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成神之殤.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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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福康巷被小城的人們稱為第二世界。

它地勢低,巷子窄,販夫走卒,沽酒屠狗,妓女流氓,八卦算命,養鬼胎,倒白粉,各種場面兒上看不到的交易都集中在這裏。擁擠的民房租金便宜又不顯眼,住著五花八門的底層人,有些也不知道是人是鬼,他們晝伏夜出,一張張陰森森的臉。

老白也在這兒有一套民房,五層的,樓上打成格子間租給汙七八糟的人,樓下門面賣牛肉面,24小時營業。沒人來的時候他半躺在藤椅上打盹,有人來他一點火,不一會兒熬牛骨頭湯的大鍋裏,紅油就撲撲騰騰翻開了。

老白還兼職算命。不常出手,但特準。來人什麽面相,最近要遭什麽災走什麽火,他斜眼兒一瞅就知道。算命這事兒做多了損陽壽,他深藏不露。

一天來了一對小情侶,十八九歲的樣子。女孩叫李筱,男孩叫高囧。李筱不吃香菜,高囧仔仔細細把她那碗裏面的香菜挑得一根不剩。他們吃完牛肉面問老白還有沒有房子出租。二層最右邊還剩最後一個格子間,是最陰的一間,不通風不透亮,150塊錢一個月。

他們拿了鑰匙上樓,老白嘆了口氣。

這對可人兒,命不長矣。



白天高囧出去找工作,李筱穿著睡衣下來吃面。

老白說你們是私奔出來的吧。

李筱大吃一驚:“你怎麽知道?”

“看你們這身學生打扮,不像是出來混的。”

李筱說她和高囧談戀愛被班主任訓斥,高囧把班主任打傷,出於害怕兩人連夜出逃。聽說這兒房租便宜,高囧想在這附近找個工作,養活她。?

“有什麽特長沒?技術呢?”老白問。

李筱茫然地搖搖頭。她小時候父母死得早,在姨媽家長大,姨媽換了好幾個男人,她也跟著四處寄人籬下。生為累贅,在哪兒也無所謂了。

“高囧肯下苦力,”她篤定地說:“我們有口飯吃就行。”

老白搖搖頭。這福康巷,不是下苦力的人住的地方。

高囧在修車廠找了份工作。地方遠,管學徒吃飯,每個月工資八百塊錢。幹了一個月,高囧不想幹了。

一天該上班的時間他沒去,在樓下看人鬥蛐蛐。李筱喊他:“你怎麽不去上班?”高囧說:“你管我!”

圍觀的一個男人是旁邊紅燈區的打手,他神秘地問:“你馬子?”

高囧有點得意地哼了一聲。

打手叫他介紹李筱到他們地界兒上班,一個月至少可以掙這個數。他伸出兩個指頭。

“兩千還是兩萬?”

“兩萬呀白癡。”

“賣?”

“她要是肯賣,能掙這個數。”打手伸出一個巴掌。

高囧動心了。



情侶倆開始吵架。

年輕人總是這樣,不是在吵架就是在OOXX,木頭板子永遠地動山搖。

不遠有一家地下賭場,高囧吵完架借籌碼去賭錢,贏了就請狐朋狗友喝酒吃肉,輸了回來和李筱叫板。

大致內容是,你看看人家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都是天天晚上送女朋友去那裏,我這麽愛你你做出點犧牲怎麽了,等我們有錢了就遠走高飛。?

要麽就是,你看趙錢孫李有錢之後,脖子上掛那大金鏈子,他們有本錢之後倒賣小孩、倒賣腎臟、組織代孕,賺的錢一輩子都花不完雲雲。

有人賭石,有人從緬甸帶白貨,有人在地下工廠拍那種片子…

總之你怎麽就不能好好地融入這第二世界呢。

李筱嚶嚶的說教架不住他的大嗓門,每次都以哭收場。



李筱吃不起面了,要靠賒賬。高囧不給她錢,還藏起她的身份證。

其實她並不想跑,她只是很難過。

老白心善,每次都給她盛很大一碗,也不記賬。

“聽說你會算命?”李筱說:“你也給我算算吧。”

“我只會算,不會破。你就算知道了,自己的命,也破不了局。”

“我離開他。”李筱咬咬牙,神色又黯淡下來:“他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以前。”

貪嗔癡,使人類生而有漏,走火入魔。可若完全不貪不嗔不癡,生與死便也沒有什麽區別。

“你們太年輕。”老白說,人最怕的就是還沒有磨出繭子,太嫩,就要受誘惑。



高囧淩晨請三個打手在面館喝酒吃牛肉,商量輪流OOXX李筱,逼她就範。藤椅上的老白瞇起眼睛,一層陰雲彌漫在高囧頭頂上。一只蒼蠅從中間穿過去,掉在地上,死了。

老白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窗外電閃雷鳴,燥氣去了,漚人的天黑壓壓的,醞釀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雨。

四個少年醉醺醺地上樓去,不一會兒,就聽到李筱的尖叫。

木板被劇烈搖動,連帶著少女垂死的呼號。

“我要去告你們。”李筱氣息奄奄地說。

“告我們?”“再來。”

三個打手把她綁起來,又一番淩辱。

“還告不告?”一個打手問。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跟你們死磕到底。”李筱朝高囧啐了一口血水。

“弄死她算了,”一個人說:“不然要判刑。”

另一個人拿枕頭去捂她,高囧大叫起來:“你們放開她!”

“她要去告,誰都跑不了。”

“那也不能……殺人吧?”

“殺人?每年死多少小姐?誰能查出來?”他們譏笑他。

高囧上前去掀捂她的少年,少年的頭撞到墻上,大聲咒罵。另兩人也火了,一齊向他撲過來。

暴雨嘩嘩嘩砸下來,像上帝掀翻了一桶玻璃珠子。福康巷在暴風驟雨裏動蕩,飄搖,變形,模糊。高囧從掙紮到死去很快,只幾分鐘,他抽搐的肌肉便完全松弛。李筱哭著喊他,當她發現自己已經確認了這個可怕的信息,她再沒有做任何掙紮。由光明到黑暗再到光明,她無聲無息地穿過去。

世界從驚濤駭浪變成一望無際的海水。天色慢慢青白起來,日光刺透汙氣,鋪在淺灰色的水面上。福康巷裏飄浮著很多雜物,有死老鼠,有地下賭場的籌碼,有裝白粉的袋子,有養陰胎的鐘罩。警察等著水退來查案,巷子兩頭都堵上了,一些無所事事的人們站在房頂上看熱鬧。



第35天的晚上,牛肉館恢覆營業。老白在廚房剁骨頭,看到裊裊婷婷的李筱。

“今天我一個人回來,”她說:“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但是沒想到你能看見我。”

“你沒有家可回嗎?過了五七,再想看誰也看不到了。”

李筱想了想說沒有。只有這家牛肉館,是她一生最歡欣雀躍的地方,因為她當初以為這是新生活的開始,以為是可以從容被愛的天堂。

“高囧呢?”

“如果我不原諒他,他今晚就要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輪回。”

“我應該原諒他嗎?”李筱問老白。

老白搖了搖頭。如果他沒笑,就是在說無法原諒,如果他笑了,就是在說不知道。他在苦笑。

他早就說過,不要問命。命就在那裏,命是你過往一切理智的總和,你什麽都不用問,它自己就會向你走來。

李筱把碗裏的香菜一根一根揀出來。彼時的那個夜晚,是高囧仔仔細細地幫她做這件事,眼睛亮晶晶的,懷著滿世界的愛意。

李筱一聲嘆息:“我活著,只是一個卑微的女孩,我死了,只是一縷卑微的鬼魂。我沒有給任何人定過罪,所以談不上原諒吧。”

門外升起青煙,是高囧被她這句話焚化的魂魄。

李筱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太容易感動有孽果,以動蕩放大愛情的偉大感有孽果,明知失控依然執迷有孽果,完全放下不定罪都不能拯救。人生七苦無人能逃,索性就讓容易墮落的冤魂歸於平靜的塵土吧。

李筱走出這黑暗詭譎的小店,為高囧生前最後一刻的良知,停留了一瞬間。而後迎接她的江面升起來,粼粼如湧金,平靜而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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