的。棋周刊下個月想出一篇有關進藤君的報導。把他在日本棋院時的一些代表性的棋譜做一個剖析和回顧。老師可以說是最了解進藤君棋路的人了,所以剖析的部分希望老師能幫個忙。  奇怪,放哪去了咧?不好意思啊,塔矢老師,有點亂。」天野一邊說著話一邊翻著桌上一本一本的資料夾,

「沒關系。」  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的軟弱。

十三之十二、十三之十一、十四之十一、十五之十二、十三之十……

「韓國那邊的報導,全都偏向於把進藤君這次掀起的風暴,歸功於他在韓國棋院這一年的學習。我們怎麼能任憑別人去胡說呢?進藤君的棋難道一年就能達到的嗎?他們根本是撿人便宜嘛!  古瀨村!我叫你找來的進藤君的棋譜咧?你整理好了沒啊?我怎麼沒看到啊?」

天野對著坐在他斜前方的古瀨村喊。

十六之七、十六之八、十六之九、十六之十、十七之九、十七之十六……

「好了好了,在這裏!我又補放了幾張進去。」

古瀨村蓋起資料夾轉過身把它東西交給天野,而就在資料夾合上,古瀨村的桌子變得空無一物的同時,亮看到桌上的玻璃夾層下壓了一張從雜志上剪下來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是申敏兒,這是一張三星手機的宣傳照。

采用的是廣告的最後一幕:

申敏兒攤開一雙雪白的手掌,黑白兩色的圍棋機從她掌中出現的畫面。

「塔矢老師?」

看到亮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古瀨村的桌子看,天野呼喚了一聲,

「這個是…」

「喔,這個啊!這個人是申敏兒,我自從去年去了那趟韓國就對她一見鍾情了!很漂亮吧?我應該可以算是她的頭號粉絲了吧?哈哈!這個廣告把她拍得有點冷艷,但其實他笑起來很可愛,個性也很親切!更重要的是家世驚人!……」

古瀨村得意地說著,

然而古瀨村的話一句也輸入不進亮的腦袋,亮的眼睛已經釘在照片上申敏兒左手無名指的…那環銀色戒子上了。

『無名指代表著人生伴侶,戴在這裏的戒子宣誓著:

我將要一輩子待在這個人身邊,

我要愛她一輩子。

我會守護她一輩子。  』

這是…,

小川小姐說過的,

是他說過的。

好痛…

很痛…

心好痛…

痛到想吐…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亮的胃袋一直往上沖。

「塔矢老師?你的臉色真的很糟耶?」

把天野和古瀨村的呼喚拋在腦後。

亮摀著嘴,壓抑著充滿了他胸腔的惡心感,奪門離開編輯部往洗手臺跑去。

「塔矢君,怎麼了嗎?」

途中撞到了奈瀨,但是滿滿的惡心感讓亮停不下腳步,

直到到達洗手臺的那一刻──,

終於來到了極限,

吐在亮掌中…洗手臺上的是…鮮紅的血。

胃袋再一次收縮,從亮的口中吐出來的…還是鮮紅的血…。

「呀啊─────!!塔矢君!! 快來人啊!快叫救護車!!!」

奈瀨一聲淒厲的尖叫驚動了整個棋院的人。

亮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血。

好多好多的血…從我的體內跑出來…。

我…會死嗎?

死了…,

應該就不用再忍耐了吧?

不過我也已經…無法再忍耐了。

其實我…其實我……

真的…

很想見他…

很想進藤。

出血過多的亮開始感到頭暈,失去力量的雙腿讓他跪倒在地上。

陷入恐慌的棋院,大家的呼喊聲,救護車的鳴笛聲,

這些都已經傳不進亮的耳裏,

因為亮已經昏厥,失去意識了。

*喬治傑生是丹麥有名的銀飾品牌,這是他的官方網站

在"第二年"的相簿裏貼了一張"LG杯32強16強結果揭曉"的圖,對本屆LG16.32強賽況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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