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 ｓｉｄｅ）

第一次參加北鬥杯的預賽時，跟進藤下的那盤第一手五之五、第二手天元的棋，讓我從他的棋路裏嗅出跟自己相同的味道──禁不起挑釁，無謂地好戰。

那天，離開對奕室大家都走的差不多了。我看到塔矢用很嚴厲的表情在罵進藤。

「你是笨蛋啊！這個麼重要的比賽為什麼這樣亂下！」

「對方都發出戰帖了，哪有當縮頭烏龜的道理！」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輸了怎麼辦？不只參加不了北鬥杯，也許連棋會所你都沒臉來了！北鬥杯預賽結束就來棋會所跟我下棋的約定怎麼辦？」

「那就…──到時候在說啦！反正都贏了嘛。」

「什麼到時候在說？你這個好戰的笨蛋！你乾脆輸掉好了！讓你吃一次苦頭，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這樣逞兇鬥狠！」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不要再念了，耳朵很痛耶！」

這三娘教子般的一幕，就是我對棋盤之外的兩個人的第一層認識。

我不知道進藤怎麼想，但是塔矢亮這番罵他的話反過來刺傷了我這個當事人。

隔天跟越智的那場比賽我就老老實實地下了。

不過，說真的，如果越智第一手也下在五之五的話，我應該還是會卯起來跟著下在天元吧？

就算輸棋我也不想當個縮頭烏龜！！就算會被罵愚蠢，我也不後悔！

唉～，難怪我跟進藤有合。都是顧前不顧後的笨蛋嘛。

＊ ＊ ＊

大門傳來開鎖的聲音，光剛打開門就聽到裏面傳來電視聲，隔著走廊，光對著裏面的人說，

「社，你還滿行的嘛，居然找得到我家。」提著後背包，關上門走進來。

「去，你這家夥還敢說！多虧在車站遇到藤崎，不然我就得到派出所問路了！」

「喔，小明啊？那還真巧。」

光拖了鞋隨便一放，四只像船一樣大的運動鞋擺在玄關，讓原本就不大的玄關看起來更小了。

「哇！你這個敗家子！居然買了ｎｉｋｅ最新上市的魔鬼鞋！」

「哈哈哈哈，羨慕死你！」

「切，去死吧！明知道我光付房租薪水就去了一半，還故意穿來跟我炫燿。」

光的背包從門口橫越了走廊打到坐在地上的社身上，痛！

「餵，這位老兄。我才羨慕你可以搬出來一個人住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你也行啊。今年北鬥杯不是已經如你所願，讓你老爸吃鱉了嗎？利加也已經不住隔壁了，甚至從女友變成了前女友。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進藤光，你毒舌的功力又大增啦！是打算修練成精是不是啊？還給我提利加的事！」

「還想不開啊？都過了四個月了，你嘛差不多一點！」

「就是放了真感情才會痛這麼久！我又不像你。」

「餵，說話要有良心啊！我怎樣？你還沒資格說我咧！我一直都很專情，一次只交往一個。而且這次這個已經超過三個月了，很穩定。」

「穩定？你忙工作她忙大學的事，一個星期見了幾次啊？你小心不要被劈腿了還不知道！」

「算我拜托你行不行？不要見不得別人好，詛咒我跟你有一樣的下場。」

「好好好～，那我就心胸寬大一點祝你們百年好合好了！行了吧？」

「那還真是感恩咧。」

就算隔空交談，看不到光的臉，社也猜的出來現在他一定一臉不爽。他們的友誼一向建立在「互相吐槽求進步」上。

進藤現在的女朋友好像是他國中的時候喜歡過的學姊。聽他說當時他還沒進入成長期，曾經告白過一次可是被拒絕了。這家夥真敢啊，矮冬瓜一個居然敢跟大自己兩屆的學姊告白。不知道該說他自信還是愚蠢。唉～。

偶然的一次機會，在某間書店遇到那個學姊，本來只想敘敘舊聊聊天，沒想到喝了幾次茶之後，學姊反過來跟他告白。結果就在一起了。

「餵，腦殘進藤，我今天遇到藤崎了。她帶我來你的公寓。」

「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白癡社。然後呢，她最近還好吧？」

「還不錯。」

「那就好。」

只要跟進藤聊到藤崎的事，總是會被他很自然地把話題流走。

也不是說這家夥毫不在意，只是那種關心還停留在青梅竹馬的階段，從去年認識這家夥到現在，有關藤崎的話題，一點變深入的跡象也沒有。

真不曉得這個家夥是遲鈍，還是真的完全沒那個意思。

藤崎喜歡進藤光，以前就隱約感覺得出來。今天說了很多話，更讓我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餵，進藤光。像這種的才叫專情！從小學一直到現在從來沒變過。

你跟我都差遠了！

看在傻女孩這麼專情的份上，

我是不是應該推他們一把呢？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不過幾乎同一瞬間，又「波」的一聲消失了。

也許真被進藤說中了，我現在有「見不得別人好」的心理在作祟。

作罷了。

別人的戀愛，我沒必要插上一腳。

光把自己的鞋子收進鞋櫃裏，脫了襪子把襪子丟進去洗衣籃，走到冰箱拿喝的。

「怪了？」

找不到想找的那罐東西，光用「犯人就是你」的眼神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一直盯著電視看的社。

社早就料到光進門第一件事一定是找碳酸酒，於是毫無悔意地自動招認，

「謝謝招待。」

「切，還真不客氣！」只有拿出剩下半瓶快要過期的鮮奶，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一直將註意放在電視畫面的社，聽到光走過來的腳步聲，打算跟接下來要借住三天的房東招呼一聲：

「要打擾你三天啦。哇咧──餵！進藤。你就這全身泥的樣子搭電車回來啊？」

「你說我這個樣子有計程車會理我嗎？」

光身上穿的黃色ＰＯＬＯ衫和鐵灰色工作褲就像被潑了一大桶泥漿一樣，乾掉了之後呈現一大片土色。頭發也沾了一點一點的咖啡色，撥一撥的話應該會有很多泥巴掉下來吧？

光站在走廊喝著鮮奶，喝完打了個嗝，把瓶子往廚房的垃圾桶一丟。

「你是去打泥漿大戰啦？還是公寓旁邊那條路就是你挖的？」

「嘿嘿，不好笑。桑原老師那裏有點事，過去了一下。」

「桑原老師？對了，聽說你入了桑原門下啦？真的假的？」

聽吉川老師說桑原老師是從來都不收徒的，所以進藤常跑桑原家的消息一傳出來的時候，連我們關西棋院都很震驚。

「沒有。他只是給了我書庫的鑰匙讓我自己去看棋譜。然後規定我每個星期都要去跟他下一盤棋。」

「這樣還不是弟子？」

「應該不是吧？我們完全不檢討，他也不給我任何指導。

被人問到的時候他還說：『老身才不收別人不要的弟子，進藤小子破壞了文化古蹟，來做免費長工贖罪』。唉，居然被緒方老師說中了。」

光搖了搖頭，繼續說，

「今天還突然打了電話叫我去幫他老人家挖鯉魚，

他們家的池塘不知道被哪個兔崽子用砂給填了，整個變成了泥沼。

結果苦的是我，挖了半天，三只價值百萬的黃金鯉魚只救回了一只。

他老人家可是氣得直跳腳。如果沒救回那一只，我看他才不會善罷幹休放我回來。」

「那個老人家還真恐怖啊，都８０幾歲了還這麼有活力。」

「是吧！我也覺得很誇張。看他拿著柺杖大罵兔崽子的樣子，也許再防衛個六年也沒問題！嘿嘿。」

社點了點頭，同意光說的話。

今年的本因坊桑原老師又防衛成功，連續六年坐在本因坊這個位置上了。已經超過受封為永世本因坊的條件──至少蟬連五年本因坊。毫無疑問的，第２７世本因坊就是這位高齡８０歲的老人家。最近電視也做了很多他的報導和訪問，是這個月曝光率最高的人。都這把年紀了還能締造那種驚人紀錄，真的讓人不得不佩服，而且覺得可怕。

「不說了。全身泥先去洗澡。」

光走進房裏避開地毯，從衣櫃裏拿了衣服出來，跟社交代了一聲，

「社，待會塔矢來你就幫他開門。房子裏的東西你隨便用，只要別把房子拆了都行。啊！不過別弄亂，塔矢會念我。」

「沒問題！」

正如進藤所說，待會塔矢也會來，我們三個約好了要討論明天那場圍棋大會的事。

＊ ＊ ＊

住進藤這裏可以很隨便，

住塔矢家的話…，就算坐著不動也會感到一股無可明狀的壓迫感。

第一次到塔矢家合宿的時候，最後一天進藤回去住了，只有剩下我跟塔矢。進藤在的時候還符合三人以上為團體的氣氛，吵吵鬧鬧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其實，光是進藤和塔矢兩個人整個房子就已經夠吵的了，什麼事情都能吵，為了圍棋的事情也就算了，吹頭發的習慣、洗澡的順序、起床的時間等等，沒有一樣不吵的。）但是進藤一走了，塔矢亮就像切了開關一樣，又變回平常那副冷靜不茍言笑的樣子了。是怎樣啦！？剛才為止的塔矢亮是哪條神經去搭錯線了啊！

變安靜了的塔矢家，這才讓我意識到，我現在住的，可是塔矢前名人的家啊！也就是我現在坐的地方、站的地方，全都是曾經締造過五冠王紀錄的塔矢前名人不久之前都還坐過站過的地方。想到這裏，就像走進什麼博物館一樣，整個人都正襟危坐了起來。

從那天開始我發誓，如果不是跟進藤一起，就算住飯店，我也不想再住進這個圍棋界超級偉人住過的──不，正在住的房子了。

房子給人壓迫感也就罷了，住在裏面的另一個人也是…，我們除了下棋之外還是下棋。我說進藤，你跟塔矢在一起到底都聊些什麼啊？還是就只是吵架？

話說回來，最近進藤跟塔矢處的好像還不錯，前一陣子合宿的時候也還滿和平的，也就是只吵跟圍棋有關的架；

相反的，他們的互動上有一種……難以理解的默契。這個燒水那個就泡茶，這個做飯那個就洗碗，就像是先商量好一樣地自然。唉～，小學生們終於長大了！──真是，我明明跟他們同年，感嘆個什麼勁啊！

今年北鬥杯的領隊是白川先生，大將是塔矢，副將是進藤，我是三將。塔矢拿了一勝一敗，敗給了韓國的高永夏。

北鬥杯結束之後，進藤跟洪秀英又約在棋會所下了一局，當時高永夏也有來，進藤和我也都分別跟他下了一局。結果都嬴不了。只能說那個家夥實在太強了。

今年日本隊的成績以勝數來說比去年多。進藤拿了兩勝，我則是一勝一敗，還是敗在洪秀英手裏。我們都覺得自己棋藝大有進步，但是韓國隊也沒有停下腳步來等我們追。我們必須更卯足全力來追才行。

＊ ＊ ＊

幾分鐘後，光穿著黑色運動長褲白色短Ｔ，擦著頭發從浴室裏走出來了。到廚房倒了一杯寶礦力喝。

「要不要？」舉了一下寶特瓶。

「不用啦。比起喝的，我肚子餓了，塔矢怎麼還不來？」

「我也餓了。現在幾點？」

「七點多了。」社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鬧鐘。

「他今天有指導棋，應該結束了，快來了吧？」

「乾脆叫他順便買來好了。懶的出去。」

「想的美，那家夥沒有手機。」

「哈，塔矢亮是原始人啊？」

「我都說了他好幾次了。待會他來你說服他。聯絡多不方便啊！」

「說服他？這種不可能的任務你交給別人吧。叫外賣好了。叫披薩！」

「披薩啊…。我是無所謂啦。」

光拿著杯子走到客廳，盤腿坐到地上，看到現在電視機裏正在播著某料理比賽的節目。發現今天的題目是ＰＩＺＺＡ大對決。

難怪社突然想吃披薩，只能說燈光師和攝影師實在太厲害了，看著看著連光也想吃了起來。

「餵，貴公子塔矢亮…吃過這種東西嗎？有點難想像，擅自決定了他會不會不高興啊？」

「之前跟他吃過一次，看不出來他是喜歡還是討厭。只是直接用手抓東西吃有點野蠻，他有點排斥的樣子。」

「那怎麼辦？」

當電視裏的師傅把披薩從烤箱拿出來的那一瞬間，整個攝影棚的觀眾和來賓都騷動了起來！燻雞片、蟹肉、德國香腸、青椒、甜豆各種配料排得滿滿的，香濃起司也正波波波地冒著泡泡，剛出爐的蒸氣在那一大片總匯披薩上搖來晃去，慢慢地上升，就像要勾去人的靈魂一樣，對著光和社招手（幻覺？）。

接著師傅又使出最後一擊──斷面攻擊。

熱騰騰還牽著絲的起司，閃著金色光芒的配料，要掉不掉地垂在那片披薩上…。

這讓盯著電視機的光和社再也受不了誘惑，垂涎三尺地驚呼：

「超想吃的啦啦啦啦─────！！！！」Ｘ２。口水已經留了滿地了。

此時，光終於毅然而然地拍桌定了案，

「給他一雙筷子就好了！今天就吃披薩！」

「說的好！進藤！那外送的電話就有勞你來打了，因為是你決定的。」

「啊！？餵！提議的人！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我啊？」

「反正你跟塔矢都吵過幾百回合了，又不差這一次！」

「我們已經很少吵沒營養的架了！」

「那請你趁現在做一下覆習，把當時的心情找回來。麻煩你了！我去洗澡！」

社從行李裏拿了衣服，拍拍屁股往浴室走去。

「去！慢用啊，小心不要淹死在裏面。」

「多謝提醒，我會註意的！」

披薩披薩披薩披薩披薩披薩……，

我只要滿腦子想著披薩，滿心歡喜地享受著我的熱水澡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給進藤去處理就好了！誰教說服塔矢亮從來就是他的長項，不是我的。

不久之後，塔矢來了。送披薩的人也來了。選在這個時間，我走出了浴室。

看到坐在桌子旁邊的塔矢和擺在桌上的兩個大披薩。

太好了！進藤，你果然是值得信任的男子漢！

只是，為什麼塔矢亮拿的是刀子和叉子呢？你不是要給他筷子嗎？

還是，這就是妥協之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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